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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2届-李准:黄河东流去-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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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天一夜,山墙都泡酥了。只听见“哗啦!”“忽通!”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着;“哗啦”的声音是瓦房,“忽通”的声音是草房。一一会儿工夫,村子里冒起了几十般灰柱。
  大家在沙岗上默默地看着那些直冲天空的灰柱,谁也没说出一一句话。他们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房子倒在水里,心里都像压着一块铅一样难受。那破房顶下曾经有过他们的温暖和笑声,有过他们纺车和牛圈。现在都吞没在水里了,他们开始感到“无家可归”的孤单。
  夜里,雨过天晴,天显得特别蓝,一丝流云飘过,月亮升起来了。大约是因为地下一片水的缘故,月亮光像水银一样显得格外皎洁。人们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但是都没有睡。月亮把清冷的光辉洒在他们的脸上,寻找着他们眼睛里的泪珠。
  长松家最小的孩子在发烧了,不时传来哇哇的哭声。长松骂着杨杏:“你别叫他哭嘛!”杨杏说:“他发烧啊!”说着把奶头塞进他烫人的小嘴里。不一会儿,孩子又哭起来了。
  李麦走了过来,她拿着一棵葱。她摸了摸孩子的头,感到烧得不轻,她对杨杏说:“拣把柴禾来点着。”杨杏点着一把柴,李麦坐在地上把大葱在火上烧起来,烧热以后,她慢慢地在小孩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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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搓起来。她搓着说着:“席眼神!席眼神!孩子魂掉你去寻!半夜黑地送来魂。”她搓着念着,声音慢慢小下来,孩子也慢慢地入睡了,沙岗上渐渐地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声清脆凄婉的唢呐声,在一棵老柏树下响起来。这是蓝五吹的。
  唢呐刚一响,王跑就骂着:“蓝五,你吹啥哩!人心里像棍子戳一样,倒有心思吹!……你要是嘴痒,去树上磨磨!”
  蓝五慢腾腾地说:“我咋看着这会儿得吹吹呢。”
  李麦这时站起来说:“跑!叫蓝五吹吧!人都快憋死了!叫他吹吧!”
  春义也说:“反正大家也睡不着觉。吹吧!”
  几个小伙子跳起来了,他们喊着说:“吹!拣最热闹的吹!吹他一夜!”
  蓝五看大伙突然像疯了一样喊着叫着,他含着泪拿起了唢呐。他知道乡亲们的苦闷和忧郁,他知道他们的绝望和痛苦。唢呐悠扬热烈的声音响起来了!它奔向夜空,奔向水而,它像一支火把,喷吐着光明和信心的火焰;它证明这个孤岛并不是一个死寂的世界。



第九章  水上婚礼

    蒋介石扒开花园口,
    一担两筐往外走,
    人吃人,狗吃狗,
    老鼠饿得啃砖头……
     ——黄河民歌
一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黄河水依旧在遍地横流着。人们在沙岗上,已经过了六七天了。开始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点米面,早已吃完了,后来就打捞水中的麦子煮麦籽吃。麦子慢慢也捞不到了,麦籽也发了绿芽,眼看着各家的锅快要吊起来了,大家才着实焦急起来。
    大群大群的人流开始逃荒了。一条条木筏上挤着逃难的人群,经由沙岗下往西边撑着,据说寻母口有了新的渡口。过去寻母口就是通往许昌和洛阳的大路。
    李麦前两天就劝大家逃荒去,可是大家都不吭声。早晨,陈柱子家两口搭上一家亲戚的筏先走了,李麦又劝大家说:“等是没指望了。看起来这黄水三个月两个月难退下去,就是退下去,房子倒了,家具丢光了,一时也难种成庄稼,要走咱们赶快走,趁现在还能走得动。再耽误两天,人饿透了,说走不动就真走不动了。有腿就能顾嘴,没有腿就完了。”
    徐秋斋老头也说:“走就走吧!能逃个活命就逃个活命。要走咱们一块走,大伙有个帮扶。你们只要能把我带到洛阳,我就是摆个卦摊,也能顾几口人。”老头可怜巴巴地说着。李麦说:“大叔,你放心,凭怎么说我们也不能把你丢下。”她又问海老清的老伴说:“嫂子,你准备咋办?”
    老清婶说:“你们要走你们先走吧,俺得等着爱爱她爹。半个月了,连个影息也没有。我昨晚上又梦见他了,他在水里撑了条船……”她说着哭了起来。
    春义是海老清的亲侄儿。他说:“大娘,俺大爷是到漯河出官差去了。漯河没涨水,你不用操他的心。”
    老清婶说:“你说得可好。他万一要是回来,又找不到俺们娘仨,他心里啥味?这一家人不零散了吗?”
    李麦说:“咱过去寻母口,先到漯河,大伙帮你找。”王跑说:“你等不起了!再过两天你想走路也走不动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能逃个活命比饿死在这里强。再说现在人手多,天亮也会撑筏,叫你自己走,你还走不出去哩。”
    李麦又问长松:“长松,你和杏商量了没有?你们打算咋办?”长松说:“只要大伙不嫌我人口多、拖累大家,我还有啥说的。”杨杏忙接着说:“俺这四个大的都能跑路,就这一个小的,我抱着他。只要孩子们能逃个活命,将来长大成人,忘不了他们的伯伯叔叔……”她乞求地说着,眼泪已经在眼圈里转了。
    大家商量定以后,决定明天动身。要先摽个大筏。王跑是木匠,他领着天亮、春义、蓝五和长松几个,到村里捞出几根大檩条,接着就动手乒乒乓乓地钉起来。
    女人们收拾着东西,整理着扁担箩筐,忙忙碌碌,这个小孤岛上顿时显得有点生气了。特别是小孩子们,他们一听说要走,立刻喜笑颜开。长松家的小建用根麻绳束在腰里,学着大人要上路的样子,他的妹妹小响,老早就把个大公鸡抱在怀里,好像马上就要走的样子。王跑家的小儿子黑旦,骑在他家的驴子身上,也好像马上要披挂出征了。

二

    半晌时候,从赤杨岗村南一片黄水波浪中,驶过来一条小船。初开始,人们还只当是逃荒的,后来小船直向沙岗撑来,才引起大家的注意。船渐渐靠近了,人们清楚地看到:撑船的是个老汉,有五十多岁年纪,船上坐着个大姑娘,蓝底白花布衫,浅蓝布裤子,虽然都是土布,却洗得干干净净,不大像逃荒的样子。她头上梳着条大辫子,辫根和辫梢,都缠了大红颜色的绒绳。姑娘脸朝里坐着,把头几乎低在胸脯前。
    小船驶到沙岗东岸,看着靠不上岸,就又向木筏撑来。王跑说:“这是哪一出戏!黄水遍地还走亲戚?”
    蓝五说:“给你送来一篮粽子就好了。”
    那个撑着小船的老汉老远就喊着:“这是赤杨岗的爷们吧!”王跑说:“是啊。过来吸袋烟。”
    王跑话音刚落地,只听见叮当一声,春义把斧子撂在筏上,一路小跑回沙岗上了。
    老汉把船靠近筏上,恭敬地问:“我打听个人:春义家在这上边吗?”
    天亮说:“在这儿。那不是春义。”他指着快走到窝棚的春义。老汉看了一眼,“唔”了一声,那个姑娘脸像块红布,头也更低了。
    老汉思索了一会说:“咱们这里有海家的长辈人没有?”蓝五说:“大哥,有什么事你说吧!俺这几家都跟一家人一样。”那老汉客气地说:“咱都是乡亲。我是马鸣寺的,我姓马,叫马槐。我是春义他……他岳父……”他还没有说完,王跑就喊着:“知道了!知道了!请过来,请过来。”长松、天亮也忙着打起扶手,拢稳小船,把马槐和那个姑娘接上筏来。
    那个姑娘叫凤英,就是马槐的女儿,春义的未婚妻子。马鸣寺离赤杨岗比较远,两个村的人互相都不认识。春义还是在赶会时见过马槐一面。马槐那天正在牛市上买牛,别人悄悄地指给他看,他才算有点印象。至于凤英,今年已经长到十八九岁了,春义一次还没见过她。只听过一个表嫂说,那闺女长得不错。
    春义毕竟是年轻人,记性强,刚才他老远看着小船上的人,就觉得有点像丈人马槐。小船越撑越近,他的心也咚咚地跳起来,等到马槐张嘴一说话,声音他记得更清,所以脸一红,羞得他丢下斧头跑了。
    春义是细心人,他已经想到了八八九九,准是老丈人把未婚妻子送来了。他想着自己没有了爹娘,大爷海老清不在家,大娘这些天心不静,说话颠三倒四。他想着只有叫李麦大婶来接待客人了。
    李麦正在刮一根扁担,春义走过来红着脸说:“婶子,你快去吧,有客!”李麦放下手里的刨子说:“哪里客呀?”春义结结巴巴地说:“马……马……马鸣寺的客来了!她……她……她爹来了!”李麦一时还没理出头绪,爱爱在一边忙喊着说:“婶子,马鸣寺是俺春义哥他老丈人家。他老丈人来了!”
    春义又急忙擦着汗说:“她……她也来了……”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激动,春义的眼泪都憋出来了。
    “唔!——”李麦长长地吁了口气,她全明白了。她扑甩着手说:“这连口茶也没有!”她对爱爱说:“赶快叫你长松嫂子烧点水!”她掠了一下头发,正要去迎接,王跑领着马槐和凤英已经走到窝棚跟前来了。
    李麦忙迎上前说:“这是……‘亲家’吧?”她把“亲家”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重,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王跑对马槐说:“这是春义他婶子。”马槐说:“啊!叫你们都操心了。”他又对女儿说:“凤英,这是你婶子。”凤英低着头,轻轻地叫了声“婶子!”正要跪下叩头,李麦一把把她拉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说:“闺女!这是啥时候!哪有那么多礼数!就这样,咱娘儿们的命还不够苦吗!”李麦就说了这一句话,凤英眼中两行泪,“唰”地一下子流出来了。才开始还是抽抽咽咽,拉着便伏在李麦身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马槐在一边掉泪,王跑在擦着眼睛,杨杏、爱爱、雁雁和玉兰等几个闺女都在旁边伤心地哭起来。
    李麦先止住了泪,她苦笑着说:“咦!咱们今个儿是干啥哩!大小是个喜事啊!”她又吩咐爱爱说:“爱爱,把你新嫂子领到你家窝棚里,打盆水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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