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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开始雕刻佛像时,不管它是什么佛像,心中所思所想的就只有那尊佛像。不妨说,在整个雕刻过程中,那佛像就是我们佛像雕刻师的本尊正佛。”
所以玄德开始雕刻新的佛像时,必定要洒水净身,倘若不是本尊而是别的天神,则要运用别尊法供养之后,再开始动手雕刻。
“到雕刻广目天王时,我疏忽了这个环节……”
“既然如此,晴明,你……”
博雅兴奋得口齿也不清楚了。
“你猜对啦。”
“可是难道……”
“那可是树龄超逾一千数百年的丝柏,精气自然不同凡响。再加上是技艺超群的佛像雕刻师精心雕出的邪鬼,而且邪鬼还是比脚踏其身的天王先期完成的。总而言之,等一下就会水落石出了。你瞧,那边不就要到了吗?”
小径早已深入杂木林中。
杂草在左右两侧蔓生,晴明和博雅的衣裾都湿透了。
头上,树叶飒飒作响。
“啊!就是那个吧。”
晴明停下脚步。
博雅站在晴明身侧,向前望去。朦胧月色下,隐约可见前面立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走吧。”
晴明若无其事地举步向前。
博雅咽下一口唾液,仿佛听天由命似的迈出脚步。
晴明走过去,果然,有一个巨大的丝柏树墩,树墩旁边站着一个光着身子的童子。
童子看着晴明和博雅,薄薄的红唇向左右扯开,笑了。两片红唇之间现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想过去吗?”
童子用穿透力很强的、细细的声音问道。
“啊呀,怎么办好呢?”
晴明若无其事地说道。
第一部分 小鬼难缠第5节 咒语
“想过去,还是不想过去?”
童子再次问道。
“啊呀,这个嘛……”
“到底想怎样?”
晴明话音未落,童子就大声叱问。随着叱问,“刷拉”一声,童子的头发倒竖起来,怒目圆瞪,眼球扩大了一倍。惟有嘴唇依然保持着微微的红色。
“你自己想怎么样呢?想让人过去呢,还是不想让人过去?”
“你说什么?!”
童子声音嘶哑起来,变成了大人的语气。
“我们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去做吧。”
“不行。我可不打算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办。”
“呵呵。那你照我说的办吗?”
“不照办。”
“你说过照办的。”
“没说过!”
童子的嘴猛然张开,露出巨大的舌头和獠牙。
“啊呀,这可该怎么办呢?”
“你是来捉弄我的啊!”
童子已经不再装做小孩的模样了。
童子的身躯虽然还是很小,却俨然是魔鬼的模样,每当张口说话时,口中就会熊熊喷吐出绿色的火焰来。
魔鬼跳离树墩,向着晴明猛扑过来。
“晴明!”
博雅扔下火把,拔出腰间的长刀。
就在这时———
晴明朝着扑向自己的魔鬼,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对着它,一面在空中比画着,一面口中念念有词地颂着咒语。
于是,魔鬼陡然僵住不动了。
“那、你……”
“这是庚申咒文呀。”
晴明话音未落,魔鬼的身体便扭弯交叠,“扑通”一声摔倒在草地上。
“喂!”
博雅手握长刀奔近前去一看,果然见地上躺着木头雕的邪鬼。
正好是被广目天王踏在脚底时的模样,身体交叠成两段,俯趴在地上。
“它原本就是同那个树墩连为一体的,如果不设法让它离开那个树墩的话,我也拿它没办法。”
“这就是玄德所雕的广目天王脚下的邪鬼啊。”
“对啦。”
“刚才那是什么?”
“咒语呀。”
“什么咒语?”
“咒语原本是天竺发明的东西,但这段真言却是大和创造的。真言宗的佛像雕刻师在雕刻四大天王时,口中所念的就是这段真言。”
“原来如此呀。”
“嗯。”
说着,晴明瞥了一眼身旁的树墩。
“哦?”
走近那树墩,晴明摸了摸边缘的木纹。
“怎么啦?”
“博雅,它还活着。”
“还活着?”
“嗯。其他部分几乎彻底腐坏了,可这部分虽然很微弱,但还是活的。看样子下面有着非常强壮的树根。”
晴明再次把手放了上去。
晴明的口中低低地颂起了咒语。
晴明把手搭在那儿,念了很长时间咒语,时间长得甚至可以明显感觉到朦胧的月亮逐渐倾斜下去。
终于———
念毕咒语,晴明将手从树墩移开。
“哦……”
博雅不禁惊呼出声。
因为晴明手放过的树墩边缘处,一个小得眼睛几乎看不出的绿色嫩芽,扬起头来。
“千年之后,这里应该还会耸立起一棵参天大树吧。”
晴明低声自语着,仰望着天空。
遮没了月亮的雾,此时已经散开了,幽蓝的月光从天上悄然洒落在晴明身上。
第二部分 寻常法师第6节 造访安倍晴明的宅邸
博雅心事重重地造访安倍晴明的宅邸,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
这个汉子访问晴明时,总是只身前往。
源博雅是醍醐天皇第一皇子兵部卿亲王之子,从三位殿上人,是真正的皇孙贵胄。以其身份,本来是不会在这个时刻出门,而且身边也不带侍从,连牛车也不乘,就独自一人徒步外出。然而这个汉子就是这样,甚至有时会做出鲁莽之举。
天皇的琵琶玄象失窃时,他居然深更半夜只带一名侍从,便闯到罗城门去。
总之,在这个故事里,博雅是一位血统高贵的武士。
还是言归正传吧。
一如平素,穿过晴明宅邸的大门,博雅长吁一口气。
“呼———”仿佛叹息一般。
庭院中已是一片秋野的景象。
女郎花、紫苑、红瞿麦、草牡丹,以及其他众多博雅不知其名的花草,繁密茂盛,满院怒生。这边一束芒草穗子在微风之中摇曳,那边一丛野菊混杂在红瞿麦中纵情盛开。
大唐破风式的山墙旁边,红花盛开的胡枝子,低垂着沉甸甸的花枝。
整个庭院看上去似乎丝毫未加修整。
任由满院花草自生自灭———乍看上去就是这样。
这样的景象,简直———
“就是荒野嘛!”
博雅脸上的表情在这样说着。
可是不知何故,对晴明这花草自由自在盛开无忌的庭院,博雅并不讨厌。甚至觉得喜欢。
大概是因为晴明并不仅仅听任花草自生自灭,其间似乎也有着晴明的意志在起作用的缘故吧。
这庭院的风景并不是单纯的荒野,而是存在着某种奇异的秩序。
虽然无法用语言巧妙地表达这种秩序到底存在于何处、呈现出何种形态,但大约正是那奇异的秩序,才使这个庭院令人喜爱吧。
如果要说肉眼可见的印象,倒看不出哪一种花草长得特别多。可又并不是每种花草都长得同样多。有的种类多,有的种类少,但整体望去,比例恰到好处。
而这种调和究竟是出于偶然,还是出自晴明的意志,对此,博雅不明就里。
尽管不明就里,但他觉得,晴明的意志大概确乎以某种形式,与这风景有关吧。
“晴明,在不在家?”
博雅朝着屋子里喊道。
然而,屋子里没有回应。
就算有谁出来引路,引路者是人的模样也好兽的形状也罢,总之大概是晴明所使唤的式神吧。
记得有一次,一只会说人话的萱鼠来迎接过自己。
所以,博雅不光注意屋内,甚至还留意观察脚下,但是并没有出现什么。
惟有秋日的原野在博雅周围铺展开去。
“不在家吗?”
低声自言自语时,博雅闻到了风中甜甜的香气。
那妙不可言的香气,是融化在大气之中的。仿佛在空气中的某一层,那香气格外强烈,只要扭扭头,和着那动作,香气便会忽而变强忽而变弱。
奇怪……
博雅侧首凝思。
到底是什么香气?
知道是花香。
菊花吗?
不,不是菊花。比起菊花来,这香气更带有甜味,馥郁芳醇,似乎会将脑髓溶化似的。
就像为这香气所诱惑,博雅举足踏入花草丛中。
穿过花草丛,博雅绕向房屋的侧面。
薄暮从房屋的侧影和院墙的侧影里一点一点地爬出来,正悄悄潜入大气中。
这时———
只见不远处的草丛中,长着一棵三人高的大树。
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棵树。
每次造访晴明宅邸时,都会看到这棵树。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树的枝条上长着黄色的、既像花朵又像果实的东西。
那甜甜的香气,似乎就是从这棵树上流泻出来的。
走过去,这香气变得清晰而浓烈。
博雅在树的近前停住脚步。
他发现树梢处似乎有什么在动。
是个白色的人影。
有人爬到树上,不知在干什么。
“吧嗒”一声,博雅的脚边落下一样东西。
仔细一看,是一根细枝,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与树上一样盛开的、既像花朵又像果实的东西。博雅暗忖:香味这么浓烈,恐怕不是果实而是花吧。
这时,又一枝花落了下来。
轻轻折断细枝的声音从树上传来。
那人影不断地将开着花的细枝,用细细的指尖折断,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