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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涌现了一副一副的面庞,一幅一幅的图画:我死去的母亲,健在的父亲,
弟,侄,师,友,车夫,用人,报童,店伙? 。剪子巷的庭院,佟府堂前的
玫瑰,天安门的华表,“五四”的游行,“九一八”黄昏时的卖报声,“国
难至矣”的大标题,? 。我思潮奔放,眼前的图画和人面,也突兀变换,不
可制止;最后我看见了景山最高顶,“明思宗殉国处”的方亭栏干上,有灯
彩扎成的六个大字,是“庆祝徐州陷落”!
北平死去了!我至爱苦恋的北平,在不挣扎不抵抗之后,断续呻吟了几
声,便恹然的死去了!
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早晨,十六架日机,在晓光熹微中悠悠的低飞而来;
投了三十二颗炸弹,只炸得西苑一座空营。——但这一声巨响,震得一切都
变了色。海甸被砍死了九个警察,第二大警察都换了黑色的制服,因为穿黄
制服的人,都当做了散兵,游击队,有砍死刺死的危险。
四野的炮声枪声,由繁而稀,由近而远,声音也死去了!
五光十色的旗帜都高高的悬起了;日本旗,意大利旗,美国旗,英国旗,
黄出字旗,红十字旗,? 。只看不见了青天白日旗。
西直门楼上,深黄色军服的日兵,箕踞在雉堞上,倚着枪,咧着厚厚的
嘴唇,露着不整齐的牙齿,下视狂笑。
街道上死一般的静寂,只三三两两褴褛趑趄的人,在仰首围读着“香月
入城司令”的通告。
晴空下的天安门,饱看过千万青年摇旗呐喊,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的,如今只镇定的在看着一队一队零落的中小学生的行列,拖着太阳旗,五
色旗,红着眼,低着头,来“庆祝”保定陷落,南京陷落? 。后面有日本机
关枪队紧紧的监视跟随着。
日本的游历团,一船一船一车一车的从神户横滨运来,挂着旗号的大汽
车,在景山路东长安街横冲直撞的飞走。东兴楼,东来顺挂起日文的招牌,
欢迎远客。
故宫、北海、颐和园看不见一个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只听见橐橐的
军靴声,木屐声。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都羞的藏起了,恨的溜走了。
街市忽然繁荣起来了,尤其是米市大街,王府井大街,店面上安起木门,
挂上布帘,无线电机在广播着友邦的音乐。
我想起东京、神户,想起大连、沈阳,? 。北平也跟着大连、沈阳死去
了,一个女神王后般美丽尊严的城市,在蹂躏侮辱之下,恹然的死去了。
我恨了这美丽尊严的皮囊,躯壳!我走,我回顾这尊严美丽,瞠目瞪视
的皮囊,没有一星留恋。在那高山丛林中,我仰首看到了一面飘扬的青天白
日的旗帜,我站在旗影下,我走,我要走到天之涯,地之角,抖拂身上的怨
尘恨土,深深的呼吸一下兴奋新鲜的朝气;我再走,我要掮着这方旗帜,来
召集一星星的尊严美丽的灵魂,杀入那美丽尊严的躯壳!
(原载一九四○年二月二十八日香港《大公报》)
宴之趣
郑振铎
虽然是冬天,天气却并不怎么冷,雨点淅淅沥沥的滴个不已,灰色云是
弥漫着;火炉的火是熄下了,在这样的秋天似的天气中,生了火炉未免是过
于燠暖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们都出外“应酬”去了。独自在这样的房
里坐着,读书的兴趣也引不起,偶然的把早晨的日报翻着,翻着,看看它的
广告,忽然想起去看《Merry Widow》①吧。于是独自的上了电车,到派克路
跳下了。
在黑漆的影戏院中,乐队悠扬的奏着乐,白幕上的黑影,坐着,立着,
追着,哭着,笑着,愁着,怒着,恋着,失望看,决斗着,那还不是那一套,
他们写了又写,演了又演的那一套故事。
但至少,我是把一句话记住在心上了:
“有多少次,我是饿着肚于从晚餐席上跑开了。”
这是一句隽妙无比的名句;借来形容我们宴会无虚日的交际社会,真是
很确切的。
每一个商人,每一个官僚,每一个略略交际广了些的人,差不多他们的
每一个黄昏,都是消磨在酒楼菜馆之中的。有的时候,一个黄昏要赶着去赴
三四处的宴会。这些忙碌的交际者真是妓女一样,在这里坐一坐,就走开了,
又赶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在那一个地方又只略坐一坐,又赶到再一个地方去
了,他们的肚子定是不会饱的,我想。有几个这样的交际者,当酒阑灯灿,
应酬完毕之后,定是回到家中,叫底下人烧了稀饭来堆补空肠的。
我们在广漠繁华的上海,简直是一个村气十足的“乡下人”;我们住的
是乡下,到“上海”去一趟是不容易的,我们过的是乡间的生活,一月中难
得有几个黄昏是在“应酬”场中度过的。有许多人也许要说我们是“孤介”,
那是很清高的一个名辞。但我们实在不是如此,我们不过是不惯征逐于酒肉
之场,始终保持着不大见世面的“乡下人”的色彩而已。
偶然的有几次,承一二个朋友的好意,邀请我们去赴宴。在座的至多只
有三四个熟人,那一半生客,还要主人介绍或自己去请教尊姓大名,或交换
名片,把应有的初见面的应酬的话晌呐的说完了之后,便默默的相对无言了。
说的话都不是有着落,都不是从心里发出的;泛泛的,是几个音声,由喉咙
头溜到口外的而已。过后自己想起那样的敷衍的对话,未免要为之失笑。如
此的,说是一个黄昏在繁灯絮语之宴席上度过了,然而那是如何没有生趣的
一个黄昏呀!
有几次,席上的生客大多了,除了主人之外,没有一个是认识的;请教
了姓名之后,也随即忘记了。除了和主人说几句话之外,简直的无从和他们
谈起。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行业,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性质的人,有话在口头也
不敢随意的高谈起来。那一席宴,真是如坐针毡;精美的羹菜,一碗碗的捧
上来,也不知是什么味儿。终于忍不住了,只好向主人撒一个谎,说身体不
大好过,或说是还有应酬,一定要去的。——如果在谣言很多的这几天当然
是更好托辞了,说我怕戒严提早,要被留在华界之外——虽然这是无礼貌的,
不大应该的,虽然主人是照例的殷勤的留着,然而我却不顾一切的不得不走
① 美国影片名,中译名《风流寡妇》。
了。这个黄昏实在是太难挨得过去了!回到家里以后,买了一碗稀饭,即使
只有一小盏萝卜干下稀饭,反而觉得舒畅,有意味。
如果有什么友人做喜事,或寿事,在某某花园,某某旅社的大厅里,大
张旗鼓的宴客,不幸我们是被邀请了,更不幸我们是太熟的友人,不能不到,
也不能道完了喜或拜完了寿,立刻就托辞溜走的,于是这又是一个可怕的黄
昏。常常的张大了两眼,在寻找熟人,好容易找到了,一定要紧紧的和他们
挤在一起,不敢失散。到了坐席时,便至少有两三人在一块儿可以谈谈了,
不至于一个人独自的局促在一群生面孔的人当中,惶恐而且空虚。当我们两
三个人在津津的谈着自己的事时,偶然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的一个坐客,他是
凄然无侣的坐着;大家酒杯举了,他也举着;菜来了,一个人说;“请,请,”
同时把牙著伸到盘边,他也说,“请,请,”也同样的把牙著伸出。除了吃
菜之外,他没有目的,菜完了,他便局促的独坐着。我们见了他,总要代他
难过,然而他终于能够终了席方才起身离座。
宴会之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末,我们将咒诅那第一个发明请客的人;
喝酒的趣味如果仅是这样的,那未,我们也将打倒杜康与狄奥尼修士了。
然而又有的宴会却幸而并不是这样的;我们也还有别的可以引起喝酒的
趣味的环境。
独酌,据说,那是很有意思的。我少时,常见祖父一个人执了一把锡的
酒壶,把黄色的酒倒在白磁小杯里,举了杯独酌着;喝了一小口,真正一小
民便放下了,又拿起筷于来夹菜。因此,他食得很慢,大家的饭碗和筷子都
已放下了,且已离座了,而他却还在举着酒杯,不匆不忙的喝着。他的吃饭,
尚在再一个半点钟之后呢。而他喝着酒,颜微酡着,常常叫道:“孩子,来,”
而我们便到了他的跟前。他夹了一块只有他独享着的菜蔬放在我们口中,问
道:“好吃么?”我们往往以点点头答之,在孙男与孙女中,他特别的喜欢
我,叫我前去的时候尤多。常常的,他把有了短髭的嘴吻着我的面颊,微微
有些刺痛,而他的酒气从他的口鼻中直喷出来。这是使我很难受的。
这样的,他消磨过了一个中午和一个黄昏。天天都是如此。我没有享受
过这样的乐趣。然而回想起来,似乎他那时是非常的高兴,他是陶醉着,为
快乐的雾所围着,似乎他的沉重的忧郁都从心上移开了,这里便是他的全个
世界,而全个世界也便是他的。
别一个宴之趣,是我们近几年所常常领略到的,那就是集合了好几个无
所不谈的朋友,全座没有一个生面孔,在随意的喝着酒,吃着菜,上天下地
的谈着。有时说着很轻妙的话,说着很可发笑的话,有时是如火如剑的激动
的话,有时是深切的论学谈艺的话,有时是随意的取笑着,有时是面红耳热
的争辩着,有时是高妙的理想在我们的谈锋上触着,有时是恋爱的遇合与家
庭的与个人的身世使我们谈个不休。每个人都把他的心胸赤裸裸的袒开了,
每个人都把他的向来不肯给人看的面孔显露出来了;每个人都谈着,谈着,
谈着,只有更兴奋的谈着,毫不觉得“疲倦”是怎么一个样子。酒是喝得干
了,菜是已经没有了,而他们却还是谈着,谈着,谈着。那个地方,即使是
很喧闹的,很湫狭的,向来所不愿意多坐的,而这时大家却都忘记了这些事,
只是谈着,谈着,谈着,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说起告别的话。要不是为了戒严
或家庭的命令,竟不会有人想走开的。虽然这些闲谈都是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