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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房内忙碌着写稿,手机响了。一个浑厚有力的陌生男人的声音。我迅速地在记忆的海底翻寻,终于拽住了那个遥远而令人亲切的声音。是一位来自内地的老朋友,一家杂志社的编辑。十二年前当我还是一个文学青年时,他是我两篇散文的编辑。
罗宏飞,两年前调至广州某杂志社任编辑室主任。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专程来深圳看望我,当时我正在进行一则隐性采访的卧底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很是怠慢了这位仁兄。他很理解我,毕竟都是吃文字饭的人,他和我相约,翌年有空再见面。
《你无法阻止》 二用纸巾的年代(3)
谢谢你还记得我,我说。当青春的尾巴横扫我的面庞,当岁月的更迭不为人知,他依然是我人到中年可以信赖和值得交往的兄长呵。
几乎就是在刹那间,我改变了主意,不想见他,也不想见以往任何一位朋友。我害怕别人问起我的爱情与婚姻,害怕别人那种满怀好意的呵护和探寻。我不喜欢任何人打探我的秘密。我是天蝎座的。星相学上说,十二个星座中最不好与人打交道的就是天蝎座的人。
我在电话里拒绝了他。理由很公式化,对不起,恰巧有一个赶往戒毒所的采访任务。
他似乎有些神情落寞,我不希望老朋友有任何误解。“罗大哥,你放心,等我一采访完,就给你电话。”
没有说谎,我正火急火燎地赶往戒毒所,正面接触那些正在深渊里挣扎的社会弃儿。那是我工作链上的一节,我不得不去。其实,在我内心,我想见见老朋友,问一声这些年来你还好吗?我不是一个工作狂,我是俗人一个。
采访回来已经是午后,天气闷热。姐的房间就像一个大蒸笼,我被热气烘烤得烦躁不安。姐在看一张新淘来的盗版碟《罗丹的情人》,正沉浸在女雕塑家卡米尔的故事中。“姐,你快告诉我,你有什么烦恼?为什么人人都要结婚呢?”
姐扭过头,扫了我半秒种,又盯回到屏幕上。“我很快乐,我能拍片,有大堆朋友,有钢琴和小提琴。生活这么好,没理由不快乐。”
姐是我的榜样。她从来没有停歇过前进的脚步,是一个知道自己的梦想并毕生追求的女人。当然,在有月亮的晚上,在片刻的孤独中,她也猛然会想到自己还孑然一身。我知道,她的这种遗憾最多维持20秒钟。
“等有个男人爱你,你就不会发愁了。”姐一副世事洞明的样子,在沙发上舒展着双臂,美美地打了一个哈欠。“你做采访真是走火入魔了,这样下去不可能嫁掉的,认识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哪?几乎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做了两年的隐性采访,在我的周围,弱势群体的交往圈子正在逐步扩大,正常人的生活圈子却在无形地缩小。
就在这个午后,我决定和罗宏飞见个面。我还要请他吃顿饭。毕竟是老朋友啊。
约定的下午时间,在东庙的雨花西餐厅门口,我急匆匆地按时赶到,罗宏飞早已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等我。隔着老远,他便认出了我,阳光般的笑容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
刹那间,所有的青春年少,所有的梦想突然不期而至地当胸撞来,我的胸口有一种轻微的刺痛感。那是对逝去的青春的祭奠啊!
看上去,除了颅顶的头发稀少之外,罗宏飞的改变不大,脸庞坚毅,笑容开朗,似乎是个不羁的男人。
喝了几口滴了三四滴鲜榨柠檬汁的冰水,我就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快快乐乐地讲起了在南都的各种经历,讲到隐性采访的时候更加绘声绘色。“很简单,我就这样把他们搞掂了。”我嘻嘻地笑着,像个疯小孩。讲起我所遭遇到的一些恐吓,我的腰和背挺得直直的,好一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样子。
“我真开心,你一直没有变,和十二年前的那个布娃娃一模一样。”我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一直笑意盎然的罗忽然像记起什么似的说,随后点燃了手中的芙蓉王烟。好像我的故事是佐料,帮着他美美地吸了一口烟。
天哪!我怎么可能重返少年?那时,我是说我的少女时代,快乐,轻松,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布娃娃。
我嗑着夏威夷果,甩掉从3月份起就忠诚服务的高帮皮凉鞋。我不是一个淑女,从来就不是。在老朋友面前更是原形毕露,完全没有什么可以顾忌的。
“最近你在干些什么?”我问他。
“看稿。很多稿件的题材又陈又旧。我一直希望能拿到一些好稿!”他叹口气。
“你有没有适合我们杂志的稿件?”他微笑着,身体前倾,双肘压在西餐厅的玻璃板上。
“没有。不过,我最近在做一件特别的事情。”我毫不隐瞒地说出了小乐的故事,小乐的孤独与抗争。我第一次和小乐握手时战战兢兢,第一次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小乐爱人水珊泡好的茶,竭力不让我的嘴唇碰上杯沿。第一次吃不下一口饭,因为坐在我对面的小乐唾沫飞溅到我的碗里……
“可不可以看看你写的这个艾滋病人的稿件?”他要了第二壶南山咖啡。咖啡很浓,他加了奶,颜色变浅了一些。
“不可以。”我高声地卖了一个关子,随即咧嘴一笑。“告诉你,我只有访谈录音,整理出来的话大概有18万字左右吧。”
“我想看一看,可以吗?”这时候,他的语气已经不太像一家发行量很大的杂志很牛的编辑了,多了些朋友间的协商。
“成交!”
我告诉他可以去看看我那些正在整理的访谈记录的书稿,也许哪天能带到广州帮我推荐发表。书稿太长,长得不适合报纸用。我补充说:“能发就发,不能发也不要有什么负担。”关于小乐的新闻,时报陆续刊发了一些,反响似乎并不太大。对于我正在整理的这部书稿,这本也许是中国第一份艾滋病人的完全记录,这部还没有完结的与艾滋病人正面全接触的记录,能否推向全国,我还没有足够的自信。
我领着罗走进公寓,带他参观了我一室一厅的地盘。罗穿着一件立领的白色衬衣,一副光鲜可人的样子。他倚在我通往厨房的门框上,点燃了一根烟。“你好像还是一个人吧?”
“多悲惨,连情人都没有一个!”我撅起嘴,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顺手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纸杯形状的达能酸奶递给他。
“这么多年来,你就没有故事?”
我坐在电脑桌前,一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怎么没有?完全是方向不对,白用功。”我没有告诉他我年轻时被人热捧的往事,我长话短说,讲了讲我和迈尔斯的事,讲了我苦苦的等待和无望的未来。他很认真地倾听我的故事,问了一些问题,等我的话题结束后,他已经在一次性纸杯里塞满了烟头。“你放心,不是还有我这个老朋友吗?”
我受不了满室的烟味,起身把门窗打开,让室内通通风。他也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白色烟灰,坐下来继续翻着关于小乐的打印稿。“以前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从现在开始,你有任何问题,发生了任何事情,你给我打一个电话,我就从广州赶过来。”他的嗓门提高了一些,一副大哥哥为小妹妹两肋插刀的神情。
这话我爱听,即便仅仅是哄我开心的谎话我也爱听。
《你无法阻止》 二用纸巾的年代(4)
“现在就有件事,大哥帮忙!”我说,广州治疗艾滋病人的医疗条件肯定比这边好,请他在广州访一访,有什么特效药,有什么治疗这种病的专家教授,我想带小乐过去看一看。
分手的时候,他很自然地和我握了握手。这手很有力也很温暖,传递一种友好的情意。当他把手抽离我的手掌时,忽然很迅捷也很轻地拥抱了我一下,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但又丝毫没有引起我的反感。当他的胸膛触及我的肩头时,他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好闻的绿茶味,像天使的手抚慰我的灵魂。我回味起这些年在南都单打独斗的岁月,感到很委屈,直想哭。
我们肩并肩地出门,讲述分别好多年来各自的境遇,送他到城北商业城底楼的汽车站搭乘开往广州的灰狗。他敏捷地踏上大巴回望我,我坚决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期许的目光。
我听见米丫在叫我,但她的声音遥远无涯。似乎不是在叫我,而是在叫一个和她同类的女人。和罗分手后不到一个小时,我顶着被金威啤酒浇得略微有些发晕的脑袋躺在公寓床上,直到米丫的敲门声将我从云端拽回。
“倩倩,今天下午到哪里去啦?我打你手机你关机,打电话给你妈,你妈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米丫换了一件黑色紧身衫,手里拎着一个大饭盒。“快吃宵夜,我路过一家小饭店,专做烧卖,不错。你不是说爱吃吗?”
我看了烧卖一眼,仍然赖在床上。罗的那番话还未在我的身体上退潮,我的心像一面张得太鼓的风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帆会被海风吹破。
“怎么啦?”米丫叫起来,北姑的嗓门就是大。“今天吃了什么东西,将你的小鸡胃口撑大啦?”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把脚蛮横地搁在藤制小圆桌上,碰到朋友送的水晶音乐盒,《狮子王》的主题曲《风中的承诺》叮咚地在心底敞开。
“我今天遇上了一个男人!”米丫走进厨房冲泡好力克时,我对着她的背影叫唤起来。“一个好多年前就认识的男人。”
“有戏吗?”米丫似乎打翻了什么东西,弄得杯盘叮当乱响。
“可能吧!”我说,心里却没有把握。
我从冰箱的食品格中拿出一包牛油爆米花,依照包装纸上的说明程序,放进微波炉加热四分钟,在一阵热烈如踢踏舞的“劈啪”声中,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