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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阴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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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偷偷瞄了我一眼。“有一点。”我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再怎么永恒的形象,从本质上说终究不过是些凡俗之物。
    这里再告诉你我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
    这时候,妻子的容颜,她脱掉的袜子以及一切与她有关的事物都不想再见到。因为这不仅仅会让我回忆起她不好的往事,也会让我回想起在此以前的欢乐时光。那天我马上就外出,决定到一家少年西洋画家那里坐坐,因为他还是独身。在这种场合下,是不宜去找结过婚的朋友的。
    一路上,为了不让脑子里一片空白以及不让昨晚的事钻进脑中,我一直在竭力想着别的事情。人生艺术之类的问题有点危险,特别是文学,一碰到就会生拉活扯地把我拖进现实。我又开始想研究起路上的植物来,枸杞是灌木,春天要结束的时候会开白花,究竟属于哪一科就不得而知。秋天,像现在这样再过几天就会结上小小的黄果实了。再往下想的话就危险了,我于是又匆匆地把目光转到别的植物上去。芒草,属禾本科,嗯,想来应该是禾本科没错。白色的花穗就叫做芒穗,是“秋之七草”之一。秋之七草分别是胡枝子、桔梗、苓草、红瞿麦以及芒穗。此外还差两种,究竟是什么呢?第六种是、第六种是……“六次!”耳边冷不防传来妻子的声音。
    我几乎要跑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几次差点跌倒。这些落叶,不对,这些植物别去想它,想些更无关紧要的东西吧!一边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重新整理我的思想。
    现在心里开始背诵A加B的平方展开公式,接着又开始研究起A加B加C的平方展开公式。
    听到了我所说的话,可以想象出你那副认为是不可思议的表情。然而我清楚地知道,恐怕你和我遭受同样灾难时,不对,甚至还没我的那么严重时,你那些平日里的高雅文学就没什么作用了。这时候郁闷的岂止是研究数学,甚至连逗逗甲虫的心都有了。
    我历数了一遍人体的内脏器官,走进了朋友的公寓。
    轻轻敲了下门,望见了走廊东南角挂着的金鱼缸,里面有四尾金鱼。因为朋友正在睡觉,我开始数起金鱼一共有多少条鳍。这时他睡眼惺忪地还闭着一只眼走出来,进了他的房间,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最令人畏惧的东西就是孤独,因此才需要借助交谈来放松自己。对方如果是女性会引起不安,男性就会好些,尤其是类似老好人那样的男人最好。我朋友就具备这种条件。





    我对他最近的作品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那是第二十号风景画,对他来讲是幅很大的作品。这幅画画的是在一片清澈的沼泽地里建的一间红屋顶洋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画布翻了过来,靠在墙壁旁边。我不假思索地过去又把它翻过来看,在当时的情况下,我究竟会做出怎样的评论呢?如果说像你那样的艺术评论就算是精彩的话,那么我的评论也肯定还算过得去。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这次也学着像你一样,发表了些一针见血的看法。主体、色彩、构图方面,我都大体上都能挑出些瑕疵,而且尽可能用些概念上的术语。
    朋友对我提的东西都唯唯诺诺。不对,自打一开始我就没有给他插嘴的空闲,一直都是我在说个不停。但是这样说下去,心理也仍然不踏实,于是就找了个机会就此打住,向他挑战将棋。
    我俩坐在床铺上,在画得歪歪扭扭的厚纸板上布好了棋子,很快就下了好几盘。他时不时会陷入长时间思考,惹得我发火,于是就匆忙地草草下子。因为即便是一瞬间,我都不能让自己的大脑闲下来。
    如此紧绷绷的心情毕竟无法持续太久,也开始对将棋产生了危机感,因为有些疲倦了。“不下了!”我说着将棋盘推到一边,钻进被窝。他和我并排着一起躺在床上,抽起烟来。我真是个浑浑噩噩之人,而休息却对我来说是头号敌人。一股悲伤的阴影一次又一次地掠过心头。罢了,罢了,我喃喃道,企图能赶走心里的那片巨大的阴影。但是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因为我不可能总是一动不动吧。
    会不会觉得我这人非常好笑?我满床乱爬,在枕头边拾起凌乱的擦鼻涕的纸巾,一丝不苟地折起纸来。
    首先,将纸沿对角线折成两半,然后再对折,做成一个袋子,接着再将两边尖角拉出来,做成翅膀,然后把另一个尖角折成长长的鸟嘴。弄好以后,在这个小孔里面吹一口气,就做好了一只鹤。
    走到桥边,男子希望就此折回,女子却静静地走过桥去,男子也跟着过去了。
    男子思绪万千,一直在想为什么到现在都还追她到这里。应该不是还在迷恋她,因为从离开了女人身体的那刻起,他的炽热的情欲就烟消云散了。女子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男的又点起了烟。当发现颤抖的手指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却在心里又平添了一层失望之情,觉得还是像刚才那样保持原状为妙。于是两人离家也来越远了。
    两人顺着狭窄的土堤,一前一后地走着。这正是初夏黄昏时分,路的两旁开满了白色的繁缕花。
    总有一群不幸的人们,免不了对恨得牙痒痒的异性关注有加。那男子固然如此,女的亦如出一辙。今日早些时候,女子到那男的家里拜访,没来由地嘲讽起他往昔的言语。这侮辱使他决意反击,而她对此早有准备。男子被逼上绝路,直气得全身发抖,更促使这畸恋土崩瓦解。男子几乎失去了理智,直至两人最后清醒过来,才切实感受到双方的真情不再。




    这样的两人,虽一直并肩走着,却都不愿意向对方妥协——而且,对彼此更厌恶了。
    土堤下方,宽近两间的河道蜿蜒流淌。昏暗的暮色中,男子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芒凝视水面,正犹豫是否要折回之时,女子却埋着头径直往前走去。他于是又紧紧跟随其后。
    这倒绝非是因为迷恋,而是要有个了断。虽然这些话会让双方难堪,不过这事也没别的办法,总得有善后工作吧。男子好容易找到了个机会想要道歉,那时女子离他大约有十步远。他挥舞手里的手杖,将路边的野草打倒。他想如果轻声对她说:“请原谅我吧。”那么这事也许就可以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他在这方面有过一些经验,但是最终还是未能说得出口。主要是因为现在才说的话已经太迟了,而且不知道说后还会发生什么事。两人已经撕破了脸,再多些说什么,岂不显得自己很愚蠢?他砍倒了一株绿芦苇。
    背后传来一阵列车的隆隆声,她蓦然回首,男子却匆忙地转过脸去,没有看她。火车穿过铁桥,车上昏黄的灯光,随着列车一节一节在他们眼前模糊地闪过。他觉得她还一定在背后偷偷地注视他,心里涌出一阵心酸。
    列车终于完全驶过,只听得见前方的森林深处传来的悠悠的回音。男子一咬牙,心想干脆转过头去面对她算了,要是能刚好撞着她的眼神,就像这样轻轻地笑着说好了:“日本的火车还真是不错呀!”
    然而,她已经快步走得老远了。黄裙子上的点点白色花斑,透过黯淡的黄昏映入他的眼帘。他心想要不干脆回家去吧,索性还是把婚结了好些。不对,不能跟她结婚,但是为了把这件事了结清楚,还是得回去跟她再谈谈。
    男子将手杖夹在腋下,朝前跑了起来。朝她越跑越近时,他原来坚硬的内心似乎已经开始决堤。女子耸着瘦弱的肩,仍然走得风姿绰约。他跑到她后面两三步时,却放慢了脚步,一阵厌恶感倏地袭来,仿佛眼前这女子身上,散发出了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臭味。
    两人保持沉默地走着,路的正中间出现了一排细柳,她沿柳树左侧走,而他走在右边。
    还是逃走吧!也别再管什么解决不解决了,哪怕我被她当做那种吊儿郎当的无赖汉也好,这不就和普通男人一样了吗?这我一点也不在乎。反正男人也就是这种东西,还是逃了吧!
    一路走过细柳林,两人谁也没有看谁,而是一直并排着朝前面走。要不要跟她说话呢?要不就只说一句话:“我绝不会说出去。”如何?他伸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摸着香烟,想了想,觉得还是这样说比较好:“女儿、妻子、母亲是女人一生必经的阶段,那么我们现在结婚怎么样?”但是这样的话,她大概一定会这样反问吧:“你在白日做梦吗?”他划着了火柴,她黝黑的侧影在他的面前摇晃个不停。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她也停了下来,两人仍背对着脸,驻足片刻。她好像并没有要哭的意思,这让他有些懊丧,于是故意显得很轻松的样子,环视四周。左边是一个水车小屋,他以前散步的时候喜欢来这里。水车在黑暗中慢悠悠地转动着,于是她又背对着他继续往前走。他仍然抽着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他不想叫住她。




    尼姑
    这件事发生在九月二十九日半夜里。只要再多忍耐一天的话,去趟当铺就可以稳赚一个月的利息了,想到这我连烟都没抽,在家里睡了一整天。结果白天睡得太久了,晚上有些失眠。夜里约莫十一点半左右,房间的拉门笃笃作响。我想那大概是风吧,但是过了一会儿还响个不停。究竟是什么人呢?于是我从被窝里钻出了上半身,伸手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位尼姑。
    这是一位身材苗条的小尼姑,顶上青青一块,鹅蛋脸,脸颊虽有点黑却透出粉嫩感。眉头像地藏王菩萨的新月眉一样,眼睛如同银铃般大大的,眸子里闪出明亮的光芒。睫毛长长的,鼻子小巧坚挺,薄薄的朱唇轻启,可以隐隐地看到里面洁白的牙齿。下巴微微有点长。
    青色的缁衣似乎上了浆,笔直的条纹显得非常挺,不过略嫌短了些。脚大约露出了有三寸左右,丰满粉嫩的小腿上还隐约能看见些汗毛,脚踝上还紧紧地套着小小的白色布袜,显得腿肚子非常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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