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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那会儿,廖文还没有结婚,只是有个十几年的老相好,就是老厉。廖文自己的家我很喜欢。这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一进门就是一个餐桌,餐桌后面的书架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透明玻璃瓶子,瓶子里面有各种可以用来沏茶的干花,她把最大的一间房间留出来作书房,那里有她写东西所需要的全部,电脑、扫描仪,打印机,地上有一块旧地毯,上面有几个舒服的靠垫。她书房的整个一面墙上都是书,这可能是她全部财富的重要部分,而每本里面都会有一些小纸条,她都用过。我也有一墙书,但是大多我都还没看过。她是个自由撰稿人,靠写东西为生,这其实是我上大学时候的理想生活方式,做个不慌不忙,不穷不富,有学问又有情调的女作家。她的状态让我永远想起一首Lenard Cohen的歌,叫《苏珊》。歌词如下:
苏珊把你带到
她河边的地方
你可以听到船的声音
你可以在她身边度过夜晚
你知道她有时候神神叨叨
但这正是你要的
她会喂你茶和橙子
都是远道从中国来的
而正当你想告诉她
你没有爱情献给她
她会让你踏上她的频道
她让河流回答你
你永远是她的情人
你要与她远行
你要盲目地随着她
你知道她相信你
因为你的思想
已经抚摸过她完美的身体
我总是有个感觉,廖文就是她男人的苏珊,她有点仙气。我每次在她家就是喝着茶,剥着橙子,听她讲各种各样的艺术观点和艺术家的故事。我闲着的时候容易心血来潮要干事情,而和廖文聊多了,我就突发性地有个冲动,要把中国的当代艺术在中国普及。而特别巧的是我刚刚结识的大地公司的总经理马惠东,他已经开始收藏中国当代艺术的作品,我们办过三个画展,《两性之间》、《芬苯乙烯》和《艳俗》。主要的工作都是廖文或者厉宪庭做的,钱是大地公司出的,我的角色是最丑陋的“账房先生”。其实我最不会管钱,我们公司里没人敢让我管钱,沈老师,我们公司的内务总管,一般不把我问个底掉,绝对不支给我现金。我们两个在合作中各所扮演的角色也为后来廖文去了纽约一年不理我打下了基础。
其实我没有和廖文拌嘴,而是跟她老公吵了一架。老厉是个非常有才华的艺术评论家,他的评论造就了几批中国艺术家,可以说今天中国艺术在国际上如此站得住脚和老厉的文章有直接关系。我看过他写的东西,而且好像还翻译过一篇,有点意识流的感觉,但是比其他我所看过的评论思路要清晰得多,没有太多要我查字典的词汇。他有一个特别牛的本事,能够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一个中国艺术现象,把根本没有系统的东西归纳出一个流派。看了他的评论,不懂艺术、不懂中国的人都会明白道:“噢,这就是政治POP,泼皮是这么回事。”而其他的评论经常会让人一头雾水,读者只能甘拜下风地承认:“我俗,我怎么能懂艺术。”曾经有个外国人形容老厉是中国艺术家的教父,廖文和老厉好像都对这个称呼反感,不爱听,我个人认为挺确切。任何行当在刚开始的时候都会有教父类人物出现,比如华尔街就曾经有摩根。教父和CEO都是权威人物,但是教父更牛。一个CEO的权威是寄托在一个机构上面,机构没有了,CEO的权威也就消失了,但是教父的权威是无形的,是精神的东西,无处不有,完全靠个人魅力。
当教父的人就有教父的习惯和脾气,我和老厉拌嘴就是因为我在印刷《芬》的画册时候作了点妥协,把有可能有争议的东西回避了一下,然后又雪上加霜地拒付印刷费,因为有些图片的颜色走偏了。《芬》还没缓过来,我们又开始《艳俗》,这回我差点和大地的人吵架,主要是因为大地派两辆车到北京拉人参加展览的开幕式,我坚决要求他们拉大学生,特别是艺术院校的,这是我做所有这些事情最根本的理由,可是大地最后决定只派两个大巴士,把北京有头有脸的艺术家拉过去,开幕式变成了艺术家派对。开幕式那天我没什么情绪,自己坐在展厅门口卖画册,来了一个男的,浑身的动感都在说“我牛X,我牛X”。走到我面前随手拿了一本画册,我不知道他是谁,所以跟他收款,他从牙缝里蹦出来几句话:“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是XXX,还要付钱吗?”我这才知道他是XXX,是参展的艺术家,应该有一个免费画册。我当然不敢收钱,给了他一本画册,不用说,他转头就走,这种大艺术家怎么会跟前台卖书的道谢。其无礼和傲慢是我在中国大腕身上都没有见过的。就在那一天那一刻,我恍然意识到这个画画的把自己当歌星卖了,而我刚开始办画展的理想主义像气泡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艳俗》之后,廖文就和老厉去纽约了,我从其他朋友那频频听到他们的消息,但是她从来没有和我直接联系。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与老厉拌嘴难为了她。可是回来以后又和以前一样来往,只是没有那么平凡了,我也是办杂志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想起闲着的日子非常留恋,想朋友,想这种随着性情走的日子,但愿将来还会有,我会更加珍惜。
生活第53节 廖文说洪晃(1)
为洪晃的自传凑数洪晃打电话说要出自传,一听直咋舌:才40岁就出自传,虽说与当下的自我包装拍卖时尚很合拍,但颇有些佯装大尾巴狼的味道,与洪晃平日里张口闭口“你大爷”的风格大相径庭,再说,才40岁就卖自传,老了还能卖什么?接下来听说是要为她的自传凑数,随便写,不拆封,骂也行,十分诚恳,一如她每每有求于人的口气,心中不禁暗笑:原来骨子里依然是狡猾加泼皮,这恰是我喜欢洪晃的基本点,自然应诺。又想:洪晃周围的朋友大约有一些人要不得安宁了。
初次见洪晃,大约是很多年以前,大约是一个与老外有关的场所,有人很程式化地介绍,我们很程式化地点头,几乎连话也没说过。洪晃的模样倒是很有印象:狡黠的小眼,刻薄的片嘴,偏偏配上有点儿性感甚至有点儿朴素的圆鼻子,很幽默。还有,洪晃的身材好,匀称,是男人女人都喜欢的那种。
真正认识洪晃,是几年前的一个春节,大年三十,难得的我一个人,难得的清静。一个好心加热心的朋友李冀偏偏怕我寂寞,硬要拉去洪晃家吃晚饭,还特别说是去她妈妈家。与洪晃几乎形同陌路,本来就发怵,又听说她妈妈是个朱门美人,“朱门”、“美人”都是从小就怕的,更是心生恐惧。李冀说,她妈妈只有洪晃这么一个女儿,逢年过节洪晃一定要陪她妈妈,可又舍不下朋友,于是就把朋友约去她妈妈家一起热闹,再说,吃过年饭,她妈妈一睡觉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听是“孝女”,我的心已软,最后一句“你和洪晃肯定合得来”的热话一出口,便彻底动摇了。按图索骥找到史家胡同51号院,果然是朱门,保存完好的老四合院,现在已经不多见了。随着开门人穿行院中,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红灯高悬,疑是一脚踏进了半个世纪前的故人家。走到最后一进院子的堂屋前,又随着开门人跨到屋里,豁然开阔,温暖融融,灯火通明,仿佛被人一下子推到了戏台上,来不及适应,隐约觉得有几个人靠在沙发里,发木时刻,一声“廖文呀,好久不见啦”的幕后叫板,洪晃不知从哪一下子冒出来,完全像是救场。“看见我妈了吗”,洪晃往对面一指,我定睛一看:沙发里依偎着的美人妈妈,淡淡的,软软的,远远的,果然是美人,风韵犹存。回过神来和美人妈妈见过礼,这也才看清了,周围沙发里是一些穿戴整齐、彬彬有礼的中青年男人,身子微欠着,嘴角微翘着,正和美人妈妈聊天,很松散很舒服的样子。天哪,好好的一出“众星捧月”,被我呆头呆脑一脚错登台,被洪晃大声大气一通乱救场,彻底给搅黄了。
晚宴的餐厅里一样的灯火通明,美人妈妈优优雅雅坐在上首,男男女女的来人在桌子两边长长地排下去,洪晃在另一端打横,像个句号。冷眼看去,长长的两排中间,很有一些不安分的人,但此时都是很有教养样子,只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年男人,穿戴名贵,弄了根雪茄三级片似的舔来舔去,宫廷小丑一类。老栗在家时,年三十也会有许多人来我们家吃饭,总是些不富裕回不去家的外地艺术家,几十个人,衣冠不整,吃相不雅,很壮观地吃掉上千只饺子,很多年,年年如此。洪晃家这种排列有序,穿着时髦,举止文明,不是为了吃饭的晚餐排场,对我而言过于华丽,很快就倦了。后来我知道,洪晃导演的这类晚宴,一年之中总要在美人妈妈家上演几次,既愉悦了美人妈妈尽了孝心,又笼络了各类朋友浓了情谊,洪晃自己还可以过把端盘子送菜的干瘾,很是划算。几乎是在我感觉倦了的同时,美人妈妈也倦了,起身告辞说要去休息。偷眼看看,美人妈妈精神正好,并非真的倦了,只不过是给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解禁罢了。果然,美人妈妈一走,灯光骤暗,长长的两排就现了原形,千姿百态起来,这种场景是我从小就在《西游记》里读熟和喜欢的,抓瓶酒找个旮旯坐下来放松地看着,惬意如躺在被窝里读志怪小说,一时如鱼得水。那场戏难得的好看,一步步卸掉面具的“体面”人,一点点发散出心底的气味,很真实也很抽象。失去了时间和空间的实在感,我只觉得灯光越来越暗,酒意越来越浓,人影越来越少,最后的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