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滞馊恕! �
李远买的单,看上去蛮潇洒的,打开鳄鱼牌的皮夹子,丢下两千多元,扔下一桌子海鲜,有几盘还未动筷。记者们擦擦嘴巴,剔着牙缝,在李远的带领下,走进一间中型包房。大幕已经拉开,鸣锣就要开场,米丫需要迅速进入角色的时候,突然间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她甩甩头,甩掉一些忧虑与不安,挤出憋了许久的话:“我的事情呢,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唉呀,千万别简单事情复杂化,我们都忙一天了,你只拣简单的说,我们听得懂。”王晋插科打诨。都是油条级的人物,采访都有固定的模式:多一句话不听,多一个字不写。
米丫瞥了李远一眼,像个孤苦无助的少女寻求帮助。她又看看我,终于下定决心,排除万难,结结巴巴地说:“就是——我的现任丈夫强奸了我与前夫所生的女儿。”
“啊!”在场的记者立刻来了情绪。
“我来说吧!”有些话让女人说很困难,也不合适,聪慧的李远适时地抢过话头。毕竟是当律师的,介绍情况简明扼要,三言两语托出事情真相:米丫的第三任丈夫杨争仁,曾在几年前,趁她回老家做粮油生意时,强奸猥亵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玲玲,长达三年之久。
“真的,”米丫定了定神,也许从假定的角色中回复了自身,说话流畅起来:“你们不相信,可以问我的女儿。她才十四岁,已经被杨争仁传染上了生殖器疱疹,是一种性病,很难根治,将来无法生育,玲玲是不会撒谎的,我教都教不会……”
众记者唏嘘不已。李远不知何时已将米丫的女儿带进了包房。假如不是过于丰满的话,眼前这个女孩应该算是漂亮的。五官很正点,发质也油亮。豆蔻年华,含苞待放。我脑子里猛然冒出这八个字。她叫杨玲玲,跟杨争仁姓。听米丫说,绝不能再让她跟禽兽继父同姓,正准备给她改姓,无奈手续比较复杂,只好先办大事再说。此刻,她安静而乖巧地陷在沙发里,一对大眼深藏在眼睫下,似乎这一切与她毫无关联。难道说,处于台风眼的人真的是风止雨歇么?
“杨玲玲,你为什么要站出来说这种事情?”我是今晚同行中惟一的女性。我在她的身边坐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丰腴的肩,有意地提醒她,站出来指证继父对自身的罪行,对一个花朵般的少女来说,将会付出太高太高的代价。
她看看我,又看看米丫,两只眼睛像洇了水的浅红樱桃。
米丫迫不及待地提示她:“说话呀,玲玲,快说那个流氓怎么对你的?”
玲玲吞吞吐吐地说:“老师鼓励我……说出来的……她说我当时年纪小……不懂,老师说,这……这不是我的错。”
短短几句话,女孩拼尽了十四年的气力。电视台的王晋扛着镜头对准她,她拼命摇头,两条小辫甩过来甩过去,随即将一颗大脑袋深深地埋在两腿之间。
杨争仁是女孩心头的一块疤,揭开时需要勇气。玲玲在母亲再三鼓励下,再次抬起头来,目光似冰块般在每一位记者的脸上碾来碾去,像要试探什么又像在盘算些什么。一万年之久,她冷不丁才冒出一句低沉的话:“杨争仁是一条大灰狼,专门骗我。”明亮的灯光下,两滴凝结了太多耻辱和不甘的眼泪夺眶而出。
接下来,玲玲便闭口不言,像一个突然患了幽闭症的少女。只是,她那双浸泡在泪水中
的眼眸,写满了这个年龄本不该有的悲凉与绝望。
“继续呀,你这个小红帽!”李远接着玲玲的话头,笑着给她起了一个绰号。“快给叔叔们说说,大灰狼对你干了些什么?”
玲玲一时情绪低沉,短时间内似乎无法调整。米丫用略带些嗔怪的语调打破沉闷,“李远,都什么时候了,还拿我女儿开心?算了,玲玲,你回家做功课吧,妈妈还有点事。”
玲玲怯怯地起身,告辞,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不过,她离开的时候,悄然塞给我一封控诉信,控诉禽兽父亲如何引诱未成年的非婚生女儿,文字干净、简洁而冷静,不像出自一位十四岁少女之手。
《你无法阻止》 一两性之间的战争(3)
印象中,玲玲是个寡言而多虑的女孩。每次和她见面,她说的话绝不会超过三四句。在交谈时,最多也就在表示“是”或“不是”之后就不发一言了。就在交往一年之后,我和她之间的交谈也没有超过一百句。
再过几天就是新年。按照报纸的惯例,反映社会阴暗面的稿件一般不大可能在元旦那几日见报,但我还是希望,孟总能够因米丫这类题材的特殊性而破例,为此我跃跃欲试兴奋莫名。
那夜米丫的酒席是在午夜十一点散的,应该算是晚了些,原本话题都是米丫与她女儿的离奇故事,过了十点以后,风向大变,众多记者忽然聊起最近总是处于牛市的股票来,一场控诉会和平演变成一场股票研讨会。
我匆匆赶回特稿部,准备找个适当的时机向孟总汇报。也算机缘巧合,特稿部记者们都不在,孟总正俯身特稿部主任的办公桌前,翻弄并揣度着桌上的稿件,找寻第二天的重头稿,那凝重的神情就像一位经验老到的狩猎者凭借嗅觉在捕捉猎物的气味。
“这么晚还来,有什么好稿给我?”孟总微笑着,眼睛盯着我手上的材料袋,那是李远给我的所有材料。
“孟总,我是有一个稿子,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将米丫和玲玲的故事噼里啪啦地抖了出来,我难以抑止内心的兴奋。事实上,当我说到“禽兽父亲”时,我看见孟总的眼里绽放出一丝光亮。
我及时地捕捉到这丝光亮。本报老记都知道,当你向孟总汇报选题或报道线索时,他那双因睡眠不足而松弛疲沓的眼皮突然撩起,露出破晓的曙光,那就该举杯庆贺了,你的选题十有八九被定下来了。我感到很高兴。他日理万机千头万绪,对我提供的新闻线索无论何时表示关注,我都会像听到哨声破浪而出的赛艇手那样感到无比振奋。
“我看,要从一个禽兽父亲与一个未成年少女的角度来想想,这样也可以增加发行量……要做大就要搞连续报道,将事实挖到底,一直到将坏人送进牢房里去。”孟总的指令虽然明确,但并不具体。
“这组稿件放在元旦前还是元旦后?”我小心翼翼地问,惟恐问得不高明让到手的机会在指缝间失落。
“你让我想想……”孟总边说边向他的办公室走去,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特稿部。每当他还需要思考时,他都会以这句话提前结束,但这并不表示他不了解或放弃,一般没有时效性的深度报道,在孟总的脑海里,可以慢慢沉淀个两三天,然后,他会条分缕析地告诉你一套作战方案。经他讨论、策划、定夺的选题,往往百发百中,在本市掀起或大或小的冲击波,让你不得不佩服他的慧心和谋略。
今天,像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他还将在文字围城里奋战到午夜两三点。我敢说,孟总是这个特区里最敬业最忙碌的人之一。他的作息时间简单而明晰:每天午夜两点下班。早晨9时赶到报社签发版面。中午12时吃午饭,小憩一会。下午14时签版,16时30分开编前会。18时晚餐。20时又开工一直干到午夜两点。整整七年两千多天,就算是逢上节假日被人拉去喝酒也不敢喝醉,怕耽误看版,被报社同仁私底下誉为“报界铁人王进喜”。我不记得王进喜是不是有家,反正孟总忙得有家顾不上。
孟总继续“钻油”去了,我像被米丫的故事施过魔法一般,定格在电脑桌前,脑袋里波涛汹涌却又一片混沌。我打开李远给我的材料袋。强奸、猥亵、继女、母亲。我仿佛置身于什么东西的边缘或者内核之中,某种神秘而不可窥测的事实逐渐开启。
我是个愚笨的记者。我懂得笨鸟先飞的策略。一连几天,我都在思考落笔的最佳方式。事实上,米丫已经忍无可忍,在有关方面推诿、扯皮、状告无门的困境中,找到媒体,决定在报纸上公布事实真相,希望寻求公正。米丫因为对簿公堂,揭露丈夫的罪恶,已经与丈夫分居。关于她和女儿的际遇究竟如何报道,我设计了N种方案,一直都没有敲定。作为一名持笔如枪的士兵,我随时都在听候主将的差遣和指令。
一九九九年初,正是我的隐性采访风生水起之时。孟总为了鼓励我挖掘深度报道,给了我一个特殊的政策:每月完成一组深度报道,在报纸上连载,即可算完成工作量。于我而言,这无疑是天降福音。对一般的记者来说,每月必须完成一万字,十五条新闻,字数和条数双达标,才能算完成当月任务,拿到当月全额工资和奖金。三个月完不成工作任务的老记,你就下岗去吧。我喜欢孟总用这种方式打造我。我深信,布料在优秀时装设计师的手里一定会感到幸福。
一月十日夜晚,我在特稿部写完一篇帮助失忆女寻找亲人的报道。当我关闭电脑视窗时,已是凌晨两点半。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接下去的程序就是爬上单身公寓七楼,找点饼干塞塞肚子,在床上舒展我的四肢。此刻,曙色正从遥远的东方缓慢地飘移过来,四周静悄悄的,报社办公大楼、花园、停车场、公寓仍浸在破晓前的无边夜色中,空气中有四季桂的香气浮动。就在我踏上单身公寓的底层楼梯时,身后,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传来,短促而有力,像夜游鬼促狭而淘气的嘎笑。
一辆黑乎乎的小轿车亮起大灯,将报社大院内十里香灌木丛和四季桂乔木照得亮亮的,车窗玻璃后,有人在向我招手示意。
这么晚了,是谁呀?我迟疑地朝着那只不停摇动的手臂走了过去。天哪!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