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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三十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急症室包括留医观察室内除了我们三人和两名医护人员外,再无其他人。从留医室的窗外,可以看见一座九个多月前竣工的立交桥。
我在医院大门口看了看,想让南都的年夜景象留点在脑屏幕上。李远拿着我的手机冲了过来。米丫的手机没电,她刚借用过我的手机。李远神色慌张,让我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不断恳求我:“徐姐,你快接,是我老婆的电话,我和米丫全都关了机。她找你是想找到我。”手机拼命地叫着,坚持不懈。“你就说我的小黑车给撞了,现在在医院,等会儿我就会回家。”
我犹豫再三,不知道是不是要接这种电话,更不知道如何回复一个妻子的问询。李远求了我一遍又一遍,说:“没什么,叫她放心,我晚些回去就是了,米丫心情不好,我作为她的律师,又不能不陪她……”
“你就实说呗!”看他犹犹豫豫的尴尬样子,我说,“你不方便说,我来说吧!”
“莫,莫!”他紧紧攥住我的手机,不让我接听他妻子的电话。恐惧像医院大楼上的霓虹灯,将一阵红一阵白交替地写在他脸上。
这就奇怪了!送礼,赶路,撞车,上医院,陪陪委托人,一件一件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有什么不可以对妻子细述清楚的呢?不敢对至爱亲人说实话,难道严敏的猜测已经演变成实有其事,他们两个人已经干上那种事了?跟人家上了床,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了是不是?真他妈的作孽!既然怕成这个样子,又何必当初!我鄙视既偷腥又不能直面的男人。
我一把夺过手机,掀起翻盖,就要按通话键,李远慌张地说:“莫!莫!”他说大过年的,不要闹腾得几家人都过不了年。他特别强调米丫目前的处境,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
是的,今夜除夕,过年。还有病榻上的米丫。
我尽量压抑住涌上心头的不快,依据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把电话打过去:“你好,我是徐倩,你找我?我刚刚有事,人机分离。”
“哎呀,总算打通了!我是李远的太太,我叫范一文。你叫我小文好了。你知道我家李远在哪里吗?他的手机总是关机,我们一家人在等他回家吃团圆饭。”电话里的声音,温婉谦逊,我甚至听得出她所受的教育程度,一位年轻的知书达理的知识女性。
手机贴住我耳朵,像定时炸弹悬在李远的脑袋旁边。他急得双手乱抓,惟恐我说错一句话,只要一错,立即就会引爆炸弹,把他的脑袋炸得血肉横飞。我只能谨慎行事,一切都等过完年再说。我搪塞着,紧急地寻找着措词。“李远啊,他刚刚给我家送了花,我还要谢谢他咧,后来,他的车在我家附近的小路上被撞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到医院去看一看。”
“那他怎么样?撞坏没有?怎么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小文的声音毫不掩饰她的惊慌失措。
“我不知道,真的,不清楚。”我看着李远,他像吃了摇头丸一般,头不停地摆动。我把手机捂住,用目光征询他的意见。他俯身在我耳边说:“告诉她,我马上就回家。”
“小文,李远说他马上就会回家。”我说。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你在哪里?”她似乎有些疑惑,仿佛发现了我话中的漏洞。
“嗯,”医院的白炽灯惨白骇人,我似乎听见河水涨潮的声音。我想尽力找出一个解释,一个也许能够使她满意的理由,继续无可奈何地撒谎,“大约一个小时前吧,现在,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在我家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
“为什么没有他的音讯呢?是不是撞得很厉害?急死我了。徐姐,假如李远再跟你联系的话,拜托你告诉他,我们一家人都在等他,还有我们未出生的孩子。”温柔得体的说法,显示她是贤淑可爱的妻子。
“好的。”我说完,关上手机,厉声对李远说:“赶紧回家吧。”
李远返回留医室,将枕在米丫脖子底下的小皮包抽出来,夹在腋下,不无抱歉地小心翼翼地说:“我不能陪你了,老婆打来电话,我必须回家。”
《你无法阻止》 一米丫和李远的拉锯战(2)
“那我怎么办?”米丫一骨碌从病床上爬起来,她的头发蓬乱,如一堆等待燃烧的茅草。
“你也要为我想一想,今天,我都不知道回去怎么跟她说。”李远气恼得很,加快了撤退的步伐,就在走出病房时还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牵牵挂挂地交待说:“输完液回去好好睡觉。龙年愉快!”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们母女吗?你什么时候管过我,我都给撞成这样了,不是因为你,我会撞成这样吗?”米丫万分委屈,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灯光和泪水。“难道你就这样走掉,你敢保证你永不回头?”
李远走出病房,米丫猛然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丫冲出留医室,急步追上李远,“啪”地掴了他一记耳光。清脆的打脸声当然不能代替除旧布新的鞭炮声,听起来格外刺耳,格外让人不舒服。
米丫还要打下去,李远不得不扬起胳膊自卫,无意中撞上了米丫的头。米丫惊声尖叫:“你打我!你敢打我?!”冲上去揪住李远的西服,拼命地拽住他,不让他走。李远一边喝令她莫乱来,一边往前冲,米丫不仅没有拴牢他,反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
这场莫名其妙的两性战争在除夕之夜突然开打,而且是我把他们带到医院来的,那一刻,我是多么尴尬,多么狼狈啊。我想拂袖而去,忽然看见,米丫输液的那只左手正在流血,肯定是拔出针头没有用棉签按好的缘故。
“干什么,干什么!”我呵责道,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粘在李远身上的米丫扯开。我用纸巾擦干米丫手上的血迹,换一块干净的纸巾按住她的手背,对她说:“回去输液吧,让他走,我陪你。”
“你走吧,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米丫冲着转身欲走的李远骂道。
“这么凶!有本事别来找我。”李远逃也似的走开,头也不回。
我搂住米丫的肩,扶着她回留医室。“别说气话。你家玲玲和她姥爷正等你过年呢。”
“你不要回来,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永远不要回来!”人都走远了,米丫还在破口大骂,毫无遮拦。
米丫靠着我,说:“倩倩,我本来是想和你们两个人一起过春节的,因为,现在,你们是我最亲的人了。可是,唉,李远回家了。”她挥一挥手,好像要挥去所有的苦痛。“你也回家吧,不要陪我,我也想回家了。”
当我确信她身体没有什么毛病,用不着我陪伴之后,我如释重负。十几分钟后,我打的将她送到她家楼下。今夜,原先家家户户昏黄的灯光都大放光明。
父母早已进入梦乡,只有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守着旧岁。三十多个频道竞相在屏幕上争宠,却没有一个属于我的节目。我“啪”的一声关上电视,决定上网看看。
倩倩:
很高兴和你联系上了。一晃又是两年。我刚刚完成了MBA论文,正在英国驻美国的一家公司里实习。
我计划早一些回国。当然,在这边也有一些不错的职位,可是,我仍然急切地想回到南都,你当然知道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的心情很不好。你很难想象我的家庭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也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正靠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有时,我觉得自己相当脆弱。近来,在寒冷的异国,我常常想到你。正是因为我经历了一些难堪与苦痛,才理解了你。
不多说,在遥远的异国祝福你。
迈尔斯
我坐在桌前,又看见他了。那个文质彬彬的人,镜片后的眼睛深如海洋。午夜一点四十分,美国时间正是下午时光。第一次遇见他的情景,像是宝丽来一分钟快照一样,撕开记忆的白色薄纸,他的面庞渐渐地浮出水面。
四年前的一个黄昏,在红棉大道一幢办公大厦里,我约定的采访对象,一家外企年轻的总经理还在里面开会。这家企业刚刚杀进南都,正以此作为桥头堡,扫荡内陆各地。会客室内的一幅地图上,到处插满了标志着这家企业落地生根的小红旗,红旗飘飘,令人感奋。就在我静候了一个小时后,他才抽身出来。“不好意思,要是能克隆我就好了。那绝不会让您久等。”
采访两个小时后,已是夜晚八点半钟,我们都饥肠辘辘。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至少请我吃一顿像样的饭,他却将我带到一家桂林米粉店,六元一碗。他吃得大汗淋漓,让你受到感染,让你觉得这种普通的家常饮食是世界上最让人开心的美食。
那晚,我们聊到午夜,他开着公司刚买的三菱吉普车送我回时报公寓。就在停车场找车,我快步朝前走着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问我:“你干记者几年了?”
“十二年了。”我的回答令他惊讶。他说我的语言中透出一种自信、成熟以及骄傲。他说,他就是在那一刻喜欢上我的。
迈尔斯:
夜到深处,有一种凉意,无法形容,如同情到深处,是一种不幸,无从细诉。
我慢慢了解了你这类男人,在你而言,受过好的教育,有过好的做人的背景,你真的可以慢慢地去实现你的目标,所以,女人也好,情人也好,朋友也罢,都是你人生棋盘上一颗小小的棋子,你在举棋不定时可以随时牺牲任何一枚,甚至所有的棋子。
我开始承认你是个寡情之人。我所指的寡情是相对于我的多情而言,请不要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