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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四月,命都统楚仲(宗)、侍卫胡什里押解允禟从西安至京师。五月十一日,侍卫纳苏图来到保定,口传上谕,命直隶总督李绂,将允禟留住保定,李绂即于总督衙门前预备小房三间,四面加砌墙垣,另设转桶,传进饮食,并派官员和兵役轮番密守。后来李绂奏折中有这样的话:“至于‘便宜得事’,臣并无此语。原谓饮食日用,待以罪人之例,俱出臣等执法,非敢谓别有揣摩。臣覆奏折内,亦并无此意也。”
六月二十七日,李绂奏折中说:“虽皇上更有宽大之恩,亦非臣民所愿,岂敢失于宽纵?”世宗朱批云:“凡有形迹,有意之举,万万使不得,但严待听其自为,朕自有道理,至嘱至嘱,必奉朕谕而行,干系甚巨。”君臣密札,何等诡秘森严。
后来允禟病危,李绂又向世宗奏报,并已预备好衣衾棺木,世宗批云:“朕不料其即如此,盖罪恶多端,难逃冥诛之所致。……如有至塞思黑灵前门首哭泣叹息者,即便拿问,审究其来历,密以奏闻。”至八月二十七日允禟终于死去。据李绂说:“今已踰七日,不但无有哭泣叹息之人,亦绝无一人至塞思黑门前。”一为罪人,而身后之凄惨如此。
后来世宗召集诸王大臣告谕说:所谓“便宜行事”之语,已于李绂奏折中朱批严饬之,李绂奏称,并无此语。这事情应该可以了结了。
可是到了雍正七年十月,李绂因他案被世宗召入,当面斥责说:李绂奏报允禟病故后,“而奸邪党羽及庸愚无知之人,遂有朕授意于李绂而戕害塞思黑之诬语。今李绂在此,试问朕曾有示意之处否乎?在塞思黑之罪,原无可赦之理,……而李绂并不将塞思黑自伏冥诛之处,明白于众,以致启匪党之疑议,则李绂能辞其过乎?”
关于允禟到保定至死亡的过程,李绂原是频频向世宗奏报,但当时是在高度保密中上报的。允禟死后,钦差尚书法海将其妻子家属从西宁带往保定,世宗即严嘱李绂:“此事你总莫管,任法海为之。”那末,允禟即使是病亡的,李绂也不敢将这消息任意公布于众,他当然会考虑到,如未经世宗允许,必将受到严重责罚。
允禟是否因世宗之授意而被李绂害死,一时无法断言,但当时社会上有此传说,则是事实,世宗自己也已明言之,为民息谤,只好一古脑儿推到李绂头上。当时刑部严审李绂后,奏请治罪,世宗却从宽了之。至高宗时,李绂以内阁学士致仕,可见李绂处理允禟之死并无过错。孟森《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末云:“屠弟一款,尤为世宗所自称不辩亦不受者。夫不辩是否即受,论者可自得之。”此语颇得皮里阳秋之妙。
第五部分年羹尧致死之由 上
年羹尧,镶黄旗汉军人。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圣祖命允为抚远大将军征西北时,年羹尧以川陕总督辅佐进取。后允被召回京,年羹尧受命与管理抚远大将军印务的延信共同执掌军务。雍正元年五月,上谕西北军事,俱交羹尧办理,实际上是令他总揽西北军政大权。朝廷考庶常时,世宗将试卷秘密送给羹尧阅视,并在朱谕中写道:“不可令都中人知发
《年羹尧奏折》。
来你看之处。”这时羹尧在西北,又非积学文臣,试卷原用不着给他看,朱谕又写得那样诡秘。举此一例,说明两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密切。
年羹尧第二次到京时,世宗特令礼部拟定迎接的仪式,侍郎三泰草拟不够妥善,遂受降级处分。羹尧则黄缰紫骝,郊迎的王公以下官员跪接,羹尧过目不平视。王公下马问候,他只点点头。(时为雍正二年)世宗甚至在朱谕中这样说:对年羹尧,“不但朕心倚眷嘉奖,朕世世子孙及天下臣民当共倾心感悦,若稍有负心,便非朕之子孙也,稍有异心,便非我朝臣民也。”实在说得语无伦次,不成体统,羹尧本是粗莽而翻覆的武夫,怎么不会由此而昏头昏脑,妄自尊大呢?
然而这样一位受殊宠的勋臣,最后却成为罪人而处死,时间距世宗即位才三年,原因究竟为什么?史学界有两种说法。
一种是年羹尧、隆科多都曾为世宗夺位出过力,世宗既登大宝,他们已成功狗,为了怕泄露当初的隐秘,自非清洗不可。
另一种认为年羹尧的被诛,全由于自己骄妄专擅,使世宗不能容忍。这是立足于世宗承统,原出圣祖生前原定意图的基点上,所以年羹尧之被杀,与世宗承统无关。
年羹尧有没有参预世宗夺位的机密呢?应当说,是参预的,而且卖力的。
他在西北佐理世宗的政敌允军政大计时,就是一个重要例证,其实是在对允的箝制和监视。可是允的远征西北,是圣祖生前亲自任命的,圣祖是出于对允的器重和信任,才授以抚远大将军的要职(但并不等于将允当作皇位的继承人)。年羹尧怎敢箝制和监视呢?
我们假定世宗的嗣位,确出于圣祖生前的意图,可是圣祖从来没有公开表白过,世宗未必知道。这一点,也是为现代史家争议的一个疑题,我将在另篇中阐释。现在要说的是,皇太子允礽第二次被废,事在康熙五十一年,到六十一年圣祖病重时,这十年中,储位一直空虚,因而引起诸皇子之间的结党蓄谋,世宗是其中热衷者之一。年羹尧是世宗为雍亲王时的雍邸亲信,其妹之为世宗妃子,也是在这个时候。
允之出征西北,决非如世宗登位后所说的,是由于圣祖鄙视他,不让他留在京城,事实恰恰相反。世宗已窥测到圣祖对允的信任,因而更加将允看作劲敌。年羹尧心领神会,相互默契。这时候的西北战役,对朝廷威信影响极大,而政变需要武力作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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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森《清世宗入承大统考实》引《上谕内阁》云:“年羹尧因皇考大事来叩谒时,曾奏:‘贝勒延信向伊言,贝子允在保德遇延信,闻皇考升遐,并不悲痛,向延信云:如今我之兄为皇帝,指望我叩头耶?我回京,不过一觐梓宫,得见太后,我之事即毕矣。延信回云:汝所言如此,是诚何心,岂欲反耶?再三劝导,允方痛哭回意。’朕闻此奏,颇讶之。及见允到京,举动乖张,行事悖谬,朕在疑信之间。去冬年羹尧来京陛见,朕问及此事,何以未见延信奏闻,年羹尧对曰:皇上可问延信,彼必实奏。朕言:伊若不承认,如何?年羹尧奏云:此与臣面语之事,何得不认?朕因谕延信,延信奏称并无此语。及延信至西安,朕又令年羹尧讯之,年羹尧回奏云:今延信不肯应承,臣亦无可如何。“允当初说的话应当是可信的,延信没有想到年羹尧会去奏告世宗,他若承认,世宗岂不要责问:你听到后为什么不先来奏闻?延信怎么受得了?只好不承认了,但延信最后仍以阴结允禩而获罪。世宗自己在上谕中也明言允到京时,举动乖张,行事悖谬,那末,他在延信面前说这些话,更属可能。
第五部分年羹尧致死之由 下
雍正三年十二月,上谕中有云:雍正元年,允深信和委用的太监阎进,在乾清门见年羹尧,指云:“如圣祖仁皇帝宾天再迟半载,年羹尧首领断不能保等语。圣祖仁皇帝之必诛年羹尧,阎进何由预知?”意思是,圣祖迟死半年,得悉羹尧箝制允的秘密,当然要处死羹尧,而羹尧与允之间的敌对关系,连阎进都知道。可见羹尧在西北时,已成为世宗的情报头子。孟森氏云:“允与羹尧相图,势已岌岌,圣祖不遽宾天,世宗之事未可知。”虽是推测,却具灼见。
由于允禩、允等在政变中的失败而沦为罪人,他们一些亲信,不得不将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据实招供,至于世宗和年羹尧过去暗地里进行过什么活动,后人自然无法知道。例如上述延信的话,年羹尧不可能捏造,延信却赖掉了。
但年羹尧的恃功而骄,目中无人也是年粒⑹!J率怠K谖鞅毙杏保盟饺耍痪呶母嬷舨浚挥勺嗲耄顺莆澳暄 蔽馊鹂≡颇鲜保醚≡鹿伲焙拧拔餮 薄B】贫嘀髡评舨渴保祛」僭保宰猿莆百⊙ 保】贫嘈召。!S赫暾拢乃饺宋靼膊颊购诤阚浪拇ㄑ哺Р态E威逼知府至死,蔡珽罢职,珽自陈被羹尧诬陷,世宗特宥蔡珽,并升为都御史,谕云:“蔡珽系年羹尧参奏,若置之于法,人必谓朕听年羹尧之言而杀之矣。朝廷威福之柄,臣下得而操之,有是理乎?”世宗的嫉恨羹尧专横已很明显。同年十月,三法司等劾奏羹尧罪状达九十二款,也并非全是罗织,其中胡期恒幕友汪景祺《读书西征堂随笔》中《功臣不可为》一文,更触世宗之忌。景祺曾上书羹尧求见,此文作于羹尧极盛时,景祺或有暗示之意,这时便成为既见而不劾奏的罪状。世宗本人,原是不避杀功臣之讥,《雍正朝起居注》三年七月十八日云:“朕辗转思维,自古帝王之不能保全功臣者多有鸟尽弓藏之讥,然使委曲宽宥,则废典常而亏国法,将来何以示惩?”所谓辗转思维,即是翻覆考虑,颇能道出他的心事。
道光时旗人文康作《儿女英雄传》,内容写侠女何玉凤之父为仇人纪献唐所害何玉凤,即京剧中的十三妹。,玉凤欲伺间报仇,因而被称为“首善京都一桩公案”。这个纪献唐便是影射年羹尧《曲礼》有“犬名羹献”语,故以“献”影射“羹”。。此虽小说家言,也见得年羹尧怨家之多。
最后,年羹尧从宽免于斩首,加恩在狱中自裁,儿子年富被斩,其他十五岁以上之子发极边充军。父遐龄,兄希尧革职免罪,遐龄实即国丈。
所以,年羹尧之死,实系“合并症”,即烹功狗与诛权臣相结合,而羹尧的专横弄权,也是世宗起先过分宠遇的后果。孟子所谓“赵孟之所贵,赵孟能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