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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我放车的那个药店。老天还算有眼,没有让我坐车返场——那是会迟 到的。我骑上自行车,离开了东四北大街。
在穿过南长街的时候,我见到了惨不忍睹的一幕:此时天刚微亮,一群红卫兵在斗争一 个躺倒在街心的老太太。瞧那阵式,是连夜的批斗会,无论是斗人者还是被斗者,神态都已 走形。皮带、链条虽然还在对那老太太不停地抽打,但已显得有气无力。当然那被打的老太 大,此时若同一只死狗一般,我看不清她到底还有没有呼吸——我猜想她还活着,不然那些 红卫兵应该早已散去。大概是为了提高斗志,有一个男红卫兵突然喊了一嗓子:“嘿!该你们长头发的发挥威力了,‘半边天’不能只是站脚助威呀!给我上— ”
几个原本站在外围的女红卫兵,便一起挤上前去。她们没有打那个老太大,但是却比那 些用皮带和链条抽打,更为刺激人的中枢神经— 她们中间里的一个勇敢者,竟然跳到那老 大太胖胖的肚皮上,像是跳踢踏舞似地,在上面踩个不停。她一边踩,一边对那老人喊叫 着:“你这死顽固,看你交不交出房契?不交出来就踩死你这资本家!”
我大着胆子探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原来那个被斗的老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张纸条— 那 可能就是红卫兵索要的房契。她或许已经死了,不然的话,为什么那些皮带、链条就是不能 让她松开手掌呢?当然也不排除那个老太太是个“葛朗台”般的有产者,宁舍命也不舍那张 房契— 我不忍再多看一眼,跳上自行车便惶惶而去。
一路上,我想得很多很多:那个不管是不是属于“葛朗台”型的老人,要去她应去的 “天堂”是无疑的了;可是那个女孩,怎么会想起在老太太肚皮上蹬踩这一手段呢?!按年 纪算,她不过十六七岁,刚开始步入人生花季;老师不会教给她,她的父母也不会告诉她— 那么她所以会有这种惊人的表演,是不是历史扮演了教唆犯的角色?潜藏在人类自身中的 善与恶,在正常的情况下,是很难有十分出格的行为的。据《第三帝国的兴亡》一书中记 载,那些以杀人取乐的德国士兵,原本都是十分善良的孩子— 但是,希特勒这个恶魔掀起 了罪恶的战争,“大日耳曼”的民族狂热情绪,被诱发出来之后,德国人自身中恶的潜能, 便被发挥到了极至和畸形的地步— 踏在老人肚皮上跳舞的那位姑娘的表现,能不能从二战 的德国历史中,找到一点启迪呢!
不知为什么,一路上在我的头脑中,总是盘旋着那位女红卫兵的影子。她有母亲,她将 来也要做母亲— 如果没有这场“文化大革命”,在公共汽车上,她很可能给那位老太太让 座,或者顺口叫一声奶奶— 此时此刻,她心灵中的善良完全披邪恶占有,原始的野蛮便不 唤自至;而她的这种精神错位,既是人性的,又是历史的— 一个本来很伟大、但是后来被 神化了的人物,在这个特定年代,诱发出来的民族狂热的能量之大,可以呼风唤雨,点豆成 兵了。这位姑娘的霎间表演,可谓是人妖嬗变的一个典型。真的,从见到这一幕开始,我再 不仅仅巍我自己的母亲悲哀— 而是为全中国的母亲们感到悲哀了。
回到农场,我浑身大汗淋漓。空着肚子到桃园上班,承受的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煎熬。 陆丰年君匆匆过来找我,他说:“恐怕杨家要受我的牵连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我自己的坟头都哭不过来,我们的家属怕是没有例外。”
“这是什么世道!我感到有点对不住人家了。”
“问题决定于杨春英,她的态度怎么样?”我自身虽然己陷入泥潭而不能自拔,但同类 的命运仍然本能地引起我的不安。
“她挺爱我,不会发生什么变故。”陆丰年说,“可是她还上有父母哩,我总不能不考 虑人家的生存呀!”
我无言以答— 因巍我拿不出一条好的生活方程式来。不仅我拿不出来,就是孙悟空在 世,他的分身术恐怕也会在这乱世中失灵。
“前两大听人说,场里从大西北来了一些人,想动员我们到那儿去支边。你听说了没 有?”陆说,“据说,到了那儿,可以完全改变身份,成为真正的公民。”
这事情我是早有耳闻了,但我根本没有动心。道理十分简单,我的家中一老一小和还留 在茶淀的张沪,是我生活的全部内容了。如果没有这些骨肉相连的因素在内,我可能愿意做 一朵四海云游的蒲公英— 我与陆丰年的情况不同,想法自然不尽一样;我是宁可在北京当 “二劳改”,也不愿意到遥远的边疆去当什么合法公民。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错误的话,那是1966年8月中旬的一天,除去南区犯人和北区三畲 庄没有解禁的老右之外,其他所有的“农工”,停产开会。那天早上起来,地处农工大队队 部的广场上,就响起了大喇叭的声响。这个有线的广播喇叭,过去每天广播的是有关文化大 革命的新闻,诸如,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以及《人民日报》的社论等等;这天早 上,我们正在排队打饭的时候,大喇叭突然一反常态地播放开了《我们新疆好地方》这支 歌,这说明大西北来招募农工的工作,将于今天开始。
那大的会议开得十分隆重。场里的头头们几乎都出现在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除此之 外,有几个身着绿色军衣、但是不配戴红帽徽和红领章的陌生人,同时就座于场长身边。会 议开门见山,号召有志于开拓边疆的男儿,去支援边疆建设。其条件是在农场表现优秀的农 工,经过自愿申请和场部审查,合格者才有可能奔赴边疆。凡是被批准的农工,到了那儿一 律改变身份和政治待遇。上午开大会,下午开小会— 各个班组分头开会讨论,递交报名名 单。
在我的记忆中,当大会散会之前,就有了上台发言表态的积极分子,除了一两个解禁的 刑事罪犯之外,当场表态愿意去支边的几乎是清一色的摘帽右派。对刑事犯中的表态者,我 不熟悉,但是老右之中表态的人,我则比较了解— 他们几乎都是家在外地的同类。我想, 他们之所以自愿去支边,一是对祖国的热情,还没有被冷酷的现实冻结成冰;二是面对“文 化大革命”的混沌局面,想尽可能逃离得远一些;三是最为根本的原因——在北京皇城脚 下,无法改变自己的政治面貌,也许远走高飞是最好的选择。
当天下午,在我们的班组会上,首先表态的是陆丰年君。他有着十分好的口才,洋洋洒 洒他说了许多革命的壮烈言词——但是能知他内心世界的非我莫属,他是急于改变自己的政 治处境,才有了这一番壮怀激烈的;他是因为十分珍惜他的蜜窝窝,并千方百计想保护好这 个在“文化大革命”中风雨飘摇的爱巢,才有了并非他完全情愿的申请——用远离开爱巢来 表示一个人对爱巢之不舍,这真是时代悲怆的生活颤音。我当时就为我的这位朋友,而感到 了无限的忧伤。
散会之后,我特意把他找到监舍后边的一个无人的角落,对他进行了一次规劝。我说: “天下只有一个政策,那就是党的政策——在北京是一,到了边疆不可能改为一加一等于 二,或者一减一等于零的事情。你要三思而行。”
“撞大运吧,我觉得我必须这样做,才对得起杨家的一片真情。”他说,“我这个牵连 因素不在了,红卫兵也许不会再找杨家的麻烦了。”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可是你考虑过你走了以后,你和杨春英的感情问题… ”
“她不会变心。”
“如果受形势所迫,非分手不可,你将怎么办?”
“你不是听见我常吵唱的那支歌吗,‘若有知心人,尽管嫁给他。’人的命运谁也无法 预测,但愿老天有眼,能够成全我和她。当然,我去了那儿以后,经济上要勒紧自己的腰 带,给她按月寄点钱来;一年总还要争取探亲一趟——那大西北来的人,不是说了么,到了 那儿各种待遇,都要比这儿强上一点!”
我觉得丰年君去意已定,再说什么都属于多余。也许我的看法是错误的,谈心只好到此 为止。当天晚上,我记得还有班里的其他同类,也曾对他的这个决定,提出过疑虑,但是丰 年像当年吃“五毒”那么果敢——他递上了支边的申请书。由于一大批“二劳改”即将奔赴 边疆,那几天我们在桃园干活时闲谈,无一例外地围绕这个话题。到了8月17日的上午, 杨春英第一次在桃园露面——她是为陆丰年来送行的,下午4点各队去边疆的人,将在这里 集中登车,奔往北京火车站。支边的火车终点站,为新疆的吐鲁番。
杨春英所以来到桃园,不外是找个幽静的地方与陆告别。本来陆是在监号里准备行囊 的,但是准备远行的人大多,与其在那儿告别,还不如到“桃花源”来话别。记忆中,那是 一个骄阳似火的天气,我们正在水泵旁边的冷水池中洗澡,不知道是谁先听见有女人说话的 声音,便一个个躲到水泵房的后边,忙着擦身穿衣。因为还没轮到我洗,我有机会看见陆和 杨来桃园时的形象:陆还是那一身农装,用不着多费笔墨,但是杨当天留在我头脑中的印象 极深。她虽然并非红卫兵,不知是否出于保护自己的本能,她穿了一身当时流行的绿色衣 裤。与其时代保护色极不协调的是,她的胳膊弯里,挎着一个蓝花花的小包裹,当时墨镜也 被划入“四旧”之列,她不能再以墨镜遮眼,因而外露着她那只失明的眼睛。尽管如此,她 的身材之窈窕,肤色之白嫩,仍然让男儿国里的“亚当”们吃惊。
陆君向准备收工去喂肚子的我们,介绍了杨以后,便对桃园看守武芳说道:“要借你这间看守房用一下喽,我们保险丢不了桃子。”
还用说吗,我们都知道这种话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