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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丛维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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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笑声。
  陆丰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瞒诸位,阿拉可不是吹牛,我的对象都有眉目了——名 叫杨春英,比阿拉小好几岁呢!当然,我那位亲戚不会把我吃‘五毒’的历史,告诉那位杨 家姑娘的——这属于我的专利。”
  年纪仅次于银景曾——在班里第二大的寇邦安说:“杨家住哪里?要不要我老寇先替你 去看上一眼。”
  “谢谢诸位了。我会找合适的红娘的。老寇你太老了,不适合演这个角色。”
  到了周未的上午,陆君在桃林中找到了我,递给我一支香烟说道:“关于我的那件事, 我得麻烦你了。老实说,对别人去她家我都怕起负面效应;只有你还没有丢掉书生气,有助 于我这桩事情的成功。”
  如果此事发生在我的文学梦断之前,我可能没有兴致管这些闲事——此时此刻,我除了 劳动之外,就是研究修理自行车。因为每个周未,我都要骑车回家。为了在几十里地的路程 上,自行车不出毛病,我必须掌握这门技术。所以我这一段日子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修车 与更换自行车零件上——好车骑起来省力省时,可以缩短路耗,增加与家人团聚的时间。本 来这是一桩非常无聊的事,但人生活干活吃饭——死了精神追求的环境中,这也是打发时间 的一种手段。因此,我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陆丰年的恳求。他的第二个要求,我也应 了下来——他要我给她带一本书去,因为她是一个文学爱好者。
  对于第二点,我有点把握不住。我说,我身已离开文苑几年,不知她喜欢读什么书。他 想了想,对我说道:“她好像在信中提到过一本叫什么……什么……《金蔷蔽》的书,这书 你家里有吗?”
  我说:“有,但是封存在场部的仓库里,我无心去拿出它来。”
  他央求我说:“哎呀!你搭鹊桥,是修阴德嘛!你就发发慈悲,帮老朋友一把,将来我 请你吃喜糖。”
  我确实动了真情。一个被解禁的“二劳改”,一个与我在茶淀就相识的同类,他的内心 世界孤独得像一座坟莹,难得有这么一个与女性往来的机缘。这是我动情的第一个原因。第 二,这位姑娘,居然有看《金蔷蔽)有欲求,想看此书的人一定不是俗人一一此书为前苏联 文学家所写,我是非常爱读这本书的。出于好奇,我也想亲眼目睹一下这个奇女子的风采。 于是我答应了陆丰年君对我的要求,没有这本书不要紧,我可以从朋友处借到。我此时想起 昔日的一位女同学(我和她在上师范学校时,曾有过一段洁如冰雪的友谊),此书我从她那 儿一定能找到。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想起了她,也绝非偶然——有一次,我去宣武门外菜市 口的一个二手商店,去买我的交通工具自行车,正好与她相遇在小巷巷口。正是由于昔日友 谊的纯洁,使我和她的这次意外相遇,才更具有十分珍贵的意义。我们站在小巷巷口,谈了 很多很多。出于友情,她十分关注我的生活处境,并告诉我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找她——当时 她正当着小学教师,名叫陈燕慈——就是当今先锋派女作家陈染的妈妈。
  那本《金蔷蔽》我就是从她那里借来的。按着陆丰年告诉我的地址(记忆中,是前门外 向西拐的一条小胡同),趁着我从家里返场的时候,顺路把那本书给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姑娘 送去。记得那是一个败落了的大庭院,家中的两个老人都挺善良,听说我是替陆丰年来送书 的,立刻叫来了他们的女儿。她身材修长,肤色白皙,在我的记忆中个儿似乎比陆君还高一 点,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戴着一副墨镜,直到我站起身来告辞,她送我出门,那副墨镜也 没有摘下来。
  回到农场,陆君当然十分关心这件事。我说我对她的直感相当不错,是个老实姑娘;但 是在赞美之余,我也提出我不理解的墨镜问题。这时陆丰年才对我讲了事情的另外一面。他 说:“你想一下,谁家的姑娘愿意与咱这号人联姻?她的一只眼睛从小失明,上学上到初中 毕业就再也不想上学了——我是个什么人,是个精神残疾,跟她交上朋友,将来能成家,说 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是瘸驴配破磨吧!”
  他的最后两句话,说得非常忧伤,使我顿感桃园的情爱史,从一开篇,就染上了政治的 色泽。不是吗?如果此时陆君不是老右——而是农机学院走向工作岗位的干部,能有这样的 择偶条件吗!时代把爱情乐章的每一个音符,都掺进了无法逃避的政治因子,我倒真有点儿 对杨春英的勇敢肃然起敬了。
  之后,陆丰年与杨春英当真地结合了。可是在结婚登记时发生的事,使他俩大为尴尬。
  他俩走进了登记处之后,那位负责民事婚姻的女干部,先把陆君盘查了很久,这已然使 他俩面红耳赤;最使人难堪的是,在盘查完了陆君之后,对杨春英的动员:“你知道团河是什么单位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知道。”
  “那你对我们说一说他是什么人?”
  “……他原来是个右派,摘帽子一年多了。”杨春英头低得挨近了胸脯。
  “我们是对你负责,才问你这些问题的。据我们所知,劳改农场的摘帽右派,与社会上 的摘帽右派,还不能等同看待。他们虽然摘了帽子,并非有实际意义上的公民权,这一点我 们必须对你讲清楚。现在你改变决定,还不算晚。”
  杨春英被推到了十字路口,这一霎间她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杨春英手上的那支笔,还是在结婚申请书上签了字——她作出了 超越那个年代的选择,被我的同类们称之为中国60年代的奇女子。她虽然一只眼睛失明, 但是她的心灵并没失明。
  由于陆丰年在北京有了个蜜窝窝,他每到周未便有了去处。他归来之后,常常毫不掩饰 地赞赏女性的体态美。因为我对他的婚姻有过帮助,在桃园干活时便常对我说:“她那两条腿,又长又白又美,就像是跳芭蕾舞女演员的腿。我一个‘二劳改’,找了 这么一个老婆,一生足矣!”
  其他同类,都是有老婆的人,看见这个光棍能有个家,如同野鸟有了巢穴,都真心为他 高兴。也可能正是他非常珍惜这个蜜窝窝的原因,陆丰年在劳动时特别卖劲。但与此相矛盾 的是,在干活时我常常听见他唱那支很凄婉忧伤的俄罗斯民歌:
  告诉我老婆千万别悲伤若有知心人请你嫁给他
  其实,这支歌是很长的,可是陆丰年君总是哼唱这歌儿中的几句,这不能不说是他流露 出来的潜在心声。是哪一位哲人说过如下的话:“越是珍惜的东西,越是担心失去。”这句 话,可能算是同类陆丰年的灵魂透视。但正是由于害怕失去,他就更想改变自己的命运,以 使苦难的情缘地久天长;他后来在一个劳改生活的十字路口,被时代的谎言诱骗到遥远的大 沙漠中去了——这是后话。
  就我个人的感情世界而言,在这一段干活吃饭的空虚生活中,除了母亲、儿子、妻子以 及文学界的友人给我生活下去的勇气之外,前文提及的中学时代的学友陈燕慈,也给了我精 神上的鼓励。按说她在学校时,是个十分标准的布尔什维克,是个骄傲的公主,此时此刻, 她却非常同情一个阶下之囚,这是我必须要提及的一件难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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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节 “桃花源”对岸的那位老人
  始自1963年的夏秋,我就开始注意那个奇怪的老人了。
  桃园里有一个丁字形水塘,它原本是引凤河之活水,而成为活水塘的——但不知始于何 时,活水断流而成为死水塘。由于这儿环境优美,团河农场的医院,就在那个宽不足20米 的水塘对面。
  我和我的同班成员,经常可以看见水塘对面,坐着一个持竿垂钓的老者。之所以让人感 到有点奇怪,因为这个老人十分孤独。最初,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农场里离、退休的老干部, 并没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是不久我就觉察这个老者,身边从没有出现过孩子和家属,这是不 太正常的现象之一;之二,这老人好像是一座时钟,只要是好天,他9点钟左右保证坐在河 塘的土坡上;之三,据我所知,这儿场里的头头,家都住在城内,难道他的家在农场?之 四,如果他是个住院的病号,有病号穿的衣服——他总是那一身蓝色的中山装;之五,这个 水塘里不能说一条小鱼也没有,可是寸步之外的凤河,还有凤河旁边的团河宫,不仅比这儿 垂钓方便,而且风景秀美,我站在这岸,从来没有见他钓上过鱼来。
  同班里的刑事犯罪的解禁人员,可能对此并不太敏感,我们几个老右(包括来自部队的 寇邦安,他曾参加过林彪指挥的平型关战役,是个生活方面出了问题的解放军原校级军 官),脑袋里可有着阶级斗争这根弦儿——几个同类一致认为,这是一个深不可测的神秘人 物。人越是无聊,越要寻找精神寄托,于是这个若同标准钟的钓鱼人,一度成了我们相互破 译之谜。
  何群过去是从事会计工作的,有着超凡的缜密推理:“这个年代,关押人的办法很多; 软禁是对待老革命的手段之一,我猜这老头是一名要犯。”
  “怎么不见警卫?”
  “这种人是用不着警卫的;就是有警卫,也不会露面。”
  最后,几个老右统一了认识,这是个有来头的人物。
  有一次,董维森与总场的女园艺师(我只记得她姓张),来桃园巡视工作,我趁张不在 的时候,曲线地询问了董一次。我说:“水塘对面,有个钓鱼的老者,他要是场里的干部, 我们能不能给他送点桃子过去?”
  董惊奇地看了看我:“你怎么有这个想法?”
  “他挺孤独的,总是一个人。”
  董维森对我笑笑:“你们别干越界的事,那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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