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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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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生存 下去的哲理之一,也并非中国所独有;只不过在世界的一角土城,这种生活哲理得到了强 化,也只有强化这种本能,知识分子才得以生存。
  后来,我逐渐知道了徐恭瑾的身世。解放前夕,他就步入了歌坛,并取得社会上的承 认。解放后,中国舞台上许多的后起歌坛名流,都受过他的指点。他音域宽厚而洪亮,音质 中还有劈裂感,很适合于演唱男中低音,但在这里他要走串每个帐篷,指挥着那些音盲唱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一唱再唱,唱个没完;间或有集合之际,徐恭瑾 则站在土台上,指挥土城里的“千军万马”,齐声高颂伟大领袖毛泽东。这时,他显得英气 勃发,真像个乐队指挥那般巍然。他的身旁站着的管教股长。劳改队长,也对他投以赞赏目 光——在这一瞬间,他真成了羊群中的骆驼,群山中的珠穆朗玛峰了!
  这种情绪对我是个强烈的启迪。他启迪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至于那爬满破皮祆的虱子, 只能吸血,但咬不死一个健康的人,让它拼命吸吮血浆就是了。同时,心头升起了强烈的愿 望:走吧!只要不去黑龙江,无论去哪个劳改点都行,在这不见天日的棉帐篷里打发日子, 憋得心里难受。这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愿望,而是所有在土城等待发配的人的共同心愿。终日 的盘腿打坐,整夜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使帐篷里凝聚了烦躁的气流,有的窃窃私语,有 的占卜去处,有的在半夜的睡梦中叫喊起来:“叫我去劳改吧!黑龙江兴凯湖我也愿意 去!”
  我不知土城的劳改干部是否有意等待这样的契机。就如同被久困在笼子中的野兽,一旦 出笼,它们会产生千百倍的疯狂奔力;只有到了这个时刻,待发的囚徒才会自愿地奔向条条 驿路,心甘情愿地去接受各种苦难的惩处。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在1961年的元月16日, 离开土城的讯号终于传来了:先是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哨子声,接着传下口令,各帐篷里的 人一律到空场集合,听候训令。
  那天天空阴沉,天上还筛着雪粒,我穿着那件破皮袄,站在三号帐篷的队伍当中,遥看 周围,同类们个个面露期待之色。仿佛大家面临的不是去经受长期劳役,而是马上要释放回 家似的。这天队伍排列得十分特别,不像往常集合要站成方块的密集队形,而是单行排列, 每个单行之间,都留有约两米宽的空隙,好像有什么人要从这空隙间通过,就如同国宾检阅 仪仗队的那种阵势,我们每个人都要接受不知什么人的检阅一般。
  汪老头铺位挨着我,站队也紧挨着我。他低声说:“真要离开土城了,还不知你我运气 咋样呢!”
  “什么意思?”我听不懂他的话。
  “这是劳改队来挑人了,只是不知哪儿来的!”
  “不是‘连锅儿端’吗?”
  “哪个劳改队也不愿意要老残!”他在为自个儿忧心。
  原来行列之间的空隙,是为来挑人的劳改干部留的路,并不是所有的土城人,都能离开 这地盘的。我不禁产生了一种惶惑感,万一要是挑选不上,还要在棉帐篷里呆下去,那简直 是一种最严酷的惩罚。
  一些“二进宫”、“三进宫”的流氓、扒窃,倒是神态自若。他们在队列里探头探脑地 张望,好像对他们能被来者选中,从而离开土城充满自信。他们关注的焦点,不在于去留之 间,而在于去的地点。团河、清河……是带有“河”的都愿意去,因为这些劳改队都离北京 不远;他们最怕带“湖”字的劳改队,比如兴凯湖劳改农场地处黑龙江的中苏边境上,冬天 雪飞像“大烟炮”,一年有半年过冬天。严冬零下三四十度的奇寒,使他们望而生畏。更使 他们心悸的是,兴凯湖远离铁路公路,到了那儿再想逃跑难如上青天,而这些年轻的刑事罪 犯,虽然认起罪来是卖盆的进村—  套一套的,但又不甘心于在劳改队受苦,不然怎么会 有“二进宫”、“三进宫”呢!
  我也十分怕去兴凯湖。我并不怕那里的严冬,50年代我跟随北京青年垦荒队去过北大 荒,体验过那儿的冰天雪地。对于感情上无牵无挂的人说来,那儿是一块远离凡尘的绿洲净 土,无论是冰封雪飘的冬天还是炎热的夏季,那儿的风光都是很迷人的。我之所以怕去那 儿,是为老母亲着想,兴凯湖和北京相距几千里,她去探望一次儿子,至少要有半个月的行 程;弄得不好,她那条命会埋在漫天飞舞的“大烟炮”里。要真是兴凯湖劳改队来挑人,那 也只能感叹自己的命苦了。
  土城劳改干部出现在队列的尽头,旁边走着一个陌生的人。矮矮的个子,车轴一般粗壮 的身体,他没穿着和土城劳改干部一样的蓝棉大衣,而是披着一件绿色的山羊毛的大皮板 子,头戴一顶毛茸茸的狗皮帽子。他那穿着打扮和他的身段以及威风凛凛的神气顿时使我想 起电影《林海雪原》中打虎上山的杨子荣。我的心一下子如同结了冰,浑身每个毛孔似乎都 在往外冒着寒气。还用问吗?这一定是兴凯湖来挑人的劳改干部了,那些“佛爷”(小偷) 及“氓爷”也从来者的打扮上,好像预感到了什么不吉利,用行话低声地骂开了大街:“×他妈的,咱爷们儿怎么这样倒霉!”
  “是‘湖’里来的‘雷子’!哥几们认命吧!”
  “该在‘湖’里淹死的,进不了‘河’汉子!”
  “从‘大轮’(火车)上撒丫子!”
  “黑枣(子弹)会叫你脑瓜开花!”
  来土城不过半个多月的光景,我已经能听懂这些“行话”的意思了。这些“二进宫”、 “三进宫”的“天不怕”,虽也是网中之鱼,但是他们敢于钻网。用血肉之躯作赌注,去干 他们想干的营生,可是队伍里的知识分子,却少有这样的“勇士”。他们乖乖地站在队伍之 中,惶惶然地转动着目光,如同一只换即将摆上祭坛的羔羊,端肩缩脖地等待着命运的裁 决。
  土城的那位面孔黧黑的干部,陪同那个外地来客开始在队列中穿行了。那“杨子荣”目 光像打量摆在两边的白菜、萝卜一样,用手指点哪个,哪个就是被他选中的货物,要离开队 列向前跨上一步。倒也省事,不问姓名、案由、职业……一切删繁就简。不一会儿,单行队 列就变成了双行,甩下的尽是老、弱、残、缺。当“杨子荣”披着山羊毛大衣出现在我们帐 篷的队列中时,我仔细地看了他一眼,除了威严如故之外,我发现他脸上生有许多麻子。我 迅速地低垂下头,尽量装出卑琐的病号神态,心里默念着:老天有眼,千万别让他选中了 我。
  “抬起头来!”
  谁知道他在喊谁?
  “叫的是你!…
  我只好抬头。
  他目光如同一道闪电,在我脸上烧了一下。接着,用手指点了我一下:“站出来!”
  我被看中了。
  往前跨了半步。
  当天晚上,睡前来了两道指令。第一道是被选中的成员和没被选中的成员分家。那个汪 老头儿和我分开—他属于老、弱、残、缺之列。第二道指令是明晨早起,先把行李装上卡 车,人员随行李车开拔。到底是不是去兴凯湖,不知道;没人告诉你,劳教机构任何一次人 员调动,都是个闷葫芦,进行没有必要的例行保密。
  记得,第二天清晨,我们是乘大轿子车抵达火车站的。土城用大轿子车送我们,绝非出 自于怕我们承受不了五更苦寒,而是有车窗玻璃,可以防止囚犯跳车逃号。令人费解的是, 车行方向没有朝“北京站”和“永定门”车站行驶,而一直驶向了西直门车站。车站上,武 警战士架着机枪,如临大敌般地早已严阵以待,没容我们在站台上停留,就被强令立刻上 车。
  第一件事就是点名。土城劳改干部和领人的劳改干部,每人手持一本花名册逐个地清点 人数。这一工作完成以后,意味着收容所的任务完结,车上如有跳车的逃号,那是领人方面 的责任了,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故,车厢两旁的汽门,早已站好了押送我们的武警。直到这 时,那个长相很像打虎上山杨子荣的劳改队长,才向我们透露一点口风,他跳上车厢的坐椅 高声宣布说:“我是来接你们去改造的队长。听说,你们心里一直打鼓,说我是兴凯湖来 的,现在,先出第一张安民告示,我不是兴凯湖来的。至于从哪儿来的,又领你们去哪儿, 到地方你们就知道了。我只告诉你们一点,那地盘离北京不算远也不算近,反正比兴凯湖要 近得多。”他发布完安“民”告示,紧接着是一项通牒令:“你们都放老实一点,车窗一律 不许开,开一条小缝也不许可;现在是冬天,打开车窗容易感冒。告诉你们,谁要是找开车 窗,哪怕是一条小缝,就要按逃跑论处。我们不怕个别坏蛋跳车,你跑的再快,也没有子弹 的速度快。听明白了吗?”
  先是安抚。
  后是警示。
  这一切都为了在行车途中不发生问题,即使大脑属于低智,也能对这刚柔并济之策有所 体察。特别是第一道安“民”告示,对喧嚣骚动着的列车,显然起到了镇静作用。只要不去 兴凯湖,这就是最大的喜讯,因而车厢里还升腾起一点点欢快气氛。那些对劳改单位并不陌 生的刑事犯,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我们的去处;几经议论,终于揣摸出来我们要去的地点:那 儿既非“湖”,也非“河”,而是地处居庸关外新建的劳改点—营门铁矿。我们要在四面 来风的山口子康庄下车,据说营门劳改矿山,离康庄有四十多华里。一出关就是塞外,我们 是要去塞外山洞洞里去脱胎换骨了。
  有个亡命之徒迅速打开车窗看了一眼,说这列火车是开往张家口方向去的,去张家口又 必经康庄,我们要去高山大峒开铁矿是定而无疑的。果然,不一会儿站台上架设的机关枪搬 走了,旅客开始涌上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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