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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老科学家去!哪怕是仅仅为了见一面也得去!”华云做出了决断。
去库尔德林大草原是在一个月之后,华云已经基本上恢复了体力和健康之后。那是夏天了,库尔德林大草原的夏天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具活力的夏天了。伊犁马在跑,牛羊獾兔在笑。白云清风在跑,雪山碧水胡杨树在笑。苍鹰野鹿在跑,冷杉林红桦林橡树葛拉草在笑。汽车把华云送到已经高了大了也宽了不少的黑蜂房和木栅门前,送到了已经老了瘦了苍白了不少的老科学家面前。老科学家双眼微眯打量片刻,惊喜交并地叫了一声:“哎呀,这不是小华云吗!”满脸便盛开起一朵硕大的玉兰花。
晚饭是草原特有的松菇炖野鸡,外加一瓶伊犁老陈酒。酒足饭饱,听华云道过与凯利的爱情和千里而来的苦衷,老科学家抱起那个黑黑的小肉团儿,露出了一脸祥云般的微笑。
“还没起名字吧?这么宝贝的孩子没有名字怎么行……要我看,爸爸取一个‘凯’字,妈妈取一个‘华’字,就叫凯华怎么样?”没等华云点头,老人就把黑黑的小肉团贴到脸上亲起来:“凯华!哟,小凯华小凯华……”
华云且喜且惊,两眼直直地望着老科学家说:“这么说你肯接受凯华了?”
老科学家的手拍到了华云肩上,他说:“你这是说的哪儿的傻话!只要是你华云的孩子,就是一块石头那也是我的亲骨肉,库尔德林大草原的亲骨肉!”
第十二章
高考的日期越来越近,晨玉像一个百米运动员,每天早晨五点起床六点进教室,晚上十点离教室十一点上床,中间除了吃饭把午休也取消了。海州师专附中是省重点,省重点自有省重点的节奏。
本来是东沧一中,晨玉是靠着“全家农转非、户口进城”的重奖政策进了海州的。政策里并没有海州,年传亮找了几个人,户口簿上的那个海牛镇也就变到了海州市,海牛镇小山坡上的那座不伦不类的二层小楼,也就变成了海州市区内一套四室两厅的公寓房。“我在海牛岛苦了大半辈子,我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还在海牛岛苦一辈子!”为着这个目标,年传亮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把二十几对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五马力的小渔船,变成了二百七十到三百马力的大渔船,把一个没精打彩的海产品加工厂变成了一个大型养鲍场;仅此两项,新增的产值就超过了三千万。这样年家一分为二:海牛岛住着年传亮、水娟,海州市住着晨玉和晨军、晨民。年传亮也一分为二:既是海牛岛和海牛水产总公司的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又是海州市吃国库粮的市民,海牛岛和海牛水产总公司的事儿他要管,海州市里和晨玉、晨军、晨民的事儿他也要管。
年传亮管的最多的还是晨玉。晨玉自小就最得他的欢心,及至长大和成了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那欢心中就增加了骄傲和期待:要晨玉把眼睛瞄准北大清华,猛着劲儿地往上考。晨玉也就第一志愿报了清华,第二志愿报了复旦,把别的学校压根儿没摆进眼里。
“行,是我的女儿!有本事你就使劲考,就是剑桥西点,你老爸也保准不说一个熊字!”看着女儿的志愿年传亮满脸放光。
“什么呀爸,西点可是军校,你想让我去当美国大兵啊?”
“哟!那是什么大学哩?就是出了不少总统的那一个?”
“你说的是哈佛吧?”
“对对,就是哈佛,哈佛!不过有一条,你真考上哈佛可不兴留在美国当总统的。你要是真当了美国总统,你老爸想见一面儿可就麻烦多了。”
“就是麻烦才好呢!这一回啊,你闺女还非哈佛不考、非美国总统不当了呢!”
说归说乐归乐,临到考试晨玉的眼珠子瞪得可是圆圆的。赴考前一天,她自觉有一组奥数题没吃透,想最后使把劲儿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时,就把爸爸的咖啡找出一盒。咖啡是袋装的,每次一袋。晨云喝了一袋觉得甜丝丝苦丝丝,味道挺好,就又喝了一袋。这是下午三点左右的事儿,喝下果然精神抖擞,把那组奥数题攻下了。那使她好不得意,晚上睡觉前哼着“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和“告诉我你等待的是我,告诉我你不要再错过……”冲了一个热水澡便上了床。指望的是早点睡、睡得香一点沉一点,第二天好有精神,天知道躺下后,太阳穴上跟琴键似地敲,一直敲到天亮还是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这一来坐到考场上时,晨云满脑子装的全是浆糊。两门主课考砸了,哈佛剑桥不说,清华复旦不说,省内的几所重点也差着一段距离。晨玉说不出的懊悔悲切,哭着闹着,说什么也不肯去上那个三流大学。年传亮也全没了当初的那股劲头儿。出国上大学的事儿也就被提出来了。
送晨玉出国上大学在年传亮并没有多大问题,问题是去哪儿、上什么学更好。去哪儿实际上也不是问题,一上来说的就是日本和京都。京都的樱花和古建筑迷倒了不少中国人,更主要的是京都有伴:东沧水泥厂厂长马之永的女儿马晴,在京都法学院已经上了将近两年的学了。
目标确定,一应具体事宜交给大路,年传亮正想集中精力把养鲍场的事儿抓一抓,市里忽然发来通知,说是北京那位大干部要来东沧视察,日程中有回海牛岛看看一项,让年传亮抓紧做好接待准备。
年传亮对大干部一向没有好印象,自从那年去北京遭了冷遇,就差得跟黑老婆鱼似的了,看过通知冷笑一声说:“他那么大的官儿回村干什么?海牛岛就少了他那么个人吗!”可大干部回乡的准备工作市里是要检查的,那天接待办主任来到村里,从大干部小时候住的房子到走的街道,从安全保卫到饮食卫生,包括在哪儿大小便,大干部的亲属和小时候的朋友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提什么不应该提的要求,都详细做了勘察了解,提出了要求和办法。有关房子修缮和亲属、小时候的朋友方面的事儿由鞠也凡和鞠家的人去办,年传亮明言不管。道路和安全方面的事儿,尤其是从大街通向大干部老房子的那段石板小路,市里要求修成宽敞平坦的柏油路,年传亮就不得不答应下来了。但接待办主任一走,当着鞠也凡和鞠家的人他就骂开了:
“他不就是当了那么个官儿吗!他爹他妈走了一辈子石板路,他小时候走了十几年石板路,这会儿就硌脚了?就那么金贵得不得了啦?”
鞠也凡和鞠家的人并没有从大干部那儿得到多少实惠,倒是每天都得在年传亮眼皮子底下过日子,见他这样,自觉没有必要去惹那个不利索,修柏油路的事儿就被搁下了。
大干部回村的前一天,市里那位接待办主任陪着省里和大市里负着同样责任的一拨人来到村里,一看什么变化没有,就对年传亮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年传亮笑了,说:“村里是真想修就是拿不出钱来,他说他是全国人民的服务员,你问问他海牛岛算不算全国人民中的一份子。要是算让他批一百万块钱来,我今天晚上动工明天保证就让他看个满意的,你们信不信吧!”
事情至此,一伙人只得悻悻而去。悻悻而去也有悻悻而去的办法,第二天大干部向村里去时,被告知说村里对他的老宅院相当爱护,至今都一直保持着原貌。大干部且惊且喜说:“是吗?那可太好了!我想看的就是原貌嘛!”
大干部进村,年传亮本想给他来个土地爷越着城隍庙走——面儿也不照一个,想想那样市里太丢面子,才不得不摆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不卑不亢也还是绵里藏针,见面第一句话说:“哎呀你老不回来,村里人差不多都把你给忘了呢!”
年传亮的话并没有使大干部不高兴,说:“那是,快二十年了嘛!总是忙、忙,也不知都忙了些什么!”
一行人簇拥着大干部向老宅院那边去,走在石板小路上大干部说:“行,还真有点小时候的感觉了。”进到老房子里时说:“好,原先以为早就塌了或者盖了新屋子,想不到保存得这么好!谢谢你们了!”见到鞠也凡和鞠家的老少爷儿们说:“行,这么一大家子人,是个兴旺发达的样子!”与街坊邻居和小时候的朋友拉起呱儿来说:“好,这一回没像我第一次回来,把你们赶到松林子里去吧?”
所谓第一次指的是文革前。那时大队和公社听说他要回村,生怕出点什么事儿没法交待,一清早起来就派民兵和公安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