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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游黄山,随处可以歇脚,解放以后不仅“云谷寺”、“半山寺”面目
一新,同时保留了古刹的风貌,但是比起前后山崭新的建筑如“观瀑楼”、
“黄山宾馆”、“黄山疗养院”、“岩音小筑”、“玉屏楼”、“北海宾馆”
管理处大楼和游泳池等,又都是小巫见大巫了,上山的路,休息的亭子,跨
溪的小桥,更今非昔比,过去使人视为畏途和冷落荒芜的地方,现在却像你
的朋友似地在前面频频招手。这些建筑都有自己的光彩,它新颖雄伟,使黄
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显得生动起来。这里原是避暑圣地,酷暑时外面热得难受,
这里还是春天气候。但也不妨春秋冬去,那里四季都是最清新而丰美的公园。
古今多少诗人画家描写过黄山的异峰奇景,我是不敢媲美的。旅行家徐
霞客说过:“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我阅历不深,只略能领
会他豪迈的总评。登在这里的照片,我也只能证明它的真实而无法形容它的
诗情画意,看来我的小记仅是为了补充我所见闻而画中看不到的东西。
1957 年12 月为《安徽画报》补白
落___________叶
王蒙
鲜花总是会凋谢的,塑料花却地久天长。聪明的商家把假花做成半凋败
状,真是巧夺天工了,然而,它却再也凋谢不下去。生命与凋谢同存,幸耶?
悲耶?
我看到著名的草书书法,常常感到不能理解,怎么他这么粗一道、细一
道、浓一道、淡一道、歪一道、扭一道地乱涂,人家就说好呢?若是我这么
胡乱涂,怎么就没有人说好呢?
我们不应该认为外国人的一切都好,我们不应该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有
些东西在外国已经流行过了,不时兴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追求呢?而我们
只有拿出自己的东西,才能和外国对话,得到外国的承认和称许,我们岂能
不致力于挖掘自己的东西呢???
同样的一套房间,搬入的时候觉得闹热,搬走的时候觉得凄凉,觉得留
恋,觉得依依不舍,但还是要搬走,不会淹留。
维吾尔人有这样一句谚语:“你让去取帽子,结果把脑袋取来了。”这
样的人是热心?积极?天真?爽直?实在?急切?紧跟?聪明?
真理的力量在于朴素。谬误的力量在于夸张、随心所欲、想入非非。谬
误常常比真理更响亮,气魄更宏大,更刺激,更有一种泰山压顶的威严。知
道真理的力量的人是负责的。知道真理的力量并且知道谬误的力量并且决不
向谬误屈服的人才是真正有力量的。
慷慨大度是强者的美德,压倒一切是强者的恶德。自尊与执拗则只是弱
者的一口气。而嫉妒呢,没有一点出息了。
说大话有一种特殊的美:勇敢,自由,奔放,浪漫,势不可当? 。而且
显得高深可敬。
儿童的美是纯净的,青年的美是热烈的。成人的美是广博深厚而令人战
栗的,它洞悉了、战胜了又原谅了各种各样的丑,是一种至察至圣的美。然
而至察至圣又是可怕的,那样的美,也就有一点可怕的了。
拼命地、不断地阅读你心爱的作家的著作吧,连续一个星期。如果这个
作家仍然没有使你厌倦,大概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
一只蝴蝶因为美丽而被捕捉和制成了标本,美凝固了,蝴蝶的翅子不再
扇动,它被赞美,被梦见。它仍然在你的梦中飞翔。
落叶善舞,因为它本来是绿过的。而且它一点也不怕被遗忘。
寻常茶话
汪曾祺
我对茶实在是个外行。茶是喝的,而且喝得很勤,一天换三次叶子。每
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坐水,沏茶。但是毫不讲究。对茶叶不挑剔。青茶、
绿茶、花茶、红茶、沈茶、乌龙茶,但有便喝。茶叶多是别人送的,喝完了
一筒,再开一筒。喝完了碧螺春,第二天就可以喝蟹爪水仙。但是不论什么
茶,总得是好一点的。太次的茶叶,便只好留着煮茶叶蛋。《北京人》里的
江泰认为喝茶只是“止渴生津利小便”,我以为还有一种功能,是:提神。
《陶庵梦忆》记闵老子茶,说得神乎其神。我则有点像董日铸,以为“浓、
热、满三字尽茶理”。我不喜欢喝太烫的茶,沏茶也不爱满杯。我的家乡论
为客人斟茶斟酒:“酒要满,茶要浅”,茶斟得太满是对客人不敬,甚至是
骂人。于是就只剩下一个字:浓。我喝茶是喝得很酽的。曾在机关开会,有
女同志尝了我的一口茶,说是“跟药一样”。
我读小学五年级那年暑假,我的祖父不知怎么忽然高了兴,要教我读书。
“穿堂”的右侧有两间空屋。里间是佛堂,挂了一幅丁云鹏画的佛像,佛的
袈裟是朱红的。佛像下是一尊乌斯藏铜佛。我的祖母每天早晚来烧一炷香。
外间本是个贮藏室,房梁上挂着干菜,干的粽叶,靠墙有一坛“臭卤”,面
筋、百叶、笋尖、苋菜秸都放在里面臭。临窗设一方桌,便是我的书桌。祖
父每天早晨来讲《论语》一章,剩下的时间由我自己写大小字各一张。大字
写《圭峰碑》,小字写《闲邪公家传》,都是祖父从他的藏帖里拿来给我的。
隔日作文一篇,还不是正式的八股,是一种叫做“义”的文体,只是解释《论
语》的内容。题目是祖父出的。我共做了多少篇“义”,已经不记得了。只
记得有一题是“孟子反不伐义”。
祖父生活俭省,喝茶却颇考究。他是喝龙井的,泡在一个深栗色的扁肚
子的宜兴砂壶里,用一个细瓷小杯倒出来喝。他喝茶喝得很酽,一次要放多
半壶茶叶。喝得很慢,喝一口,还得回味一下。
他看看我的字、我的“义”;有时会另拿一个杯子,让我喝一杯他的茶。
真香。从此我知道龙井好喝,我的喝茶浓酽,跟小时候的熏陶也有点关系。
后来我到了外面,有时喝到龙井茶,会想起我的祖父,想起孟子反。
我的家乡有“喝早茶”的习惯,或者叫做“上茶馆”。上茶馆其实是吃
点心,包子、蒸饺、烧麦、千层糕? 。茶自然是要喝的。在点心未端来之前,
先上一碗干丝。我们那里原先没有煮干丝,只有烫干丝。干丝在一个敞口的
碗里堆成塔状,临吃,堂信把装在一个茶杯里的佐料——酱油、醋、麻油浇
入。喝热茶、吃干丝,一绝!
抗日战争时期,我在昆明任了七年,几乎天天泡茶馆。“泡茶馆”是西
南联大学生特有的说法。本地人叫做“坐茶馆”,“坐”,本有消磨时间的
意思,“泡”则更胜一筹。这是从北京带过去的一个字,“泡”者,长时间
地沉溺其中也,与“穷泡”、“泡蘑菇”的“泡”是同一语源。联大学生在
茶馆里往往一泡就是半天。干什么的都有。聊天、看书、写文章。有一位教
授在茶馆里读梵文。有一位研究生,可称泡茶馆的冠军。此人姓陆,是一怪
人。他曾经徒步旅行了半个中国,读书甚多,而无所著述,不爱说话。他简
直是“长”在茶馆里。上午、下午、晚上,要一杯茶,独自坐着看书。他连
漱洗用具都放在一家茶馆里,一起来就到茶馆里洗脸刷牙。听说他后来流落
在四川,穷困潦倒而死,悲夫!
昆明茶馆里卖的都是青茶,茶叶不分等次,泡在盖碗里。文林街后来开
了一家“摩登”茶馆,用玻璃杯卖绿茶、红茶——滇红、滇绿。滇绿色如生
青豆,滇红色似“中国红”葡萄酒,茶味都很厚。滇红尤其经泡,三开之后,
还有茶色。我觉得滇红比祁(门)红、英(德)红都好,这也许是我的偏见。
当然比斯里兰卡的“利普顿”要差一些——有人喝不来“利普顿”,说是味
道很怪。人之好恶,不能勉强。
我在昆明喝过烤茶。把茶叶放在粗陶的烤茶罐里,放在炭火上烤得半焦,
倾入滚水,茶香扑人。几年前在大理街头看到有烤茶罐卖,犹豫一下,没有
买。买了,放在煤气灶上烤,也不会有那样的味道。
1946 年冬,开明书店在绿杨邨请客。饭后,我们到巴金先生家喝功夫茶。
几个人围着浅黄色的老式圆桌,看陈蕴珍(萧珊)“表演”:灌器、炽炭、
注水、淋壶、筛茶。每人喝了三小杯。我第一次喝功夫茶,印象深刻。这茶
太酽了,只能喝三小杯。在座的除巴先生夫妇,有靳以、黄裳。一转眼,43
年了。靳以、萧珊都不在了。巴老衰病,大概没有喝一次功夫茶的兴致了。
那套紫砂茶具大概也不在了。
我在杭州喝过一杯好茶。
1947 年春,我和几个在一个中学教书的同事到杭州去玩。除了“西湖
景”,使我难忘的有两样方物,一是醋鱼带把。所谓“带把”、是把活草鱼
的脊肉剔下来,快刀切为薄片,其薄如纸,浇上好秋油,生吃。鱼肉发甜,
鲜脆无比。我想这就是中国古代的“切脍”。一是在虎跑喝的一杯龙井。真
正的狮峰龙井雨前新芽,每蕾皆一旗一枪,泡在玻璃杯里,茶叶皆直立不倒,
载浮载沉,茶色颇淡,但入口香浓,直透脏腑,真是好茶!只是太贵了。一
杯茶,一块大洋,比吃一顿饭还贵。狮峰茶名不虚传,但不得虎跑水不可能
有这样的味道。我自此方知道,喝茶,水是至关重要的。
我喝过的好水有昆明的黑龙潭泉水。骑马到黑龙潭,疾驰之后,下马到
茶馆里喝一杯泉水泡的茶,真是过瘾。泉就在茶馆檐外地面,一个正方的小
池子,看得见泉水骨都骨都往上冒。井冈山的水也很好,水清而滑。有的水
是“滑”的,“温泉水滑洗凝脂”并非虚语。井冈山水洗被单,越洗越白;
以泡“狗古脑”茶,色味俱发,不知道水里含了什么物质。天下第一泉、第
二泉的水,我没有喝出什么道理。济南号称泉城,但泉水只能供观赏,以泡
茶,不觉得有什么特点。
有些地方的水真不好。比如盐城。盐城真是“盐城”,水是咸的。中产
以上人家都吃“天落水”。下雨天,在天井上方张了布幕,以接雨水,存在
缸里,备烹茶用。最不好吃的水是菏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