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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继承的人越来越少了。还好安际衡‘大家陶艺公司’将磁州窑工艺继承了下来,产品受到东南亚市场的欢迎。手工式作坊也变成了工业化生产。”阎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儿,掸了掸身上的土,话语中既有凄楚,也充满了希望。河北经贸大学艺术学院刘宝国教授正带领学生在阎师傅作坊里实习,对磁州窑传统技艺和绘画有很高的评价,他计划明年开学后把阎师傅等一批老艺人和磁州窑专家请到学院去,给更多的学生传授磁州窑传统工艺和绘画技法,“一定要将磁州窑文化发扬光大,这也是我们艺术院校义不容辞的责任。”
阎师傅的作坊紧靠文昌阁,阁下有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板在和门口闲坐的三个六七十岁的老人低声闲聊,见有生人过来看文昌阁,小卖部的老板主动搭讪当起了讲解员。过去彭城有四个大门,文昌阁是彭城的南大门,另外三个大门在大地震中全部坍塌了,只有文昌阁保留下来,镇上年龄最大的老人也没有见过那三个门的样子,顶多知道东大门原先的位置叫东阁底,而西门和北门连位置也找不到了。
穿过文昌阁向北走,是镇上的一所小学,镇上的老人们习惯把这所小学叫彭城完小,其实早就改了名字。彭城完小的操场建在一个二十多米高的台地上,操场下面压的是历朝历代堆积起来的古陶瓷片,从操场西面的断层上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同年代的文化层,越往下历史越悠久。操场周围到处散落着带着花纹的瓷片和碗底儿,随手捡起一片带有文字的碗底儿,上面白釉褐彩写着一个“元”字。1996年国务院把这处磁州窑遗址也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守着这堆国宝居住了二十几年的杨大爷听了后很是不屑,“这是啥岂的磁州窑?这就是过去老窑厂扔掉的废品垃圾。”杨大爷退休前在陶瓷五厂上班,每天触摸的就是新出窑的瓷器,在杨大爷眼里,这只是昨天还在继续发生的事,哪个陶瓷厂每天不往外清理那些坏掉的盘子、碗,时间长了,就堆积成山了,以前彭城还有几个比这大得多的渣堆,修路的时候给平了,这有啥稀罕嘞?
田富军是彭城完小的工会主席,虽然是休息日.正好轮到老田值班。老田在彭城完小工作了十几年。听说操场下面就是磁州窑遗址也有些吃惊,“别说我不知道,就是在学校工作时间更长的老人恐怕也不知道。”老田是地道的彭城人,从磁州窑遗址扯到了彭城现在的陶瓷生产。老田的父亲原先是陶瓷二厂的工人,彭城陶瓷景气的时候,他父亲一个人上班养活全家七口人,现在很多陶瓷企业都不行了,能开支的陶瓷厂就算是不错的了。在老田的思想中,彭城陶瓷大不如前,前景更不看好。
一直在彭城完小东边马路旁卖烤红薯的丁志贵,同样对这个问题有感触。丁师傅是河北成安人.二十年前就来到彭城卖烤白薯,“八几年那个时候,彭城的陶瓷可火了,还有外商来买我的烤红薯吃,一天能卖几十斤红薯,现在陶瓷不中了,烟筒都不冒烟了,红薯也卖不动了。”顺丁师傅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些高高瘦瘦的烟筒静静地矗立在彭城古镇上空,高高低低有几十个之多,这些烟筒大都不再使用,有的是陶瓷厂停产而废弃不用,有的则是改用了液化气窑炉而不再冒黑烟。丁师傅所说的繁盛时期的彭城,大小烟筒都冒黑烟,烟云蔽空,沙尘飞扬,那个时候也就有了句谚语:彭城街的云彩——窑烟(谣言)。在丁师傅看来,彭城街没了窑烟,就说明彭城陶瓷不行了,彭城陶瓷不行了。来彭城做生意的人就少了,来彭城做生意的人少了。丁师傅的烤红薯也就不好卖了。至于磁州窑遗址呀传统工艺呀之类的事情,丁师傅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
彭城完小临街的房子改成了门面,大门西边是一家经营工艺陶瓷的小店,店主人与两个朋友刚刚泡上一壶铁观音。寒暄之后知道店主人叫王彭发。原来是彭城陶瓷技工学校的老师,陶瓷行业不景气,陶瓷学校也招不上学生,学校为了生存,不敢再打陶瓷的牌子,改叫邯郸现代美术学校,生源主要还是当地人,而当地人知道换汤不换药的道理,还是没人愿意让孩子来陶瓷学校读书。就这样陶瓷学校生源枯竭,到现在一个学生也没了。王彭发在这个陶瓷学校教了二十年的书,过去毕业的学生也有一多半改了行。
“没办法,学校没了学生,老师各谋生路,只有几个校领导在留守值班。”王彭发偶尔会拐到学校,看看空荡荡的校园、教室和篮球场。大部分的时间在打理他和朋友一块开的这个小店,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活经济来源。
从彭城完小斜穿过去,经过富田老村就是磁州窑富田遗址。富田遗址是当地政府新建的一处磁州窑保护点,在遗址大门口,郭光华刚从大门东侧的陶瓷店出来准备回家。郭光华原来是当地主管文化的书记,自小生长在彭城,对磁州窑有很深的感情,退下来之后就在富田遗址一门心思搞开了磁州窑遗址的保护和传统工艺的继承,现在富田遗址的保护主要靠他自己投资。富田遗址占地五亩多。工人都放假了,空旷的院子里只有身穿土灰色衣服的郭连生在打扫干枯的落叶,老郭原来在彭城陶瓷总公司宣传部工作,陶瓷公司解体后被分流到了陶瓷一厂。现在和郭光华一起在看守着已经为数不多的磁州窑老窑址。他们最担心的是正在消失的彭城古镇和越来越少的磁州窑老窑址老作坊。
富田遗址的后门有一条小街道,沿这条街道可通往黄家窑。四岁的乐乐和七岁的小勇就住在黄家窑旁边,爸爸去陶瓷二厂上班了,奶奶坐在家门口的笼盔上看着他们。对面的房坡上几个人正在拆除一个馒头形的老式窑炉,打碎的笼盔片扔了一地。半面烧结成红色的窑壁也摇摇欲坠。乐乐奶奶说,那户人家明年春天要盖新房子了。
乐乐和小勇坐在一个用瓷缸做的小桌子上玩拍手游戏,四只胖胖的小手交叉拍着,一边拍一边唱:“你拍一我拍一,捏个瓷人穿新衣;你拍二我拍二。捏个瓷壶没有把儿;你拍三我拍三,磁州古窑在邯郸;你拍四我拍四,长大彭城烧瓷去……”乐乐奶奶说:“俺这儿去年举办了首届磁州窑文化节,这歌儿是文化节开幕式上唱的,俩孙儿听了一遍就学会了,看来长大了还是当窑工的命。”
责任编辑 伊丽霞
芦浦河人(外一篇)
方柏令
外婆家的芦浦河从村头流到杭州湾,二十多里长硬是没有一个湾头。在这样笔直的河面上坐船,却也单调得发慌,好在那十八座桥把河截成了长长短短的段子,便多少添了些进深感。靠河两间低矮的茅草屋是阿忠叔的家,门前用石板摆出个埠头,旁边乱哄哄地长着些芦苇。墙面是草夹泥堆成,被蜜蜂钻出了许多光溜溜的小圆孔。顶上的茅草发了霉,与光棍汉的夜一样的灰暗。
每年放暑假时,我与母亲一起去外婆家,总是见阿忠叔拿着钓鱼竿或抖网在河边转悠。阿忠叔腰上系着的竹篓比寻常的要大一些,全选篾青编成,被太阳晒成了橙黄色。捉到了鱼虾,随手往身后一塞,连同精瘦黝黑的微笑一起塞进竹篓。妈妈说,阿忠叔是村里有名的水猢狲。
傍晚时分,阿忠叔会赤着膊、趿拉着草鞋来到外婆家,将盘箕草串着的十来条小鲫鱼往外婆手里一塞,响亮地笑着,说是给三北阿姐和小外甥尝尝新鲜。听外婆说,阿忠叔因投机倒把坐牢时,他老婆没有饭吃,带着两个儿子改嫁了。阿忠叔刑满回到村里,见妻离子散,坐在河埠头上发了整整两天两夜的呆,然后把日子装进竹篓系在腰上,整天在芦浦河中摸鱼捉蟹。半年后,那男人病死了,女人托人找阿忠叔说和,想破镜重圆。阿忠叔死活不肯。他响亮地说:“这人活着就是为了一口气!我要娶就娶个大姑娘。”那时,阿忠叔也就三十出头。
初中毕业后,我很多年没去外婆家。有一次,我说起阿忠叔的鱼篓,妈妈告诉我,阿忠叔五年前外出做鱼生意,至今没有音讯。
在外婆八十岁生日时,我们全家去拜寿。沿芦浦河走过去,见一幢五问豪华的楼房不可一世地耸立在阿忠叔的破茅屋前,棕色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正在猜测,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满面春风地迎上来:“三北阿姐来了,快请里面坐。”是阿忠叔。他变得白白胖胖,红光满面,但两鬓已染上了岁月的风霜。屋里有一位说普通话的年轻女人,打扮得妖冶狐媚,嗲嗲的叫阿忠叔“老公”。阿忠叔在广东做了十五年鳗鱼生意,赚了很多钱。这房子是去年才造的,这女人也是从广州带来的。他响亮地笑道:“哈哈,这人活着为什么?就是为了一口气!”我问起那只竹篓,阿忠叔不屑地一挥手说那破东西早就当柴烧了。我望了望芦浦河,河水有些发黑,河面漂浮着杂物。
五年后,我去为老外婆送终。晚上,我在芦浦河边散步,微风撩拨着水面。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叹。走到阿忠叔家时,见五间楼房漆黑一片,倒是小茅屋亮着灯。阿忠叔坐在茅屋门口的石凳上,见我过去,连忙站起来。昏黄的灯光下,阿忠叔满头白发,背弯得几乎与大地平行。我顿时惊呆了。仅五年光景.他竟成了垂暮的老人!阿忠叔告诉我,前年被汽车撞折了腰骨,就再也直不起来了。我问起那位叫他“老公”的女人,阿忠叔叹了口气:“她原先在广州的美容院打工,后来与我搭上了。想不到我出了车祸,她就带着我的钱跑了。唉!我有了钱后,一心想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让前妻瞧瞧,为自己挣回点面子。”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抖嗦着从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慢慢地抚摩着,眼睛有了光彩。“这是前妻的嫁妆。我这幢房子也是为两个儿子造的,既然他们不要,我也不住了。哈哈,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