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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进去,米丫。”我拍打房门。
我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咳嗽的声音。然后,她说:“你不用进来,不用管我,你不是有罗大哥吗?我让你作个证明你都不干,你还算是朋友吗?”
天哪!我差点又要破口大骂了。只要还有一点脑子的人都会分析得出,这是李远甩掉你的借口。说你不忠,才能弃你不顾,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这更堂而皇之的、不受舆论和良心谴责的理由吗?
玲玲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劝我,“徐阿姨,算了,别理她,让她好好想一想。”什么叫想一想?小小年纪就知道让失控的母亲认真地想一想,小玲玲在自己母亲的折腾中悄然长大了吗?客厅的地上,她已经打扫过一遍了,正半蹲半跪着仔细捡拾着地上微细的玻璃碎屑。
“我猜,妈咪也许不会想那么多。”玲玲忽然说,沉稳、冷静的口气再次让我吃惊。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在这一家倒是知母莫如女了,是不是?
十分钟过后,吞服了大量安眠药的米丫鼾声大作,简直是地动山摇。玲玲冲着我做了一个鬼脸。她打扫干净客厅后,随即走进厨房,问我:“徐阿姨,你吃饭了吗?就在我这里吃饺子吧!多少个?”
“哦,你下十五个吧。”我知道自己吃不了多少。我抚摸着我的胃,轻轻地踱进厨房,玲玲准备下的是公仔牌速冻韭菜水饺,她仔细地数着水饺的个数,一个个在砧板上排队码齐。我帮着准备碗筷、酱油和醋。
我问玲玲:“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太久了,”玲玲头也不抬地说,“我只是没有想到,妈咪怎么会对李远那么好?”
我摇摇头,找寻不出任何答案。厨房窗外的花园里,台湾草青碧茂盛。一株上了些年纪的榕树正满脸胡须地在院子里晒太阳。小径两旁的单瓣扶桑灌木丛只象征性地开了不足五六朵花,倒是大片的金黄鸡冠花长势喜人。玲玲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水饺放在餐桌上,室内迅即弥漫着面食散发出的甘甜的香味。安德鲁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抬起前腿搭在我的膝盖上,摇着长毛尾巴,向我讨要水饺。
最近,小乐恢复得出人意外地好,心情也好得没有边际。对于一个死神的子弹已经上膛,就是不知何时打中心脏的艾滋病患者来说,能熬过一天就是一天的胜利。
我按照约定,在一条僻静的街上找到小乐,他刚好从同乡家里过来。今天,他穿一身白衣服,BOSS牌白色恤衫和白西裤,整个人帅呆了。我相信,如果没有病魔的侵袭,小乐是很讨女孩子欢心的。他剪短了头发,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领我去翠园路附近的一家咖啡屋小坐,有话要对我说。这是我采访他时的不成文的惯例,选择咖啡店或西餐厅,吃吃谈谈,然后由我埋单。
小乐特意介绍的这家店的水果茶,确是很有南国风味。他要了一杯加奶油和糖的巴西咖啡,一盆炸薯条。我打开了采访本,将采访机的录音小喇叭对准小乐:“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你无法阻止》 三米丫受李远的欺负(2)
“徐倩,你知不知道,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妹,做过发廊妹又做三陪的那个,她现在改好了。我跟她说了你要给我写传记,她很崇拜你,想见见你。”
想起来了。一个被小乐挽救过来的三陪女。22岁。被小乐与他的爱人水珊收留下来,正住在小乐家。
“好啊!我也想见见她。”我将服务生送上来的一整盘炸薯条推到小乐面前。“她怎么样?”
“很懂事,很乖,我一说她就明白。”小乐拿起一根蘸过番茄酱的薯条塞进嘴里,咀嚼,看上去他食欲很好,心情很靓。
小乐挽救风尘女的故事,容我再说几句。他是艾滋病人,常因偏头疼、腰背疼上发廊洗头,按摩。发廊妹往往兼做皮肉生意,为了多要钱,甚至可以让嫖客不戴避孕套。小乐在洗头、松骨、按摩中,给发廊妹讲道理,先后居然有五名发廊妹离开色情场所,找一份正当职业谋生。我在时报上写过这段故事。
“我是一个要死的人了,发发善心,对她们,劝得一个是一个。”小乐咂吧着嘴,说。
七月的火神手持岩浆在空气中乱舞,搅得人心里憋闷透了。米丫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喊上我去助阵,我已经无处可逃。这个时候,罗建议我休假。“你就像一截废旧电池,为什么不用新鲜的空气和异地的风景给自己充充电呢?”
这个主意不错。恰恰这个时候,姐要去云南楚雄地区拍一辑风光片,力邀我同去,我就答应了。临走之前,总有什么东西让我牵肠挂肚地放不下,直到走的前一天,我才明白了,是米丫肚子里的孩子。连流掉的那个,这是她今年怀的第二胎了。
我怕米丫连打胎的钱都付不起,把医疗卡给她。米丫没有要,她兜里有一张李远本人的医疗卡,卡上的钱比我的还多,有一千多元钱。
“倩倩,我有一件事求你,”米丫的开场白永远都是在乞求,大事小事鸡毛蒜皮的事情统统用这种语气,把自己放在弱者的地位,仿佛这样说话才能引起对方的重视。但我没有想到,她吐出来的话令我立即头皮发麻,心跳加速。“倩,你不是喜欢孩子吗?我生下来,好不好?我们共同来抚养他,不用李远插手。”
“不!”我迅速做出反应,“荒唐!”
米丫不断摇晃我的手臂。“你放心,我的孩子肯定漂亮。你看玲玲,还有梳妆台上那个小女孩,学芭蕾的那个老二,不都是美人胚子吗?”米丫顿了顿,继续她的畅想曲,“我希望有个男孩,以后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敢说,她不是个好母亲,她的第三任丈夫杨争仁敢对玲玲下手,和她疏于照料女儿难道没有关系吗?她说过,玲玲出事,她也有一定的责任。后来,为了和李远泡在一起,她把玲玲丢在一边,让她自生自灭。我从没见过面的她的第二个孩子,由她的第二任丈夫照料。无论哪一个孩子,她都没有花太多的精力。她是一个自私的母亲。
米丫望望梳妆镜里的自己,将一对湿润的大眼转向我:“我变得比以前漂亮了,肯定是一个女孩。倩,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女孩吗?”
“拜托。”我将自己放倒在床上,看也不看她一眼。“别吓唬我,赶快去做人流!”
云南楚雄,中午的阳光清淡,绝不像南都般猛烈。
我骑着一匹云南当地人的骡子,和摄制队伍进山寻找瀑布实景。我们要找的瀑布藏在一个山坳里,骑骡子要走三四个小时,骑到骡子也无法行走之后,接着爬一个小时的山,才能找到深藏山中的“仙女”。摄制组共有六人,姐在宾馆里修改本子没来,其他人都骑着骡子,带着设备,由两个当地老乡带路。我骑的骡子是匹奶白色的小公骡,脾气不太好,总是在我心情放松的时候突然打个响鼻,把我吓一大跳,只差没被小公骡撂下背来。
脚下的土路像一条蜿蜒的红色河流,伸向天际深处。路边最常见的是茶树和已经挂着果尚未成熟的沙果树。偶尔,一只大鹰无所事事地掠过我们头顶,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半个小时过后,山路愈加崎岖瑰丽,柔丽的阳光轻拂在树梢上,倾斜出万千金黄光影,天空蓝得深邃动人,像埋藏了许多秘密的海平面。就在棵棵绿树的浓重阴影下,粉红色和白色的马缨花挣脱束缚,迅捷开放。
我的眼前飘闪过海子的诗:我无限地热爱着新的一日/今天的阳光/今天的马/今天的花楸树/使我健康/富足/拥有一生。
忽然间,我有了倾诉的愿望。我想告诉罗,我愿意和他分享这里所有的美丽。
骡子打了个趔趄,很快又站稳了。晃悠中,我想起了迈尔斯。罗热情、执著,和冷静、刚毅的迈尔斯截然不同。如果迈尔斯真的站在我面前,我是否无动于衷?如果他再次光顾我的小屋,微笑着,向我扬扬手,就像许多次我梦中见到的一样,我究竟会怎样?我面对大山,悄然寻求答案:山神,求求你了,告诉我怎样做吧!
就在我回望迈尔斯远去的面庞时,罗的面孔再一次浮出水面,牢牢地占据了我脑海里所有的位置。
转过山脚,在我们眼前突然展现出一片马缨花的海洋。片刻之间,一坡又一坡的马缨花都是罗的面庞。看着花朵在微风中伸展四肢,我想起泰戈尔的诗:让我的爱,像阳光一样包围着你,同时,又给予你身心灿烂的自由。我想,罗会给予我这一切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
土壤、空气与水吗?我肯定,他是看着我一路跌打滚爬过来的那个人,懂得我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他知道我攒足了劲头与热情,正在等待一个契机,就像这片马缨花,遇到阳光、雨水与山风,便会灿然夺目。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大山里,我第一次读懂了女人的情思。
我采了满满一束马缨花,准备压制做成干花,带到广州送给罗。
正当我在骡子背上晃悠,念想着罗的时候,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即接到了罗的电话。“充电充得怎么样?”
“多承美意。还可以吧。”
“快回来吧!我想念你。”罗轻轻地说,我感觉他在广州杂志社的空调房内轻轻地嘘了一口气,同时吐出一个巨大的烟圈,讨厌的烟圈。很好,他的话令我心头一热。
我大概是永远不会忘记这句话的了。
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来到原始瀑布的脚下。
一股巨大的泉流在山涧东奔西突,走到两山之间无路可走,下面是万丈深渊,这股泉流抛却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