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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冒着冷汗。
黑菱缘的金牙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尖叫了一声,忍不住后退。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才发现,除了黑菱绿,孤独也在场。他们好像是听到我梦魔的呼喊才赶来来的。聘到我说「没事」之后,孤独起身正欲离开,我急忙叫住他。
「孤独,熔炉什么时候要拆?」
「啊?这个……没这么快,应该还要一阵子,夏天前应该可以完工吧。」
「是吗……」
「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我只是脑袋还没清醒。」
绿要离开之前,我低声问她:「我间你喔,外婆和丰寿是不是感情很好?」
黑菱绿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我。
「……我说的不对吗?」
「不,一点也没错,他们一直很喜欢对方。」
「真的吗?外婆她告诉我的故事里,不太……」
「那是因为她知分寸哪,阿丰也是,不过我想们一定是两情相悦没错。」
我讶异地看着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道就是丰口中万叶故意跳过不说的情节吧。
「不过瞳子,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没什么……」
绿离开后,我全身颤抖地在想这件事,披上外衣到外头去。
我注视着月色中朦胧浮现在眼前的巨大熔炉,低吟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万叶看见的幻象里,丰寿并不是真的在天空飞,其实是掉进了深渊。她站在熔炉的最顶端,眼睁睁看着丰寿往下坠落。不过究竟万叶是用「肉眼」还是用「万里眼」的能力见到丰寿死时的情景呢?不管是哪一种,她似乎并没有目睹丰寿坠落的那一瞬间。如果她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难不成是万叶将丰寿推下去的吗?不……
不该是这样的。
我回到大宅,缓缓地走在长廊上,然而不管我走到哪,月光下的熔炉似乎都还在俯瞰着我。我走进佛堂,室内依旧充塞着线香的气味。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封谜样的遗书。
这个,我心想。
这并不是百夜的遗书。
但也不是丰寿留下的信。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
我试着发出声音,用我稍嫌稚嫩、带点孩子气的嗓音说出口:
「这是丰寿的遗书。」
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我用手背拭去眼泪。
「丰寿死了。
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死者。
他就是那个被害人。
但他并不是被外婆杀死的。
他不是被任何人杀死的。
这封信就是他的遗书,这就是证据。
丰寿是自杀而死的。
随着熔炉一起死了。
但是,外婆当时看不懂这封遗书。」
我将额头贴在榻榻米上,代替外婆向这封遗书的主人穗积丰寿——也就是外婆口中那个飞天的独眼龙——磕头。
也许正如绿所说的,外婆一直很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你,她才始终对你隐瞒不识字的事吧。
「外婆一直认为是自己害死你的,一直被这个念头苦苦纠缠。
但是,请你原谅她。如果你在另一个世界遇到她,请你告诉她,事情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样,请你安慰她。
外婆一直对你感到很内疚,一直都是。」
外婆不识字,但是丰寿并不知道,就在熔炉停工后几天,丰寿留下一封遗书给万叶。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耳边仿佛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像是丰寿的男声,替我念出这句写在信上的话。
「要死也要和熔炉死在一起。」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而是一封遗书。
万叶的幻影在我身边现身,银白色的长发垂到榻榻米上,悄悄坐下。我对着榻榻米上的遗书深深磕头。
那天晚上万叶收到信,但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丰之前提过,万叶或许会为了隐瞒自己杀人的罪行而说谎,而这就是万叶故事中唯一的谎言,她说丰寿留给自己的信,信封上写着「给万叶」。信上则写着「我要到远方去。」可是万叶应该看不懂信里的内容,因为她根本不识字。由于她没想过丰寿会寻死,所以自以为他只是要幢开制铁厂到远方去。
万叶一直不知道,其实丰寿在那晚就死了。她一直以为他会在远方活得好好的,虽然她是万里眼,却看不见这件事的真相。她一直被自己的直觉蒙蔽了。
而一直要到六年后,她才终于得知丰寿的信上写了什么。一九九八年冬天,赤朽叶百夜殉情身亡,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送回大宅来。美夫从临阵逃脱的男方手里接过百夜的遗书,念出了遗书的内容。而百夜的遗书就和丰寿的一摸一样,听到美夫口中念出「要死也要死在一起」这句话,万叶脸色大变,昏了过去。她直到这一刻才得知丰寿信中的内容,她看出两封倌的内容是相同的。
万叶一定是认为,如果她早知道丰寿的信上写了什么,她就可以及时阻止他。虽然结果令人遗憾,但这件事并不是谋杀,虽然没能阻止丰寿,但万叶并没有杀人。
但是万叶却一直为此深受折磨。此刻出现在我身边的万叶的幻影,正斜着头、神情哀伤地看着丰寿留下的遗书。
「外婆。」我低声叫她。
外婆的幻影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外婆杀死的喔,赤朽叶万叶是山里人的子孙,是赤朽叶家的万里眼夫人,是我的外婆……你不是杀人凶手,你没有杀死任何人。」
而我的推理是正确的吗?
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这个谜底要等到熔炉拆除那一天才会揭晓,但我很肯定自己是对的。天终于亮了,万叶的幻影也渐渐淡去,外婆鲜红的魂魄化成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缓缓地被吸入朝阳之中,闪过一丝光芒后便消失了踪影。天亮之后,我又在佛堂待了一会儿,直到来上香的绿发现我全身发着高烧,才赶紧扶我进被窝,之后我就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
这段期间,熔炉的拆除作业依然庄严地进行着。
Beautiful World
我卧病在床这几天,春天终于造访了红绿村。温柔的春风带走最冬的酷寒,积雪溶化成水形成一道道小小激流,汇入碑野川。听到流水声,春天的脚步就不远了。枝头的新芽吐出嫩绿,插秧播种的时节也近了。平常总是雾茫茫的山阴地方天空,云间也撒下耀目的阳光,照射在山脉上反射出白光。
这天,我终于有力气起身,便冲了个澡梳理整齐,出门走走。走下山坡时,我回望身后的那座山。
我想到那个开满铁炮玫瑰的溪谷,外婆和缘两人抱着回不来也无所谓的决心,终于抵达的那个溪谷,究竟那是他们俩同时做的一场梦,还是真的在雾雾飘渺中,隐藏着一个散落着木箱的谷地?
在那片自远古就未曾改变过外貌的伯耆森林里,那群山里人是否还栖息在那里呢?民俗学家虽然给他们取了「山窝」、「野伏」、「山外、种咱不同称呼,但却没人能证实他们是否还存在着。他们既不是支撑国家经济的劳动人口,也不缴纳税金,更不会发展成社会,他们只是单纯地活着。对国家来说,他们就像透明人,静静随着时光流逝活着的一群人。
不过,他们一定还存在,就像生活在现实世界的我一样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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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春天即将前来造访的红绿村里漫步着,信步至郊外寺庙,走到后方开满梅花的墓地去。
墓地上开满各式花朵,老旧的墓碑上爬满青苔,空气中洋溢着湿湿的泥土气息。我毫不遵疑地走向赤朽叶家气派的墓园,那里站着一个很眼熟的中年男子。
原来是三城,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拿公文包。阳光无情地清楚映出他俊秀脸庞上的无数皱纹,透过稀疏的头发,甚至看得见他青白色的头皮。阳光太刺眼,三城玻ё叛劬醋盼摇�
「又见面了。」
「是啊……你来看舅舅吗?」
墓碑前供奉着一束红玫瑰花和一瓶红酒,三城点点头,低声说:「带了点酒和玫瑰。」
「嗯……」
「我觉得这么做太装模作样,所以才偷偷来,没想到却偏偏遇上你。人真是不能做坏事。」
「这不是坏事啊……」
「你叫瞳子?」
「嗯。」
我们沉默了好一阵子,一起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阳光照在逐渐老去的三城身上,也照在年轻却还没唾醒的我的脸上。
小鸟在枝头吱喳地叫着。
这时我忍不住和三城说:「虽然我现在叫做瞳子,其实我原本应该叫做『自由』的。『赤朽叶自由』这名字不赖吧。」
「嗯,『泪』和『自由』吗?」
「是的。」
我点点头,将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点燃线香供奉,然后动手整理了墓园周遭,三城也帮了忙。我擦拭墓碑,拔了杂草,同时心里浮现一个问题。
为什么外婆要为我取名为自由呢?在阿辰的想法里,名字不能改变命运,而是跟随命运而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未来我是否要面对捍卫自由的战斗呢?而我能获胜吗?不过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的自由又是什么呢?
三城很细心,他小心翼翼把我没拔干净的杂草又清除掉。整理结束后,我们并肩走着,天气很好,我轻声问:「三城先生?」
「嗯?」
「我可以说是因为舅舅的死,才来到这个世界的。舅舅那么优秀,所有人都对他抱着很高的期望,没想到他却突然死了。所以他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妈妈才会招赘。其实本来应该是舅舅的孩子继承家业的。」
「泪是不可能生小孩的。他只爱男人,就算他没死,还是会由其它兄弟的孩子继承家业吧。」三城冷冷地说。
我没料到会得到这么露骨的答案,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真的这么觉得?」
「我不会说违心之论的。」
「是吗……」我笑了出来。
我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三城追了上去。又将小石子踢得更远,两个人接力踢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