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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7年第02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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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再想一下,又觉得梦里那孩子比妹妹的脸要圆,脑袋要大,眼神不是妹妹那种可怜巴巴的,而是带着笑,直到看见宝,他想原来是这个小东西啊!真的,他越想越觉得和宝长得一样呢! 
  宝三个月时女儿回南方了,以前公司一位关系还行的同事打电话来,说有家相同性质的公司招人,问她还回去不,回的话先替她把名报上,让她赶紧应聘,那家公司想招干过这行的人,薪水比以前公司高些。另外一些话女儿是和妈说的,她说想去那儿多赚些钱,说那男人打过电话给她,问孩子情况,她想回去了才有机会再在一块儿,将来才有机会给宝宝一个家。她问:“这样的男人你还想同他在一起?”女儿不说话,埋着头,她就知道了,她还想。 
  女儿走的前一晚眼睛都哭肿了,抱着宝一下都不松手,宝好像也知道妈妈难过,特别听话,他们吃夜饭时她一个人靠着卧室被子上,用小手捏那只小粉绒猪玩,玩着玩着就睡了,小睫毛上还挂着颗泪。女儿一看又哭了,头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抽动着,老伴边铺宝的小床边掉泪,只有他恶狠狠地在外屋说:“活该!有本事就把她也一块儿带走,别留在这里拖累我们这把老骨头!!”他话说得狠,脸上样子也狠,心却 
滴着血,人家的女儿坐个月子都有老公婆婆陪着,养得白白胖胖,女儿呢?每天鱼汤肉汤喂着,脸色仍憔悴,他难道不知道她心里苦?宝才三个月,正是最离不得娘的时候,但女儿要和宝分开了,就像硬把肉从筋上剔剥开,能不痛,能不淌血?! 
  天渐渐就凉了,宝可能受了点风寒,咳嗽,夜里一直哭,一刻都不肯离人手。好容易哄着了,他也才睡会儿,宝又哭了,哭了几声他才听见,太困了!艰难地从睡意里挣扎起来,他抱着宝,从小客厅这头荡到那头,站在窗子跟前和宝说话,“宝,你看月亮,好圆的月亮是不是?你妈妈就在那边望宝呢,喏,就是月亮那头,宝看见妈妈没有?妈妈说,宝哎,你要听公公的话,莫哭莫闹,做乖宝宝哎。”宝还是呜咽着,头往他怀里钻,像怀了满腔委屈,他用自己的大工作衣裹紧她,手抱麻了,酸胀得很,他在椅子上才坐下来,宝的哭声就大了,他就又站起,端着宝来回荡,看一眼钟,快下半夜了。 
  宝越睡越不落实了,晚上老哼哼唧唧,据说是母体带来的免疫力过半岁就要渐渐消失,孩子就易生病了,若是吃了母奶的孩子呢,就要好些,总之宝是越来越难带了。有时是饿了,有时是尿湿,宝晚上总哭哼几回。他们迷糊着开灯,拿热水泡奶或换尿布,要么把宝抱起哄,总要折腾好一会儿宝才又睡去,一夜下来,他们几乎睡不成个囫囵觉。尤其他,摇床搁在他这头,他一晚总要起身看几回,怕被子把宝的脸给捂严了。 
  宝的风寒几天后还没好,傍晚发起烧,他起初只当宝在好起来,脸红红的像苹果,她觉着不对,用额头一贴就叫起来了,找了温度计量,39度4!慌了,抱起宝出了门。下雨,等了二十分钟都没等到的士,好容易来了一辆,一对也等了多时的小年轻却抢先冲了过去,她急了,抖着嗓子说,求求你们了,同志!孩子发烧!话没说完她就哭起来了,雨水把她身上脸上全淋湿了——她自己其实也在感着冒,一天都吃不进什么。她只想,宝烧坏了脑子怎么办?宝要撇下他们去了怎么办?!小年轻没带伞,还有些不情愿,嘟囔说他们也是急事儿赶到那那去,司机就指了指抱着孩子的他,示意他们上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们上车后他说了句,“没当过爹妈不知道那份急!”司机把车开得飞快,他抱着宝,感动得不知说啥。那晚是宝头回打针,头皮针,护士看来像新手,进针时她躲到门外去了,听见宝哭一声心就揪一下,都是他们老了没用!连宝都带不好,害宝遭这罪。他在里头摁住宝的手脚不让她扭动,怕护士烦,他心里生痛着——宝不舒服的那几天他总说多喂点水,吃点“小儿康”就能好起来,邻居老徐的孙女发个烧去医院花掉四百多,老姑的外孙出个风疹花掉一千多,他总觉得医院是宰人的地儿。能不去就不去,没想到让宝吃了苦。 
  宝打了六七天针总算慢慢好了,还是花去了五百多。他和她的脸颊都凹了下去,白头发又多了,身上成天散着尿臊——天凉后,他就把以前两身旧工作衣找出来,穿着不离身,工作衣袖口都磨毛了,下摆有的也破成了丝缕,他无所谓,胸前东一片西一片奶渍,裤子上是宝的尿,还有几回宝拉肚子溅脏的地方,他用湿抹布擦一把接着穿,有什么关系呢?带孩子能干净到哪儿去?老工友碰见他,说,你可瘦了!其实不用别人说,瞅一眼镜子就知道自己瘦了,老了!谁能不老呢?宝一天天大了,晓得抓东西了,知道望着人笑了,会听声了,能吃更多东西了,坐得稳些了……宝的小脸胖嘟嘟的,一笑两个小酒窝,他搂着宝,心里像注入了一股热烘烘的浆汁,他不去想女儿的对错了,他只觉得宝真好!亲得像他心尖上的一块肉。 
  晚上睡觉她和他说话,担心女儿若是找了别的男人不要宝了怎么办,他说,你就会瞎想!这么好的宝她舍得下?!想想又说,她若舍得下我就养!我就不信我养不大她!他的眼泡明显松弛了,懈惫,可眼神异常坚决,甚至看来凶冷,像要同谁拼刀子。他们披衣坐着,看摇床里的宝,看着看着,她的泪又下来了,宝睡得很甜,戴着太婆不知打哪弄来的一顶水红线帽,嘴巴张着,像梦见好东西——她心里酸得不行,宝有什么好东西呢?摇床上堆着旧毛线织的毯子,简陋小玩具,卷了边的画书,还有几件旧衣服——都是亲戚和熟人给的。就这么张旧床,宝还睡得香甜,但宝还能睡多久呢? 
  谁知道女儿能否和那个男人结婚,老实说,她是不抱希望的,而女儿若是找了别的男人会对宝好吗?再好那也隔着层吧,像那句老话,“亲不得一点,疏不得一分!”不是自己的,再好能好到哪去呢?他们又能带宝多久?他62,她60,如今是憋着股劲不敢松,一躺下有时自己都能听见身子骨的嘎巴声——那是骨头松脆后的响声,像脚踩在秋叶上。宝就是长到18岁他们也80岁了吧!土都埋到脖子了!能带宝多久呢?想到宝可能要被同学骂“没爷的崽”,想到宝日后可能受的一切委屈,他们的心如同被生生扎了针,痛得发颤。 
  带一天算一天!他这样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宝发烧后那次,他去书店转过——近三十年不带孩子,他们几乎都生疏了。而且如今带个孩子似乎越来越复杂了,又是缺锌缺铁还有缺钙啥的,以前孩子怎么没听有这些个名堂?!女儿那辈人好像也不全长着罗圈腿鸡胸!书店里《赢在第一步》《培养优质宝宝》之类的书多得他眼都看花了,厚厚一大本,纸张好得让他舍不得翻,看看价,三四十元一本,便宜点的也要十几二十元,当得了多少奶糕了!他回家,从简陋书架子里翻出本《儿童保健》,还是生女儿前买的,前言写着“伟大领袖毛主席历来十分关怀广大儿童的健康,早在1941年就指示我们要保护好儿童。建国以来,在毛主席无产阶级革命卫生路线指引下,儿童保健工作取得了很大成绩……我们要从反修防修、巩固无产阶级专政的高度,充分认识‘好生保育儿童的重要性’”。他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看——以前的孩子和现今的孩子构造还不一样吗?都是血和肉做的,难不成如今孩子就是高科技材料或玻璃做的? 
  宝好了没多久,又有点拉肚子,晚上还呕了奶,水龙似的喷了一地,他一晚没敢睡,屏着气听宝的动静;宝的咳嗽也还没好清,痰在嗓子眼呼哧哧的,他教宝宝弯腰吐出来,“呸!宝宝吐出来。”宝哪会呢,痰在嗓子里打个转又咽下去了,太婆教他用生姜皮和橘皮煮水喂宝——现在,84岁的太婆已成家里的育儿顾问了,他比信书还信太婆,带大了八个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那些写三四十元一本书的专家拉扯大过八个孩子吗? 
  女儿走后,他从不打电话给她,都是老伴打。女儿和那男人的事他没再问,他听见她有时打电话给女儿小声问,晚上她和他说起,说那男人家里知道了,态度有些含糊,只说找空看看宝宝。她问他: 
  你说他们啥意思呢?若看得中就抱走?看不中就不管了?  你甭提这事!我不想听!随他们去!生得出这种男人的家会有什么好家!!他家要敢上门我一铲子拍他们出去!  人家要真不管我们能有啥办法?又没扯证。上哪说去?是咱自己愿生的,你说……我们这把年纪了,能带多久?万一有个病痛…… 
  “身体怎么了?我身体好得很!不到宝大的那天我死不了!”说着他就火起来了。“你今天药吃了没?你以为你同宝一样大的人?吃个药每回都要人提醒!你要有个病痛不是添乱吗,我哪还腾得出手管你?!”她通常是忘了吃的,理亏,嘟囔去着吃了。 
  她再打电话给女儿,他就故意走开,抱宝去别的地方。他不愿听,怕听,有时他真想就这么把宝养大算了,就当养个老闺女,养到他养不动的那天为止!再苦再累他都认了,他甘心!他不求回报,宝此刻在他臂弯里就是最好的回报,他还要什么呢?他什么都不想要了,他的脑袋抵着宝的头,宝头发长了些,黄黄的,软软的,像小鸭子的绒毛。宝伸出小手来摸他的脸,揪他的胡子,宝的手真小啊,又白又软,手背上一排小窝窝。他想起宝两个多月时,他有次给宝剪指甲,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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