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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的时候,我也奇怪: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我开那么多灯干什么呀?
拜托,糊涂的人是我。我坐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开关。“我今天要写稿。你有什么事吗?”
“我昨天是想来找你的,可是,李远来找我,我们谈了半天,决定了分手……”米丫在我的屋子里转来转去,眨眼之间,谎言就脱口而出,连腹稿都不用打。问题是,她编造谎言的时候,那双略带棕黄色的眼睛,依然那么真实而坦荡。通常的情况是,我往往是她那双真诚眼睛下的俘虏。
《你无法阻止》 四在青岛的最后时光(5)
米丫献宝似的,把两大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亮给我看。一大包是一大堆海产品。另一包是塞得鼓鼓囊囊的四五件衣服,是她朋友小洋送给我的衣服。无论她怎样殷勤怎样拎出一件件式样新奇的夏季衣裙,我就是不耐烦。我抬高了声调,不像以往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当我是收破烂的啊?统统给我拿回去。”我可不领她的情,我烦得不行。
米丫的眼睛睁得大如铜铃。“我虽然穷,但是,回一趟老家,带了些海产品给你,你不会嫌少吧?再说,这些衣服是小洋送的,我就扔在这儿了。”
“我不要!”
“随便,你就送人吧!”米丫今天的心情很不错。“倩倩,今天是玲玲生日,你去不去?她挺喜欢你的,特信任你……”
玲玲的生日。可爱的小女生。当然,我去。
路上,米丫向我复述那个巫婆下的咒——等她回到南都,又有一单更大的官司在等待着她,我竟然觉得人家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我看,再不分开的话,你们两个人都要下地狱。”
经过一家台湾人开的面包房,我准备预订一个生日蛋糕,米丫说她订好了,已经送到了家里。直到这时候,米丫才告诉我,今天一大早,她就在张罗为女儿过生日,玲玲说不和妈咪一起庆祝生日,她要到外面去玩。米丫非常失望,情急之中想到了我,问她:“要是徐阿姨来祝贺你的生日呢?”她想了想说:“好吧,那就在家里吧,省一点喔!”
米丫家门口,防盗门夹缝里塞着一张字条,是玲玲的留言条:“妈咪,我还是和同学一块过生日吧,我们在麦当劳。”
客厅的餐桌上,一盒当天做的生日蛋糕。精美的纸盒盖上,鲜红的缎带叠成一朵大红花,寂寞地开放。小寿星不在。小寿星在美国人开的快餐店里。
米丫推开玻璃窗,朝外面望了望。摇头。无言。
我开始帮米丫找一份工作。
就像帮迈尔斯找工作那样,我又开始注意本报的招聘启事,发现适合米丫的岗位,我就领着她去应聘。
我嘴里含着一块薄荷味很浓的口香糖,也给米丫嘴里放了一块。她将我送给她的浅灰色遮阳伞撑开,一起坐在草地边缘上。我们坐在龙宝县城一家酒店外的绿化带上,看着酒店门前来来往往的各式汽车。天气热得要命,阳光如芒在背,我几乎像夏日里的安德鲁斯一样张开大嘴喘气。刚才,米丫在应聘酒店大堂助理时被招聘方毫不留情地刷掉了。的确,她一无文凭二无经验三是年龄超级偏大,这样的结局并不令人意外。我心情很不好。我为米丫的未来犯愁。
米丫看见我热得难受,提议回酒店大堂去坐坐。那里凉爽宜人,沙发宽大舒适。我就是不去。我赌气。一家没有星级的酒店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你,米丫真的就会饿死吗?!
米丫似乎也有些丧气,低头拉扯着草地上的杂草。随后,她有些忸怩地说:“倩,我们回去吧,这里是远郊,来往不方便,不适合我,我甚至没办法照顾玲玲,我们离开这里吧?”
“那你告诉我去哪里?”我问她,问得她张口结舌,一脸苦笑,更加心绪不宁。
看着她那种样子,我知道,我要是没有信心,她会更加灰心,更不愿去找工作了。我站起来,瞄瞄偏向西方的烈日,故作豪气状地说:“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新华北路人才大市场的招工大厅,嘈杂喧闹。五元钱一张门票。每天见工者超过万人,这儿的门票收入一天便超过五万元,还有比这更好做的买卖吗?我们一个一个招工摊位上看,往人多的地方挤,往人少的地方打听。在各种海报招贴面前反复研究。我忽然发现我一点优势也没有。面对着招工摊位上打出的“英语六级”、“熟练粤语”的明确要求,我一阵迷惘。我要是装扮成普通求职者,写上我统考中专、成人大专的学历,文又不能文,武又武不动,我敢保证,没有单位会聘用我。我边看边对自己说,什么样的隐性采访你都可以做,就是不要在这里做,咱丢不起这个人。米丫胳膊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我也死命地拉着她的手,害怕被人潮吞没。空调大厅内憋闷无比,浓烈的体味夹杂着刺鼻的狐臭味,像苍蝇一样在鼻翼两侧盘旋。我再一次想到假如我来求职,三十好几的妇女寻找一个饭碗,那我不是要与米丫一样在求职大潮中被推来推去吗?
《你无法阻止》 四生活中充满乐趣(1)
问题是:就在这次走进人才市场的一个多月之后,我真的被砸烂了体制内的铁饭碗,不得不为找一个养活自己的职位去寻寻觅觅。
这就是命运。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人生。
然而,命运无常态,生活有常规,人生多常理。
在招工大厅,我和米丫并肩走着,在一张张招工海报面前,都有一种敬畏与无奈,也有刀山火海闯一闯的豪情。
“倩,我怎么办?”米丫的嗓音低低的,看上去很疲倦。
“投简历吧,看见合适的就投。”我说。
我退到大厅的一角,靠墙蹲下,借以歇脚,看着米丫一次次被人流淹没,又一次次地被人潮吐出。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命运的绳头交到别人手上。我发现了米丫的胆小与懦弱。杨争仁没有吓着米丫,李远也没有吓着她,没有什么人能吓着她,招工大厅内汹涌的人潮、残酷的竞争环境把她吓着了。
我们退了出来,坐在人才大市场边绿化带上的凤凰树下。我递给她一瓶刚买的矿泉水。“情况怎么样?”我问道。
“不知道,”米丫摇了摇头,“这里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倩倩,我……”她的眼圈突然红了,原先的勇敢与刚强荡然无存。她用手背捂住眼睛。
我从背兜里拿出民间瓦缸菜馆送的餐巾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湿巾递给她。被压抑的深沉沙哑的呜咽声传了出来。她双手抱住头,将头埋在双腿间。
“我递了二十一份简历。”她发泄了一通之后,抬起头说,用湿巾捂住奔涌而出的泪水。“你知道吗?所有招工的人都说我老了。我老了。我再也不来见工了,我再也不来了。”
我一只手拍着她瘦削的肩,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你放心,米丫,只要我还有口饭吃,你和玲玲就不会饿死。”我看着米丫,表达出同船共渡的意思,但是提出了一个条件:“你必须和李远分开。你还和他搞在一起,饿死是你该死,没有话说。玲玲呢?你就不管?!”
“我们肯定会分开。他不会管我的,这才是我伤心的原因。”米丫的眼圈又红了,反过来握着我的手。
可是,仅仅过了一分钟,她又跌进了幻想的迷雾。
“李远说……他会照顾我和玲玲的。”米丫看了我一眼,想从我这里证实李远是不是说到做到。
我相信李远是这么说的,大凡男人都喜欢许诺,但是,多少人会去兑现当初的许诺呢?女人蠢就蠢在喜欢男人哄着她过日子,盲目地相信男人的大话,缠着男人许她一个未来。男人在空中画一个饼,她就信以为真,以为从此就有吃有喝有穿有幸福,结果怎样呢?“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我告诉米丫,“李远是不可能养活你们母女的。他家的条件看来并不宽裕。”姐多次对我说,要教育米丫懂得女人要有自尊,生命必须要有尊严,这些理论的东西我说不太来。我只是强调:“再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米丫看着我,好像我打碎了她心爱的景泰蓝花瓶。
“倩倩,我跟你说说我的过去吧!”许久以后,米丫说。“初中毕业后,那是八一年吧?我分到我父亲的单位,在一个小小的粮管所卖粮。我手脚勤快,经常受表扬。我一会儿卖大米,一会儿卖白面,一会儿还去炸油条。那时真苦啊!凌晨四点钟必须起床,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市区去粮管所上班,去炸油条,炸到七点钟,开门营业。每天还要和面……”她叹息着说:“我风风火火地和面,赶时间,和得全身都是白的,眉毛头发都变白了。整条街的男孩子都会跑来看我,他们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白毛女。”
我大声地笑了起来,想象着年轻漂亮的米丫系着围裙和面的样子。每天按部就班,到点就忙个手脚不停。中午扎在人堆里吃着粮站现做的面条。“真的吗?”
“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呀?”米丫又叹了一口气。“那时,我在卖大米时瞅着谁顺眼,我就多抖两下勺子,每一下都多出好几两大米给他哩!”
“你还真能使坏!”我又笑了,生活中真是充满乐趣。
《你无法阻止》 四生活中充满乐趣(2)
她咧嘴一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时,我真的很努力,没想到十多年后还是要挨饿。”她耸了耸肩,“这都是命啊!”
我看着米丫的眼睛,如同盯着一幅伤感凝重的画。是的,她的处境异常艰难,我就是想帮帮她!
我领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求职,见工,一次又一次地无功而返。公开招聘找不到她的出路,我求朋友私下里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