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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羽实际上他当年就知道黄彩,还亲眼看见过她为抗日地宣传活动打过抱不平,可又想了想,依然皱起眉头拿不定主意。他有些为难地说:“这样吧,她们如果真是帮助过地下党,也包括黄彩当年支持学生宣传队的情况,我看对黄彩的政策可以落实。查问梅现在看来要再等一等,如果没有太多的问题,可以先安排先去学习。但我必须强调,这只是她们个人的行为,绝对和教堂没有关系。现在怎么说也应该把教堂先封闭起来,等我向上面汇报以后,还需要安排时间让整个领导班子一起来研究这个问题。”没过多久,黄彩的政策果真落实了,她不仅被放了出来还当了政协委员。问梅也被放出来了,安排到“旧公务人员干训班”里去参加半年的学习。黄彩当了政协委员,那是上报专区之后县军管会的成员一致通过了的。李子良又提出问梅有文化,是不是可以只学习一个月就安排到基层做文化干部。这事情就落到心梅手上,她斟酌再三,首先是生怕别人会说这是她妹妹,怎么能从罪大恶极的教堂里出来就成了革命干部?马上就提笔一划,不仅不减少学习时间,还加批了一句:改造学习半年以上,再观后效。
心梅这样加批了过后,心里好像也有些不安,就在干训班报到的第二天,下班过后就去看望了问梅。问梅从寝室里出来就看到了大姐,不禁心里一阵激动,刚叫了一声“大姐”,眼泪就淌了出来。问梅刚哭着说了几句话,正巧有几个干部从这里路过。干部们看到这县里的领导和这个女学员拉着手说话,在叫了“首长好”之后,又回过头来露出些异样的表情。心梅突然觉得自己和问梅又拉手又流眼泪很是不妥,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一个冷颤,马上退了两步,很快就失去了所有的温情。她几乎没有表情地看着问梅说:“这
学习班也是革命的熔炉,你现在是应该好好学习彻底改造自己。对你来说,改造应该是长期的,也希望你能尽快回到人民的队伍里来。”
问梅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不禁也马上也退了两步,迷惑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姐姐,不能不为如此变换的模样感到惊奇。她心里想,姐姐怎么说变就变,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一个冷冰冰的陌生人?这不可捉摸的变换,就连姐姐刚才的亲切都只是一副可怕的面具。
心梅说完话就走了,可问梅还站在走廊上,迷惑不解地看到姐姐那晃晃悠悠慢慢离去的背影。问梅感到自己的全身都瘫软了下来,不得不靠在墙壁上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她刚刚从区里的关押中被放了出来,一连二十天的训斥和严厉的审讯已让她心惊肉跳痛苦难言。然而,她毕竟在教堂里待过四年,也明白人世间的苦难无所不在,还常常以这些苦难去净化自己的心灵。当她被五花大绑从教堂押解到区里的时候,虽然不明白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却也浮现过为芸芸众生殉职的意识。这意识虽然有些朦胧,却也曾充斥了她的整个身心。可是现在,她突然面临着自己姐姐如此冷漠的面孔,不禁倒让她慌张了起来。这是好多年来心里一直挂念的亲人哪这是她从小钦佩的,呵护过她的姐姐呀在心里阵阵作痛的此时,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上帝默默地祈祷,只觉得自己的全身都被包裹在一层冷飕飕的冰凌当中,所有的解脱都只能寄望于那看不见的上帝。
第三部分:炼狱反革命家属
心梅回到家里却也感到非常不安。她也觉得奇怪,奇怪自己当时怎么会说那样的话,连自己也觉得糊里糊涂的。当她回想起问梅眼里悲伤的模样,也觉得自己也太不近情理。她想弥补,想安排问梅到家里来,再好好地和她谈谈。当天晚上,她跟大羽说了这件事。大羽也很不安地说:“我看,这肯定是最伤害她的。她是你的妹妹,怎么一碰到人就这么紧张。心梅啊,我知道这过去没碰到的问题,可我也发现,对这些家里的事你就特别不冷静。你想想,人家又不是反革命,再说了,任何人都有姐妹亲情。”
为了问梅第一次到家里来,心梅还专门去县委伙食团定了两个菜。她想了解问梅的遭遇,更想知道母亲和探梅究竟去了哪里。在心梅去学习班接问梅的时候,刚一起走出学习班,心梅就挽着问梅的手说:“离开了这么
多年,小妹长高了,身体也长好了,大姐真为你感到高兴。”
问梅觉得大姐今天和昨天又完全变了个模样,从挽手的瞬间,尽管觉得大姐的心思实在不可捉摸,却仍然感觉到一股温暖流进了自己的心里。在拘束和紧张中,问梅又抬头望了望心梅,不知自己该怎么说话才好。可心梅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拉着她的手,还亲切地说:“李子良说,你在教堂的时候帮助过地下党,这说明了你有进步的基础。一个人的改造是长期的,学习班就是一个革命的大熔炉,我相信你一定会改造好的。我们多谈谈,就在我那里吃饭好不好?”
问梅她低着头说:“我在乡里被你们的人抓去看管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反革命。大姐夫在不在?我有些害怕,他不在我才敢去。”
心梅却笑着说:“问梅啊,你要明白,你不是反革命。前些时被看管的事就不要去想了,那是他们不了解你。你千万不要怕大羽,他是关心你的。他下乡去了,过两天才回来。大姐昨天说话生硬了些,你也不要生大姐的气。”
问梅虽然没有回答,可也轻松了许多。
她们一起走到了县机关托儿所。儿子何今很远就看到了她们,飞快地从里面跑了出来。心梅抱起小何今说:“小乖乖,我们今天又来客人了,快叫小姨,这是妈妈真正的妹妹啊。”小何今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问梅,一路蹦着跳着高兴地回了家。这是一个有围墙的门字小院,旁边还住着另外两户人家。院坝里原来种的花木虽也不少,可看来已没人护理,杂草开始在院子里蔓延起来,只见一株高大的腊梅和两颗石榴树被挤在杂草丛里。心梅拉着问梅进了屋里,说:“我们整天忙,顾不了家喽。我们就三个人,平时在食堂里吃饭。”
她一面说话一面整理桌子和椅子上堆满的书报文件说:“我们坐下说话,等一会食堂的小张会把饭送来。”她又回头去对小何今说:“何今,你到旁边方家去和小朋友玩,等一会妈妈来叫你。”
看来心梅的确很忙,而问梅倒从这些话中看到了从前的姐姐,她从来说话是语句不多可非常清晰。
他们刚坐下,心梅就急急地问:“妈和探梅那年说是要去渠府,就不知道现在究竟在渠府的什么地方。”
问梅平静地说:“我也没有去过渠府。解放前那几年妈每年都来教堂看我,妈在帮人,探梅在学堂里当图书管理员。去年冬天我给她们写过一封信,可现在六月了都没有回信。前些时黄彩给我说,探梅后来嫁了一个国民党连长,那连长好像今年开春就被枪毙了,探梅和妈都成了反革命家属,听说是弄到渠府的一个边远山里劳动改造去了。”
心梅听到这里,心里突然一沉,好像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竟瞪大了眼睛。只见她皱了一会眉头,又盯住问梅说:“这事确实吗?那黄彩又怎么会知道?”
问梅看到心梅的脸突然变青了,赶紧避开了她的视线说:“黄彩说,是渠府的朋友告诉她的。她说,还不止一个朋友这样说呢。”
心梅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竟感到头脑一阵晕眩。她又慢慢坐了下来,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她刚想再问,可又不知道问什么是好。过了一会,她用手指支撑着自己的头,好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噜说:“丧门星……丧门星……家里怎么尽出这样的丧门星!”
问梅听着她的嘟噜,觉得这话说的不单是探梅,还包括自己。心里虽然非常难受,可也知道姐姐此时的心里比自己更加难受。她实在是无法解释,只有抬头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摆钟,那摆钟嘀哒作响,屋里的空气也显得格外冷清。
县委伙食团的小张提了两个笼屉,拉着小何今进来的时候,心梅才清醒过来。小张给他们摆好了饭菜,她也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小何今看见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他看着妈妈说:“小姨不乖吗?”见妈妈还不说话,自己就不吭声地吃完饭,一个人又静静地到里屋去。
心梅好像不知道问梅什么时候走的,只觉得在走了之后,自己心里异常烦乱。何今在自己的小屋里画画,一点也不去打扰她。心梅就一个人静静地从傍晚一直闷到天黑。心梅是一个极其谨慎、胆小怕事的人,特别在这历史变更的风云中,当她知道探梅和妈妈以反革命家属的身份被弄到农村监督改造之后,心里除了着急,对探梅又产生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恨。
她想,我们家怎么尽出这种倒霉的事,问梅的事刚有了眉目,探梅竟然又弄出了个更加可怕的反革命家属来。探梅啊,真是个地道的丧门星啊。她不能不想,这丧门星不单自己倒霉,竟把妈也弄到反革命里面去了。这叫我怎么对大羽和组织交代啊。自己每天都在给人家讲阶级斗争,可现在自己家里倒牵扯到了反革命,这离不了的亲情真叫她闷得难受还说不出口啊。
心梅把这个事情一直闷了好几天,在又一次和大羽一起路过小沔镇的时候,看到原来自己家里的老房子,虽然现在已住了其他人,可大羽就想进去看看。他从天井走到原来书屋的时候,不禁感慨地说:“心梅啊,你爸死得惨哪。我常在想,那些愿望和所有黑暗的东西相互交织着,仿佛都同时反映了出来,就像是旧社会的一个缩影。你妈是个善良的人哪。她和探梅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