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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京四时歌-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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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越先前见父亲虽然痛哭流涕,座船却终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不由想起断断续续听来的父亲最擅作伪的传言,忽然之间竟似看穿了这十七年来的一切,心底渐渐凉成一片。因此当嗣澄将她拽向湖面时,清越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水波扑面而来,恐惧之余又生出隐隐的快意来。

  “湛如,我来了……”头顶传来的惊呼声中,清越忽然听见身边的祖父嗣澄发出了这样低低的呢喃,与其说是叹息,不如说是向往。而不知是不是下坠之时被波光晃得眼花,清越竟恍惚看到水面上一道一闪而过的影子——赫然便是她昔日在弘山别业中看见的心砚树中的女子!

  这一切恐惧、快意和惊诧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尚不等清越回过神来,她的身子已被人拦腰一揽,抱在怀中。下一瞬间,巨大的水花从脚下炸开,那是嗣澄的身体直直坠入了湖心,却不曾将清越的裙脚沾湿一分。清越仰起脸,入眼的正是李允惊魂未定的面容,而他们两人,居然如同飞鸟一般悬滞在空中!远处围观之人的惊呼毫无疑问地证明了此刻情景的神异,可惜他们两人却都无心去探究这一点。

  “你还好吧?”李允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虽然还是紧紧地抱住清越,手足无措的模样倒仿佛比清越还要惊恐。

  清越微笑着点了点头,将脸朝他的怀中更挨近了一些,因为感受到他的体温而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带我走。”她低低地说道,不知道该去哪里,然而此时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李允一个人才能让她体会到安全和信任。

  这短短的三个字听在李允耳中,却如同霹雳一般让他全身一震。他站在空中,目光慢慢一扫,只见除了面前乌鸦鸦的万井城楼,四面都是波澜诡谲、无所凭依的水面,不由紧了紧抱住清越的手,艰难的吐出一句话来:

  “对不起……”

  言语未毕,李允已匆匆在空中跨出数步,携了清越回到万井城楼之上。

  清越心中一沉,挣起身子站好,却发现李允已重重地跪倒在地。

  “大胆,还不快向皇上请罪?”靖平将军李况一直眼睁睁地看着李允的举动,焦虑之下脱口喝道。

  李允的背影僵直了一下,也不抬头,低声道:“李允鲁莽惊驾,还请皇上恕罪。”

  “李允?”盛宁帝不弃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从远处人群中飞升而出,仿佛上古神人一般腾云驾雾的年轻人,“你来干什么?”

  “臣只是一时心急救人,冲撞了陛下,还请……”李允伏在地上,没有抬头,连说话的声气都弱下去。

  “不用再讲虚礼了,说起来朕还要嘉奖你,毕竟活的人质比死的人质有用。”不弃说到这里,斜眼朝清越瞟了一眼,发现清越只是凝望着远处越来越远的彦照座船,微微咬住了下唇,仿佛对城楼上的一切毫不在意。

  此时大司命飞桥忽而在不弃耳边低声道:“方才李允那腾空之术甚是怪异,若他欲对皇上不利,可是很难防范。”

  不弃摆了摆手,示意飞桥退下,盯着李允问道:“方才你那功夫叫什么?朕居然从未见过。”

  “启禀陛下,臣方才所使的,乃是中州神界所传‘蹑云诀’。”李允吃力地回禀道,“臣幼时曾遇一中州异士,教授了此诀。”

  “哦,果然行动处若上古神人一般,空中如履平地。”不弃笑道,“那朕此刻便下旨你以此蹑云之术跨越晔临湖,生擒苍梧王彦照。”

  “皇上,臣……”

  “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不弃的怒气不知何时爆发出来,大声道,“居然想抗旨么?方才你奋不顾身去救叛逆之女,若是朕半途让人箭弩齐发,任你再有什么神仙之术也要命丧当场!”

  “谢皇上不杀之恩……”李允慢慢抬起头来,脸色却已是骇人的惨白,连嘴唇都是乌青。他看着不弃,上半身猛地一晃,连忙用手撑住地才没有倒下去,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上,臣有下情启奏。”李况再也忍耐不住,再次上前插言,“李允的蹑云术是他幼时不得已所学,因为是以凡人之体强修神仙之术,故每使一次必大伤元气,经年方可恢复。因此就算他一心愿为皇上擒拿反贼,也是力不从心,望皇上宽恕。”

  “笑话,什么叫‘不得已所学’?”不弃冷笑了一声,“我看他以此术英雄救美倒是甜蜜得很啊。”

  “皇上……”李况垂首不敢回应不弃的表情,只慢慢道,“这其中下情,恕臣只能单独向皇上密报。”

  李况这几句话虽然语气甚是恭敬,却含着一种如金石般坚硬的意志,让不弃也退了几分方才的暴戾。年轻的皇帝看了看已然消失在视线中的苍梧王一行方向,又扫过僵立的清越和跪地的李允,终于厌倦地拂了拂衣袖:“摆驾回宫。”

  “恭送皇上。”李况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和玄矜等其余将官一起躬身施礼,却不料一向谨言慎行的李允突然冒出一句话来:“皇上……可以用皇天戒指的神力来破除苍梧王的逃遁之术。”

  正要转身而去的不弃如同被一根铁针刺中,蓦地回转头来,眼神冷冽地盯着李允,让一旁的李况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他在新皇眼中从未见过的酷烈表情。

  幸而李允仍然垂着头,没有感受到皇帝强烈的杀意。他闭了闭眼睛,力图挥去眼前不断闪烁的皇天的光芒,心中也大是惊异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种指摘君上的话来,或许是因为不弃手指上的皇天戒指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了吧。

  “看来李校尉倒是念念不忘擒拿反贼啊。”不弃冷笑一声道,“既然你如此忠君爱国,便到九嶷郡去为朕戍守边塞吧。”说着,率领随从官员,径自下万井城楼去了。

  “李允,你,你还好吧?”知道先前李允已然力不从心,清越懊恼已平,此刻见李允还跪在地上,便想走过去扶他起来。不料一旁的宣武大将军玄矜却下令道:“皇上未有旨意之前,一干人犯暂且收押!”立时便有人将清越拦住,驱赶到尚未处决的苍梧王党羽中,朝楼下押去。

  “清越……”李允心中大痛,挣扎着朝清越奔去,却被李况死命拽住,低声怒喝:“你还嫌自己得罪皇上不够多么?”

  “李允,别担心,会好的……”拥挤的人群后,清越的身影已被完全淹没,只有一缕强作的笑声,隐约留在李允的耳畔。他眼睁睁地看着人群消失在远处,终于松开了一直徒劳紧挣的手臂,低下头,用右手手掌按住了自己的双眼。

  从万井楼一别,直到数年后重返越京,李允再也没能见到清越。当他心急如焚地回到家,寻思怎样去打听清越的景况时,从宫中回来的李况却确认了不弃遣他远戍九嶷的消息。

  “去九嶷也未必不是好事,那里正处于苍梧王的后方,有利于与朝廷大军内外夹击剿灭叛贼。”李况鼓励一般地拍了拍沉默的李允,“年轻人正要去战场上历练一下,窝在越京当个看门的校尉也没什么出息,是不是?”

  “是的。不过……”李允才说了半句话,已被李况打断,“既然如此,便去整理行装吧。爷爷和九嶷守将有些交情,这就去写封书信让他关照你一下。”

  “爷爷……”眼看李况便要离开,李允再也忍不住拉住了李况的衣袖,“爷爷,皇上会怎样对待平城郡主他们?”

  “我们现在都快自身难保,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李况蓦地怒喝了一声,再也掩饰不住强压的焦躁,“那女孩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叛王的家眷,是乱党!我们家出了一个李甚已让皇上猜忌,难道还要再出一个李允让李家满门抄斩?!”

  “难道七叔也是因为和苍梧王有牵连,才……”李允蓦地想起了七叔李甚和清越表兄蓝澈等人的关系,以前一直猜不通透的迷雾仿佛一下子从眼前散了开去。

  “不错,那日皇上宣我觐见,却是当面掷下李甚和蓝澈他们假意游乐,实则谋反的罪证。我当即表示李甚一人所为与我李家无关,皇上却冷笑着道:‘若你今天用腰间的剑杀了李甚,朕就相信你们李家的清白。’——若不是皇上逼我动手杀他以保全我们家族,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还为了掩饰他的死因而嫁祸无辜,以免泄露了皇上对苍梧王的怀疑?”李况惨然一笑,门口灌进来的风越发显得他白发萧索,“允儿,你不会知道这百年来为了在云荒立足,我们中州李家究竟做出了怎样的牺牲,所以今天我也断断不会放任你为了一个丫头而毁了我们家族。皇上是怎样暴戾多疑的性子,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若你还是一意孤行要去救那个女孩,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

  李允怔怔地听着,脑子里无数个念头纷繁绕转,终于横下心苦笑一声:“爷爷不用逼我,我会去九嶷的,就算不如大哥那般神勇,也断不会为李家丢脸。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清越……”

  “皇上不是说过吗,活的人质比死的人质有用,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她的性命。”李况知道李允关心则乱,温言抚慰,“只有你在前方奋勇立功,爷爷在京中才有资格在皇上面前说话啊。”

  知道李况所言不虚,李允低下头,没有作声。

  “还有,在外不比在家,一切都要忍让,明哲保身。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也不枉了我这些年费尽心机把你抚养长大……”李况说到这里,语声哽咽,想必是忆起了李允幼时父母双亡,重病垂死的过往。

  “爷爷放心,我记下了。”李允含泪回答,“只要爷爷有机会见到清越时,帮我带句话就好。”

  “你要说什么?”李况警惕地问,知道这千钧一发之时,说错一句话将引起多么严重的后果。

  李允张了张嘴,一时也想不清该说什么,末了方道:“让她保重,我每天都会为她叠一条纸船。”

  天祈王朝盛宁元年四月,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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