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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多的目光茫然,好像已经精疲力竭。李杜想起小多刚学走路时的情景。站不稳,摇摇晃晃,终于倒下来了。他又把他拉起来,再来!小多也竭力站住。又摔下来了,再爬起来,站,走,跌跌撞撞,走,又倒了,他精疲力竭地在喘气。起来!起来!李杜像拳击裁判似的对着他数:一、二、三……孩子终于又爬起来了。这让李杜时常想起出生不到几个小时的马崽,摇摇晃晃,还是站了起来。求生本能,是多么的神奇!自己当时还为此写过一首诗《马》,其中有几句:
它是否知道.
它这一站起来,
就永远不能再趴下?
它是否知道,
等待它的是无尽的苦难?
它为什么偏要站起?
马它懂得生命的苦吗?它不懂。它只知道活着,吃草,干活,再吃草,再活着,再干活……如此简单。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多。它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惨。也许就因为你想得太多了,还把问题放大了。李杜想,也许是。诗人的敏感,写作的夸大。自己所有的错误,就在于去写作。假如不写作,就会过得好的,就不会到了现在这地步。自己毕竟大学毕业,有工作,有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王妃瞧着孩子的眼睛。那眼睛望着她,但视而不见。她想起小多刚出生时的眼睛:直定定瞧着她,她所有受的苦,都可以略而不计了。后来她才知道,婴儿其实是没有视力的。现在他有视力吗?但不管有没有,她都为自己刚才的念头感到悔恨。小多是她的孩子。原来小多没有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她感觉有点隔离。现在,她真切感觉到了,他是活生生的自己的小多!
可是小多又昏迷下去了。王妃拼命叫他。护士又进来赶他们。他们不肯离去。王妃道:这是我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
护士道:你们又不去交钱,待这里有什么用!这么久了…… 王妃道:我们没有钱! 护士道:没钱?去想办法呀,去借呀! 王妃道:你借我! 护士被激怒了。我借你?凭什么呀?好,那你就这么待着!你们再拖下去,就跟死尸待一起了!
护士的话把他们刺激起来了。李杜腾地跳了起来,拽住护士领口,叫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护士挣扎。外面的人拥了进来。其中有几个穿白大褂的过来解救护士。院长也来了,说:你们干什么嘛!
干什么?王妃道,她要我儿子死!
护士争辩。李杜拽过护士,问:你是不是说我儿子是尸体?好啊,你要我们死啊!李杜唱歌似的叫起来。你们要我死,我们偏不死!小妃子,我们偏不死!
王妃愣了一下。李杜很久没有这么叫她了。他们恋爱时,他这么叫她的。我的小妃子!他这么叫,把她往胸口一揽。王妃觉得他像皇帝,很有力,很震撼。现在王妃又被震撼了。她说:就是!我们不死!偏要活着,活得好好的,给他们看,让他们难受! 对!李杜又说。 院长说:什么嘛!我们医院治病救人,你们好了,我们也高兴,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嘛! 王妃道:治病救人?说得好听。那么你们为什么不救?
院长说:你们去预交手术费,我们马上手术。
王妃说:不可能!你们是要我儿子死的!
倒好像问题不是交不交手术费,而是医院的可信度了。我们要求转院!王妃说,对你们,我们信不过!
于是转院。到了新医院,他们也同意预交手术款了。
5
李杜去借钱。他能找的只能是自己的哥哥。
李杜是揣着大志向去的。他是在争尊严,要儿子活,让那个医院险恶用心破产。所以他能够暂时承受低头的屈辱了。哥哥是开小食杂铺的,正一边做生意,一边看电视。他在看央视的《欢乐英雄》节目,看得入神。李杜从来不看电视节目,觉得无聊,有什么好看的?李杜不知道大家怎么都过得那么没心没肺,乐陶陶。当然哥哥也有苦恼,开个店,那么多爷爷要打点。就老老实实地打点吧!社会就这样,鸡蛋哪里能撞石头?最多背后骂上几句,想:算是给打劫了!气有什么用?为他们气吐血了,照样还不是你自己吐血?李杜的哥哥是个明智的人。
李杜说要借钱,哥哥的魂猛地从电视上被拉了出来。平时客人来买东西,他也只是把半个魂抽出来的,拿货,算钱。这下是来借钱的。他没有想到弟弟会这样,弟弟这么个又臭又硬的粪坑石会来借钱。
李杜说了小多的事。哥哥烦躁了起来。侄儿出事了,他急,但是假如弟弟有本事,他自己有钱也没什么了。现在,他感觉一锅祸水泼在了头上。
跟你说啊,平时说你就是不听!哥哥开始抱怨。你看,这不出事了?
李杜静静地听着,没有辩。要以前,他听不得哥哥那庸俗哲学的。哥俩一开腔,就要吵嘴。过日子是你们这么过的吗?哥哥又说,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好像在扇着身上的火。李杜低着头。哥哥忽然停住了,狠狠戳着他的太阳穴:你们有什么资格把孩子寄在老师家里?你们有这经济实力?就为了你们自己自由、舒服、享受……你们有什么资格享受?没本事,不会挣钱,又乱花钱,还玩女人!
李杜一惊。他本以为哥哥不知道这事,哥哥游离于他活动圈之外。他怎么知道的?他有一种糟得不可收拾的感觉。但是他很快就无所谓了:再没有更糟的了!糟到底,糟到绝境,反而踏实了。他现在就是在绝境,他在跟人家战斗!好像只要这战斗胜利了,他再稀里哗啦倒掉,也没关系了。 哥哥仍然说:你有什么本事玩女人?你有本事,你玩十个八个,随你玩去。你有钱,也可以拿钱去嫖。可你有钱吗?
又是钱!李杜想。他又要反驳了。可是他忍住了。自己是来借钱的,问题不就是钱吗?
都要到出事了才知道!哥哥继续说。可到了出事,已经晚——了!哥哥说“晚——了”时,声音抬高了八度,几乎是绝望的。他钩着中指,手直直从上甩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去。李杜瞅着他的背,像波澜起伏的海。渐渐平息了,好像在苟延残喘。李杜估计他的话该完了。发泄完怒气,就该说借钱的事了。可是哥哥忽然不甘心地又回头,说道:跟你做兄弟,算倒霉透了!
李杜不能接受这个话。他觉得是根本上否定了他。但他还是忍下了。他甚至嘻地一笑。你还笑!哥哥叫,你倒轻松啊!
我哪里轻松啊!李杜应,竭力显示出是在说明,而不是在辩。我不是也在努力吗?我也活得辛苦……
你辛苦?有没有我辛苦?哥哥说,手在店铺的屋顶上画了一大圈,我开这么个小店,房租、电费、税收,卫生、治安,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他又大讲开了,又找到了新话题。还要养家糊口!他说,钱流进来,马上又流出去了。这不,刚付了货款,只剩下这点钱了。哥哥把装钱的抽屉拉开,胡乱拨弄着里面的钱。大多是零钱,只有两张百元钞票。你要,全给你吧!我们家,你嫂子,你侄儿从今天开始节衣缩食。
李杜一愣。这不是在责问他的良知吗?这一招太绝了。他知道从哥哥这里拿不到钱了,于是开始后悔自己刚才忍气吞声。但是不忍气吞声又能怎么样?自己还是需要钱。也许还有希望,大不了自己不要良知了。他说:我会还你的钱的。
怎么还?哥哥说,卖自己啊?你以为自己很值钱啊?
李杜终于忍不住了,叫道:是,我一个快死的人了,还值什么钱?他这么说着,猛地悲怆起来。自己就要死了,自己的儿子也要死了。没有人同情。他绝望了。我没钱就没钱,我穷我自己穷!你活得好,你活去吧!咱们井水河水两不犯。我还为有你这么个哥哥可耻呢!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如果我是你,早就把脸泡到尿缸里面去!你有什么权力教训我?我怎么样?我,我……他忽然发觉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乏善可陈,只空有一腔气。他觉得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荒原上,孤独,像烈士。烈士是没有亲人的,谁也不愿意跟你为伍,只看着你去死。我不怕死!他最后说,一跺脚。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呢?大不了,再去死!
他说着冲出门去。
王妃把李杜臭骂了一顿:到这时候还要面子啊?都死到临头了……
李杜应:你没死到临头,你去借呀!
去借就去借!王妃应。
可是去哪里借呢?她打了几个电话,他们都推掉了。最后一个是登山协会的,那人说:你不会向“坦克”借?
王妃一愣。“坦克!”你最近见到他了吗?
前两天街上还见到,那人说。
王妃说:他换了单位了呀。
是啊,对方说,在天马大厦呀,你还不知道?
她哭了。
去找“坦克”借钱,对王妃来说是太难了。但已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了给自己这次出行正名,王妃走前跟李杜大吵了一架。她说: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要靠老婆,把老婆卖出去!你还不快快去死!等我借到钱回
来,你去死!
王妃果然在天马大厦把“坦克”截到了。“坦克”很吃惊,王妃一段时间不见,像女鬼了,好像是从地狱里走一遭回来的。王妃提出找个地方谈谈,“坦克”不敢不答应。“坦克”企图去远离公司的一家咖啡屋,就让王妃上了他的“坦克”。
坐在“坦克”上,王妃又想起了当初的好时光。“坦克”有时会撒开右手,搂住她的肩。他们有一次开到高速公路,他让她爬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