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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是好;她看了看宋太太;又看了看宋太太;其实她只用了不足一秒钟的时间看宋太太;因为蓝天已将她拽到了门边;于是;如烟忙不迭地把四五个对不起丢下来。没等宋太太捡起这几个被如烟丢在地上的对不起;宋先生的声音就狠狠地追了出来;他的分贝很高;所以;站在宋家的人全听见了;他大叫着;蓝天!宋蓝天!你是我宋青山的儿子!你胆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就把你的皮剥了!
蓝天站在门口;他什么话也没说;其实他在书房里也没说话。跑到如烟耳朵边的全是宋青山的声音。蓝天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是宋先生的儿子。蓝天问自己;你真的是宋先生的儿子吗?蓝天听不到一丝声音的回答。
蓝天冲出宋家的大门;把自己推倒在一堆不太明亮的阳光里。阳光里有泥土的气息;而泥土的气息是蓝天最喜欢的;因为他曾经那么喜欢岭北镇的气息;因为岭北镇就是泥土的气息。现在蓝天还是不说话;他把眼眶里的喷涌出来的东西全部洒在泥土里;然后他在泪光里照亮了自己的曾经。
他一遍一遍地搜索着;从岭北镇搜索到义乌;从诸暨搜索到广州。从穿开档裤搜索到读高中;读大学。从小他就没有过发言的权利;从小他就没有过选择的权利。他那么喜欢文学;那么喜欢写作;可是他的文学梦被宋青山的一句厉喝就夭折了。宋青山是这样厉喝的;文学?文学顶个屁用!文学能生钱吗?你的猪脑能生出文学吗?即便能生出文学;你的猪脑能把文学变成钱吗?蓝天还没来得及说话;宋青山说;周大佬;去;你去给这猪脑填报志愿;理科类的!蓝天发现;最终自己选择了一个叫机电一体化专业。可笑的是;宋青山怎么也不曾料到;大学毕业后的蓝天直接被他派到了生意场上;什么机电一体化呀;见鬼呢。
不过;尽管如此;当时的蓝天没有哭;他笑了;笑得很恐怖。宋青山说;你给我闭嘴;你把笑给老子吞回去。老子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吃不了亏的。蓝天后来想通了;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主;那就算了;我就替你们活着。然后一直活到现在。
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现在是宋青山要把担子给蓝天;宋青山说;你这个猪脑子;你再这样下去;如何挑得动老子的担子?你应该放开手脚去干!你要自己去进货;自己去送货;自己去收债!然后蓝天去干了;干了一阵;宋青山的青筋开始暴露;你去收债可以;你不能乱收;有的人家可以收;有的人家还不能收;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还有你的货;谁要你去进这种货了?现在还有谁要买这种衬衫布?你以为放开手脚干就可以乱干?
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现在是宋青山与宋太太到岭北镇去;把姑娘们全部放到筛子上筛过后说;我们没要求;我们只要他们自己好就行了。然后别有用心的人便问蓝天;蓝天你到底有什么要求;蓝天说我从来没有过要求!然后宋青山的屁股便离开了沙发;宋青山说;是;我们更没要求。可是我们这个样子总要门当户对的吧。然后岭北镇的人知道了宋青山嘴里跳出来的要求;本科学历是要的;头脑要灵活的;长相要漂亮的;父母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的;最好是岭北人;语言要方便沟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能经商的会经商的;愿意跟着蓝天经商的。
蓝天看到一张巨大的网罩着自己;他用力地朝外面望出去;发现这个世界被割得左一道右一道;没有一处是完整的;可是这样伤痕累累的世界;却看不到一丝血迹。蓝天想要挣扎;想要挣脱这张网;可是他却怎么也动不了。而现在的蓝天;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姓宋的;蓝天便扯自己的头发;捶自己的胸;你为什么要姓宋;为什么要姓宋。
蓝天的思绪还被宋青山围着;他仿佛看到了宋青山凶狠的脸;听到了宋青山的声音;你是我宋青山的儿子!你胆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就把你的皮剥了!
这句话尚未远去;蓝天就被如烟拼命地拖到了屋檐下;春雨早把不太明亮的阳光赶跑;一滴连着一滴从屋檐上跳下来。然后又慢慢地连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线;挂下来;像一条又一条的垂帘。蓝天仰起头;说;广州终于也下雨了。然后他又将脸捧到如烟的面前;他仔细地看了看;再仔细地看了看;其实他就是这样一直盯着如烟。这是张雪白而干净的脸;这张脸曾经是虚浮的;是冷艳的;是一潭死水。现在;蓝天将自己的目光往上移;再往上移。他看见一只手伸出去;看着几个手指插进了一堆柔顺的头发中;将头发分成几绺;然后;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头上隐隐的一圈疤;很细很细的疤痕;如果不仔细看;断然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更多的疤痕随着时间的推移已被新的飘逸的头发掩盖了。
但是掩盖;并不等于没有。
七
两天后;杭州的萧山机场把蓝天和如烟接到了浙江。蓝天带着墨镜走出机场;于是他又看到了浙江上空的一片灰暗。
如烟说;蓝天;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回到我的按摩坊去。
蓝天一把摘下墨镜;为什么?
如烟说;没有为什么;我又没有爱过你;我只是没去过广州;想去看一下广州而已。
蓝天说;你骗我?
如烟说;骗你又怎么样;我没有爱过任何人;这个世界到处充满欺骗。
蓝天的墨镜还悬在鼻梁上;但可以想象他的眼珠子肯定睁得像皮球;因为蓝天的嘴巴就张成了O字型。如烟没有管他;如烟说;再见了。蓝天还没回过神来;如烟就把自己塞进了出租车;出租车发出一声怪怪的叫声;扬长而去了。
蓝天呆在原地;他有些迷糊了。他不顾一切地从老爸宋青山的魔爪里跑出来;为了和如烟在一起;他现在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如烟却在突然之间翻脸;就像三岁小孩子的脸;说哭就哭;说笑便笑。蓝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拦下一辆车;也把自己瘦弱的身躯塞了进去;不过;他没说到诸暨;他说随便哪里吧。
三月的路上开始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出租车的玻璃窗一摇下来;春天就前呼后涌地钻进来。蓝天用力地闻了闻;又闻了闻;他想;有些暖意的春天到底还是来了。可是在这个有些暖意的春天;如烟却说并没有爱过自己。那么她那时为什么会跟我去广州;跟我去见这个我应该叫爸爸的宋先生?
如烟说;你走;你不要再来。那天蓝天就在夜魅按摩坊的门口呆了一整夜;他披着一件晶莹剔透的露水衣;脱掉了那件烟雾缭绕的衣服。寒风呼啸的三月一夜;是春寒料峭的一夜;蓝天拿出了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勇气和毅力;他就守在按摩坊的门口。他全然不顾路人的笑;一个又一个走过的人;都抛过来一个又一个鄙夷的眼神;也偶尔抛过来一两句话;那几句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真好笑;居然还有这么帅的人捧着鲜花追鸡的!蓝天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只想等待;等待如烟的出现。
如烟终于出现了;她出现的时候;天亮了;而他又睡着了;只是这一次的姿势比较好看;这一次不是癞蛤蟆;而是一只坐着的落水狗。而在这个男人胸口的一大束花尽管沾上了太多的露水和雨滴;但依然鲜艳。如烟嘴上恨恨地骂了句;真是要人命了!一边骂;一边还是手脚麻利地把他拖进了屋。
看着蓝天拖着鼻涕的笑;如烟说;我是鸡;我是一只鸡;我是一只谁都可以睡的鸡!你为了一只鸡;值得吗?
蓝天说;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子;我只在乎你的以后!
如烟什么话也没说;她只是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搓了半天后;她说;即便你不在乎;你父母也要在乎的;你不会幸福的。
蓝天听了;脸上挤出一片轻微的笑;是;我父母是会在乎的;但是;我想;我是一个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被宋青山骂得狗血淋头;宋青山说;你要不听老子的话;老子就要剥了你的皮!蓝天不怕被剥皮;所以;他毅然拉着如烟的手;冲出了宋家;冲出了广州。可是;现在的如烟呢?她在哪儿?她是回到了夜魅按摩坊呢;还是飘荡在了什么地方。蓝天的心一阵一阵地痛;痛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蓝天断然不会知道如烟在想什么。如烟说过;自己是一只鸡;那么一只鸡有何颜面跨进宋家的门;跨进声势显赫的宋家的门。这个男人尽管一直压抑地活着;但或许有一天他还是会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一种让自己满意也让宋先生满意的生活方式;可是我这样一只鸡走进宋家的门;会倒了宋家八辈子的霉;就像宋先生与蓝天关在书房里的谈话一样;宋先生对蓝天说;你就是这样光我的宗耀我的祖吗?这句话尽管很轻;但它钻到了如烟的耳朵里;如烟的心又痛了一下。
眼下的如烟在哪里;蓝天不会知道。蓝天在找;一直找;在一直不断的相亲中找。但相亲仅仅是走个场;看看女人的模样而已;免得母亲怀疑;因为母亲毕竟不是父亲!
如烟却知道自己在哪里;如烟告诉自己;你若真爱蓝天;你就离开他。
可是;蓝天不会知道。蓝天不会知道如烟心里藏了多少;其实蓝天不但不知道如烟心里藏了多少;就是宋青山;这个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父亲;蓝天也不会知道他心里藏着多少。
八
如烟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夜魅按摩坊依然开着;但如烟已不知去向。蓝天一次又一次去找;一次又一次地扑空。他天天行走在浣纱路;他进出零点、进出冰火;进出SOS;他不放过酒吧的任何角落。他想;曾经在酒吧里遇到过方便面;也会在酒吧里遇到如烟。
一遍又一遍地寻找;开始让蓝天感觉疲惫;他想;难道如烟真的就这样离开了;那么地悄无声息;那么地从容不迫。他又想;如烟会不会有什么不对劲;会不会遭遇什么。但是他又不敢多想。
是的;如烟是遭遇了什么。
如烟离开了浣纱路;如烟在荷花小区租了一套房子;她把自己关了起来。她不开窗;也不开门;她吃方便面。她喜欢上了荷花这个词;喜欢上了这个荷花小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