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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最深感受最强的是年传亮。三场演出他场场不落,把史美丽从高挽的乌发到讲话时偶尔出现的卷舌音都印进脑子。那酒窝就更不要说了,他甚至于觉得自己整个儿地掉进酒窝,再也爬不出来了。
第四天,完成了演出任务又捞足了出场费的大腕儿小腕儿们踏上了归途,史美丽被留下了,理由是年总要她在这儿再玩两天,同时商讨一下日后合作的方式和计划。
那确确实实是玩呢!年传亮扔下急等着要签的合同和两拨外地来的客人,专心地陪着史美丽把东沧沿海一带的风光名胜看了一遍。
边看边聊,想到什么聊什么,什么内容有兴趣聊什么。
年传亮说:“我没骗你吧,东沧和海牛岛比起济南和北京差不到哪儿去吧?”
史美丽说:“我没说你骗我呀!东沧和海牛岛本来就比济南和北京好嘛!”
年传亮问:“我的四十万块钱拿得痛快吧?你那伙朋友没说你不守信用吧?”
史美丽说:“那当然了。要是第一次就不守信用,以后就不用出来了。”
年传亮用食指架起一个十字,问:“这一次能挣这个数儿吧?”
史美丽想不到会问到这上面,脸上禁不住一阵绯红,嗔道:“年总可真是!那么多人,还有那几个大腕儿……你以为都是些好对付的呀?再说,你总不能让我白忙活一场吧?”
年传亮两眼圆圆的,看过她的窘态才一阵哈哈大笑说:“好你个小史啊,发了财还不想让我知道!我是怕你挣得少吃了亏,知道了吧!”他全然无意地挽起史美丽的胳膊,向前走着。“怎么样,以后还想来不想来了?”
史美丽说:“当然想啦!凭什么不想啊!只要你年总让我来我就一定来!”
年传亮说:“错了,不是我年总让不让你来,是你自己想不想来。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带人不带人都可以来,‘五一’、‘十一’、新年、春节、谷雨也随你!”
史美丽说:“太好啦!我还担心这一次要得多,以后你不让我登门了呢。”
年传亮说:“不让谁登门也不能不让你小史登门啊!只要你小史不把我这年总忘到脑后,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欢迎。够意思了吧?”
说这话是从蓬莱阁下来的路上,戚继光当年的水城上战事犹酣。司机先已被打发去了青岛,两人打了一辆轿的直奔烟台。在烟台进的是一家四星级酒店,开的是三千块钱一晚上的总统套房;没有谁提议也没有谁抗议,没有谁讨价也没有谁还价,一切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年传亮和史美丽手挽着手进了总统套房,手挽着手跨进镀着金边的双涡流浴池,又手挽着手倒进了豪华宽大的镏金床榻。
一夜都躲在圆圆的、妙不可言的酒窝里品着美酒。第二天上午,当年传亮挽着史美丽风度翩翩、神采焕发地走出四星级大酒店明亮高阔的前厅时,他觉得自己连同自己的生命,都提升到一个原本想也不敢想的层次。
第十三章
智新去美国第一站停的是香港,住的是大爷爷卓立业家。卓立业当年去台湾时,负责的向大陆派遣反共救国军的任务。反共救国军派了那么多年,始终没能折腾出名堂来,那年卓立业便主动请缨,亲自率领三十七名“义士”要杀回东沧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来。哪想登陆艇在海上转了三天,得到的全是岸上严阵以待的消息,只得垂头丧气回了屏东。从那军职丢了,吃饭的行当丢了,只得投奔二儿子来到香港。此时已经到了夕阳西下、田园向晚的时光。躺在病榻上,他对卓守则和智新说:“真是想不到还能见着你们。二十年前就说是卓家一百多口子被杀得一个不剩了的!”他让二儿子领着智新到一家英国人开的大医院做了一番检查。得出的结论是“无异常发现”,不仅大脑和神经系统“无异常发现”,身体的任何一个系统或部位都“无异常发现”。这样只得又继续起去美国的行程。
去美国投的就是三爷爷卓立家了。卓立家听过香港的情况,一口咬定英国人的医疗水平太低、检查手段太落后,当即找来三儿子罗伯逊,让他亲自带着智新去重新检查。罗伯逊是洛杉矶时报的大牌记者,他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大哥放心,美国的医疗水平全世界第一,智新就是没有病我也保证给他查出病来的!”可进了洛杉矶一家名气最大、技术设备最先进的医院,智新做了三次CT,五次B超,两次磁共振,外加几十上百次化验、透视,各种检查单摞起来够得上一本书了,结论也还是一个“无异常发现”;不仅大脑和神经系统“无异常发现”,身体的任何一个系统或部位都“无异常发现”。
“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
罗伯逊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按照报社一位同事的提示在因特网上发了一封“帖子”,请求各国的医学专家帮助诊断指点。“帖子”没有白发,一位法国医学教授通过因特网告诉说,纽约某某研究所有一台刚刚投入使用的PT,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人身上所有的病灶显示出来;比如羊角风,过去没法知道病灶在哪儿也谈不上治疗,如今通过PT却都可以办到了;从智新的母亲是羊角风病人和其他方式发现不了病症的情况出发,他认为唯有PT才能帮助做出准确的诊断。道理讲得明白根据也让人信服,罗伯逊当即请了假,陪同智新和卓守则直飞纽约。在纽约等了一个礼拜,花了一万三千美元,PT显示屏上却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病灶的痕迹。
“这孩子非常健康,比我见到的所有孩子都要健康,OK!”医生特意模仿中国人的习惯,把大拇指在两人面前用力晃了几晃。
一方面是“无异常发现”和“非常健康”,一方面是呆头呆脑,十四岁的大小伙子连一年级的课程也上不下来。可天底下解不开的疑团多了,说不清楚的怪事多了!宇宙实在是太大太深奥了,人不过是其中的一粒尘埃。问题倒是检查的希望、治疗的希望没了,智新还要不要回去?回,智新本人倒无所谓,卓守则的人就丢大发了:天知道四叔和那几个老人张扬鼓噪,落下的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三叔说:“要我看,既然来了就不用急着走,让智新在这儿观察一段再说吧。”
卓守则明白,所谓观察不过是一种托词。可这么一个呆子回去,除了给等着看笑话的人提供素材还会有什么意义?这样也就应了,回国后一次性给三叔打去十万美元的生活费,随之就把智新丢到脑后,把振兴卓家的心思,集中到多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上了。
多生几个儿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因为麦香已经生了一个儿子,第二次怀孕被发现后,镇、村负责计划生育的几个人找到门上,非逼着流产不行。卓守则甩出五万块钱好歹把事情压下了;可没想年传亮知道了,让人一封信捅到展重阳、谢清面前。展重阳、谢清派人把麦香从小洋楼里引出来,不由分说送进医院就做了引产手术。卓守则且悲且愤且没了办法,但振兴卓家只有两个孩子,其中还有一个呆子是不行的。卓守则只好以另买一套住房把麦香和孩子养起来为条件,逼着麦香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另外娶回一个没有生过孩子的大姑娘紫荷。紫荷认准生孩子是她一个初婚女人的基本权利,没等有人注意便悄悄地怀上和躲到几百里之外一个熟人家里,直到孩子生下和过了百天才回到村里。这样卓守则就结了三次婚生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中智新去了美国,余下的两个不用说都是卓守则的心肝宝贝。三个女人中除了青草每年只给个生活费,麦香那儿是钱照给人照去,与离婚前并没有多少不同。卓守则守着两个女人两个孩子,今天逗逗这一对明天亲亲那一双,过的是与父亲当年差不了多少的日子,心里的那个甜和美,也就跟蜜水奶水似地喷涌和荡漾了。
更加甜美,更加喷涌和荡漾的还是美国传来的消息。那消息说智新的病突然好了,不仅痴呆不见了,显示出来的聪颖和才智连罗伯逊也感到惊讶!第一次是三叔来信,卓守则说了一句:“好,这老爷子看来是老糊涂了。”就把信放到一边。第二次罗伯逊来信,卓守则认定情况可能是有,只是暂时现象,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原状。两封信没回,接下一封信的抬头和落款上出现的就是“爸爸您好”和“儿智新”了。卓守则看过就坐不住了,当即拨通了洛杉矶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的是三叔有些颤巍的声音:“喂。”
卓守则说:“三叔吗,我是守则啊。你们来信说的智新的事儿到底是真的假的?”
三叔说:“怎么还真的假的,智新不是给你写信了吗?假的那信写得出来吗?”
卓守则说:“智新在吗?让他接电话行吧?”
“行,干吗不行呢!智新!智新……”
电话那边响起了叫人的声音。声音过后传来一声“哎”和走路、抓电话筒的声音。再后来一个清晰年轻的声音便出现了:
“喂,是爸爸吗?我是智新哪。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尽管土得掉渣的东沧口音已经不见了,进到耳朵里的是智新的声音,卓守则还是怀疑。
“智新?你是智新?你真的是智新?”
“爸,你怎么了?我不是智新是谁呀?我就是智新哪!”
“那……这么说你真的好了?真的不痴不呆了?”
“爸,你干吗盼着我痴呆呀?医生说我本来就不痴不呆!你看我像是个痴呆的样儿吗?”
对话进行,卓守则问了不少问题,包括智新小时候的事儿,对方都一丝不差地做了回答,那让卓守则惊诧不已,说:“那……那以前你怎么就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呢?”
“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没有啊,我可是什么都明白的。”
“什么都明白?那你怎么还那么痴呆呀?”
“爸,你你你怎么这这这……么说话呀!”
“你这不是还结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