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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妻子在哪儿工作?”张师傅又问。
我已经是冒牌工人了,索性也让她当一回冒牌工人吧:“她是个工人。”
“孩子呢?”
“在上初中。”
“阿弥陀佛,你上有老下有小,多亏没有出啥意外;不然,我夜里睡觉都要做恶梦 了。”张师傅笑了起来,“我听你的口音是北京人,怎么到山西去工作了;听你们这些人的 谈吐,都不像是大老粗……怎么……”
我赶紧打断了他的话:“真是要感谢张师傅了,不然的话,连带队的车间头头,回去都 没法交账。”
我必须以谎言取代真诚,尽管这是使我内心痛苦的事情,我还是得那么做。有那么个瞬 间,我的良知曾叩打我的心灵,想在救我一命的老师傅面前,说出其中的真实,但是,那后 果比我被烧伤还要严重,我只好把两面人的角色扮演到底了。
夜己更深,我催张师傅回家。因为他进屋时曾说他的家离这儿很远,他是骑着自行车, 特意来看我的,此时我正好用这一点劝老师傅早点回家。他对我笑笑,并用力握了握我的 手,走出了病房。他一出屋,我的眼泪就流了出来,我觉得自己对不住这位张师傅——在那 个谎言成灾的年代,我也是一个不得不说谎的人。因而,在我们临离开张家口之前,我拆去 脸上的绷带,面颊上还留有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张师傅来我们的住所为我们送行时,我有 意回避开了张师傅。
“同类”们说:“你得去见见张师傅。”
我说我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
我说:“我怕功亏一篑,露出咱们的马脚来;对他撤谎,我的灵魂实在不得安宁!”
但是张师傅还是在一间空房里找到了我。他用他那铁钳一般的手掌,紧紧攥住我的手 说:“哎呀,你成了没毛的和尚了。不要紧,头发和睫毛都长得很快——3个月以后,又是 一条好汉!”
在临登上归途的火车之前,他再一次向我祝福:“记住,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就是带着张师傅的吉利祝福,坐上返程的火车的。白白来了一趟张家口,什么化工技 术也没有学成,我的心情之灰暗,可想而知。再加上我的头发和眉毛都已荡然无存,我在火 车上只好拉低了棉帽帽檐,以遮挡我的丑陋——一个人没有眉毛的形象,是非常难看的,这 只有自己最能体察。该怎么说呢?那样子比太监还要难看十倍。带队的队长告诉我,他在临 离开张家口时,已经请示了场部:鉴于我的情况,允许我在北京养病两周,待面部伤好之 后,再返回农场。“同类”们对此都面露喜色,我则没有一丝快慰之感,因为老母亲和我的 儿子,见我的脸烧成了这副模样,一定会悲伤至极;与其三个人难过,还不如我一个人背起 这个十字架为好。
“你不该这么想,化工车间一开工,你想回家怕是都没有时间了。”
“在家里养病,怎么也比在农场要好;我们想回家看看,还没有条件呢,这也算因祸得 福。”
我说:“我愿意把这个福分,让给你们享受。一句话,我不想让老人和孩子,为我难 过。”
“你真是一根筋,你怎么不想想,你母亲现在是多么想你,你的儿子是多么想你。”其 中的一个“同类”提示我说,“能在家里休息两周,与母子相聚一段日子,那是多大的乐 事。至于面部难看,怕街邻白眼相待,那也非常好办,现在正是冬天,鲁迅先生昔日曾写过 一首诗,诗中有这么一句:”破帽遮颜过闹市‘,你把两扇棉帽耳朵往下一拉,便一丑遮百 丑了;你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怕人家的白眼?!“
这个“同类”的话使我怦然心动,我想母亲和孩子,可能是会为此而难过,但是也有劫 后相聚的快乐。因而在火车快要驶进北京站的时候,我向队长提出,感谢场部的照顾。我不 用两周时间养伤,10天内一定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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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魂去来兮
母亲和孩子都不知道我会从天而降——当帽檐低垂的我走进那阴山背后。终日不见阳光 的10平米小屋时,正是个残冬的夜晚。母亲戴着老花镜,正在为孙儿缝补衣裳;儿子伏在 一张木桌上做作业。
我拉开那扇吱吱乱叫的木门,走了进去。母亲愣住了,儿子回头看见是我回来了,高声 叫了一声:“爸爸——”母亲赶快捅开蜂窝煤的炉子,让炉火更旺一些。她见我帽子捂得严 严实实,一定是认为我很冷很冷。屋里的灯光很暗,一老一小还没看见我是面部带着伤回家 来的。
“快烤烤火,我说这两天我总是左眼跳个不停呢!”母亲一边端详着我,一边绽露出笑 容说,“左眼跳来,右眼跳灾。”
我告诉母亲,我是伤后来探家的。因为我在家中不能永远戴着那顶棉帽,索性把它摘了 下来:“妈,您看——”不等这一老一小询问,我就把发生在张家口的事情,一股脑抖落给 母亲和孩子听——当然,我尽量说得像小病小灾那般轻松。
母亲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已经16岁、正在读初中的儿子,身高已经超过我半头,他 平视着我说:“奶奶,爸爸连眉毛都烧没了!”
母亲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我忙把老母亲按坐在床上,尽量装出欢快的样子,安慰这一 老一小说:“大夫说了,眉毛还会再长出来的,脸上也不会留任何的疤痕,您可以一百个放 心。”我弯曲下身子,让坐在床沿上的母亲看个清楚。并尽量冲淡着小屋内的沉郁气氛, “大难没有倒下,将来必有后福。您说对吧?!”
母亲用她的手心,抚摸了我的脸好一会儿,才放下了她的手掌——我闯过了这个感伤的 关口,就是一个不小的胜利。俗话说“‘母子十指连心”,老母亲能不为此而过度悲戚,我 也就松了一口气。母亲在为我深夜做饭的时刻,儿子在我脸上涂抹着我带来的止痛药水,本 来这一老一小都该是受我照顾的,而我一个汉子,此时却只能被这一老一小关照,想到这里 悲情不禁油然而生。我怎么了?五七年的那些往事,越来越被历史的发展证明,一些直言国 是的人的话绝大多数是正确的——怎么历史已然过去了十几年,只不过说了一点点真话的 我,依然是这副模样?不!我比过去还不如了,过去我还有梦,而今连梦境也没有了——这 不是一具会出气的活尸了吗?!
回想我养伤的那几天,在我的改造史上虽然十分短暂,但可以说对我的思想,也是一个 重要的疗程。那17岁就历经了五花大绑的英木兰,还有攀登40米高大烟筒的生活之勇,我 在生活的重压之下,竟没了任何一点突围的勇气——尽管现实是一块铁,但是美国作家杰克 伦敦的《热爱生命》一书中,不就是描写的在死亡线上,勇敢的面对铁的现实,而自我突 围,并获得了生命的故事吗?!当然,每到孩子去了学校的时候,母亲总是用宿命论的观 念,叫我安于现状活下来就行了。可是每到夜晚,我与母亲和儿子挤在一张大床上睡觉的时 候(当时我家只剩下一张木桌和一张木床了),一个非我和另一个真我,就展开灵魂上的对 话:“你过去可不是这个样子对待生活的。你为了磨练意志,曾经舍弃坐火车,从二百多里 外的茶淀农场,以自行车的轮子,代替火车的轮子,进行过自我磨练。”
“我累了,我不想再自我折磨了。”非我回答说,“人是在希望中生活的,去了山西我 更看不见这种希望了。”
“希望常常孕生于失望之中。从五七年起,你的生活占有是个富翁——尽管你现在还没 有表现这一底层生活的机会,你要去争取这一机缘。”
非我说道:“我只想随遇而安了,因为这个历史的暗夜太长太长了。”
“你大概早把雪莱的诗忘光了吧?他在诗里写道:”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你也 学过几天辩证法,古语中说的’物极必反‘,’文革‘走得相当远了,是不是快到了它寿命 的边缘?你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
当真我把非我问得哑口无言的时刻,我就会从梦境中醒来。在这一刻,我听到母亲的轻 微的呼噜声。她说过,只有我睡在这个家里的时候,她才能睡得安心,她才能有鼾声。我从 她的鼾声中得到了认证,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身边来呢!为了母亲和儿子,我再 不能自甘随波逐流,我应该为改变命运而付出努力。
可能是这种发自于内心的声音,摇撼了当时的非我,我在那几天除了去医院看病换药之 外,全部的时间,都用在了走访昔日的朋友上。燕祥家我去过,厚明家我去过,绍棠家我当 然更是跑了几趟。但是非常不巧,3个人中间,我只见到刘厚明(记得燕祥当时在搞个什么 剧本,人未在京;好友绍棠,那几天正在老家通县。绍棠爱人曾彩美,想叫绍棠回来与我一 聚,因我归程在即,没有应下彩美之意。她说,绍棠已经给我往大辛庄农场发出了信件。我 之所以能够破帽遮颜在北京城内穿行,大概是得益于真我的苏醒——因而我把这次回京,看 成我生命中一次不凡的思绪变化历程。
重新回到大辛庄农场,张沪除去询及我的烧伤经过,当然也非常关心家中的情况。之 后,她拿出了两封信给我,一封是绍棠的来信,他在信中写道:
维熙:你有了想重新进入文化圈子的念头,是个重大的变化。我觉得不管你能不能进入长治文坛,己然在思想上是个升腾。因为它证明,你的文名,你的创作能力,在主导你恢复自信。只要政策幅度再宽一些,长治想要你,恐怕还求之不得呢!
我寄希望于未来。中国的发展与繁荣,要靠现今四五十岁的人才;北京文苑的百花盛开,也要靠咱们这些“二度梅”的开放。浩然一个人,太寂寞了。万紫千红才是春。近日我写了一首诗,摘以下四句给你:
恶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