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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境-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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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就咬定了他是存心暗算;亲爹亲娘地脏骂;又一头撞在他怀里;让他打。张二胡不肯打;三姐便扇了他一记耳光。他娘正在茶炉子上做生意;听着后头闹得不可开交;三姐尖声怪气地在嚎;一口一个哭腔的“你打;你打”;总以为儿子成了人;成了男人;急步赶去;又听见啪的一声;心头不禁为之一亮。没想到捂着半爿脸的;是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见她进去了;慌忙把手挂下来;一张又白又黄的脸上;几条红指印好像是刚画上去一样。他娘看了心疼;只觉得这耳光是扇在自己脸上;冲过去;两手揪住了三姐的头发;嘴里对儿子叫道:“这样的婊子;你还不打?”手上使劲地推;拉;“今天我和你拼了;小婊子;你打死我好了。该了这么个儿子;又有这么个媳妇;活着什么意思?”三姐反过来也是一把头发抬起脚来便踢。这一踢;提醒了对手;于是大家都把一只脚悬在空中;有一脚无一脚地瞎踢。急得张二胡直到旁边哀求着别打;又不敢上去拉。到临了;才想到叫丫头小玉来劝。这小玉水灵灵的一个人;人小;心眼不小。早站在旁边看热闹;张二胡既然叫了;只好上去劝架。她心里只有太太;嘴上喊太太别打了;却捉住了张二胡娘的一只手不肯丢。三姐得了空;便在对方的老脸上抓一把;大胜而退。张二胡娘英勇了一世;头一次真吃了亏。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放声就哭;呼天抢地地喊“救命”。街坊邻居听了;心里头尽管不相信;又不能不慌慌忙忙地赶了来。三姐往床上一歪;打横一个斜坐;撩起了衣服;大模大样就给小孩喂奶。那小孩也是个奇迹。平时里怎么哄也哭;今日里打啊闹啊差点翻了天;却是金口不开。街坊邻居来了;刚进屋;从未见过三姐的阵势;是男的都吓得忙不迭地退出去;想走;又舍不得走;一个个便站在小院里听话。张二胡娘拉着众人评理;说着说着光火了;跳起脚来又是一顿脏骂。骂了一大堆不入耳的话。众女人听了发腻;都上来劝;说媳妇既然不开口;也是个有畏惧的人;况且又是刚坐着月子;还是见好就收。老人家哪是个得理肯饶人的人;嘟嘟囔囔地一味没完;戳着众女人的鼻子问道:“我孤儿寡母的;清清白白地过了一世;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却是这样的报应;这清白还有个屁用?”那边三姐冷笑一声;说:“我听着了这清白两字;就来气。你是清了;你是白了;也不掀开马子盖照照。要不;你把那东西亮出来;上街看看;有哪个要?”屋里的女人们听了;忍不住地笑;屋外的男人听了也笑。张二胡娘一时也想不起旗鼓相当的话来驳她;只是不服气地说:“神气什么;你也要老的;别指望状元境里;就你一个大美人。哪个都有年纪轻的时候;我像你这年纪;一样也可以出风头?”三姐说:“那活该;你现在老了;后悔也没用。”大家见老的根本不是小的对手;推着拉着;把张二胡娘劝走。老太太临出门;见儿子苦脸巴巴地也来送;账都算在他身上;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说怪来怪去;都是这儿子不争气。张二胡娘回到自己房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又嚎嚎啕啕哭了一场。街坊邻居大都走了;只有几个送她回房的;因为她哭得没完;全心全意地想走;又不好走。等她哭累了;刚想换个方式;和人家说道理;剩下的人慌忙告辞。她也知道留不住人;嘴上还敷衍着别人走好;换了口气;呼天抢地地再哭。那最后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大门回;只当不听见;故意相互间大声说话;径直走了。张二胡娘一个人哭得极无趣;不一会声音小了;出来到茶炉子上端了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热手巾一捂;脸上叫三姐抓破的地方隐隐地痛;回房间照镜子;发现不止一个破处;也不知那骚货是怎么抓的。越想越不甘心;咬牙切齿地生了一会气;侧耳去听儿子房里的动静;要么死人似的一声不吭;要么是那三姐的浪声高语;不是骂丫头;便是骂汉子。于是不由得自己对自己说:“我孤儿寡母的;苦了一生;到了这份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想自己好不容易拖大了儿子;儿子不但不养她;半点点的孝也说不上;又是一味地怕老婆。她现在好在还能管自己一口饭吃;日后真老了瘫了;还不活活地饿死。有着日后饿死;倒不如现在死了干净。既然动到了这脑筋;张二胡娘便在心里做种种死的打算。她年轻时曾见过状元境里有个人吃砒霜;痛得在街面上打滚;不死不活的好半天;临了虽然死了;那滋味现在想起来也不好受。自己如今是叫媳妇逼死的;逼死已经够惨了;没必要受这个罪。秦淮河上又没个盖子;干吗不痛痛快快跳下去。转念一想;又不对。既然存心和儿子媳妇过不去;死了就不能让他们太平。既然秦淮河上当真没盖子;万一都说她是失足跌下去的怎么办。倒不如寻根绳子;就堵着儿子媳妇的房间吊死拉倒。于是脑子里又在想自己死以后的结局;或者有人揪着儿子媳妇去见官;或者媳妇也畏罪吞了砒霜;痛得地上乱滚;嘴角流血;裤裆里淌尿;满街的人围着看。如此这般地想着;心里倒也痛快。第二天;老太太换上了新年里才穿的青竹布罩褂;上街买了双新鞋;在老正兴要了碗“过桥”的鳝丝面;慢慢地吃了;又特地从状元境西头回家;挨家挨户地告别。口口声声地说自己老了;不敢妨碍儿子媳妇。众人听了害怕;都异口同声地劝老太太宽宽心。越劝;她越有劲;索性回到自己房里;叫着早八辈子就死了的男人名字;一口一个“我来了;我来了”;叫得人毛骨悚然。张二胡听着心慌;求三姐给娘赔个不是。三姐放下脸就骂:“我最见不得这副没骨头的样子。你也算是个男的;我倒要问问你;你妈究竟是死了没有?”张二胡说:“何必呢;你给她个面子;她也就不死了;到底是我妈!”三姐说:“你妈怎么了?我也没多少钱;她要死;一口薄皮棺材还买得起;不会把她扔了喂狗的。你若是个孝子;尽管跟着死;我不拦你。”张二胡苦着个脸;只会说:“何必呢;何必呢!”“什么何必的;”三姐说;“我就是这歪理;你不敢死;就乖乖地活着。既然是属乌龟的;就给我把头缩起来;要不然;你时不时地伸一伸;叫我看着恶心。小玉;给我把马子收回来;怎么次次都要人提醒。”张二胡看见三姐坐在马子上;连忙也坐在床沿上;说:“我知道你的心也不坏;就算吃点亏;又怎么样?”三姐说:“少跟我来这套;我这人的心;没什么好的。你往那坐;弄醒了孩子我跟你没完。你起来;起来!”张二胡只好站着;三姐又说:“老实说;我也没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好好想想;我吃了你的没有?穿了你的没有?你再想想;小玉的钱是谁出的?这一阵你吃的这些好货;又是谁的钱买的?我也不说;你只是该想想;别占着了便宜还当吃亏。喂;不要傻站着;给我拿张草纸。”这天晚上;三姐头一次允许张二胡睡在她的脚跟;把只冰冷的脚塞在他怀里焐着。张二胡的胸口老是热不了;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跳;总觉着就要出什么事。三姐是个倒头就睡的人;睡着了就打呼噜。他过去一直以为只有男人才打呼;只有老头子才打呼;自从有了三姐;才知道漂漂亮亮的女人也有呼噜。到了半夜;迷迷糊糊中;他也记不清自己是不是睡着;仿佛听到什么声音;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外面静得只有风声。又听了一会;听见几声凄厉的猫叫;因想起白天时西北风吹得极紧;天阴沉沉的堆着多厚的云;再看天窗上;白得似乎下了雪。不由得心烦意乱;昏头昏脑做起梦来;他梦见雪把树压弯了;他娘穿着那件新年才舍得穿的青竹布棉袄罩褂;在雪地上茫然走着;脚印深一个浅一个的;齐齐整整地一直往前。忽然间他娘的形象变成了三姐;青竹布褂变做了大红披风;也是不回头地往前走。张二胡清醒过来;身上湿漉漉一层虚汗。他娘那边已经起床;传来那扇老掉牙的门的叽嘎声。也不知他娘推出推进正在干什么。一盆水“啪”的一声泼在小院里;他娘的干咳声;轻得听不见的脚步声;风声;还有三姐的鼾声;都和夜融化在一起。他朦朦胧胧想睡;又朦朦胧胧地睡不着。三姐翻了个身;依然打呼。这时听到门口窸窸索索地响;响了一阵;又“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心里正奇怪着;连忙爬下床;一拉门;见娘正悬挂在梁上;被唬得退回去大叫三姐:“娘;娘;我娘死了!”又冲出去;抱着娘的两条腿;拼命地往上送;嘴里“娘啊娘啊”地喊个不停。三姐跳下床来;黑灯瞎火地摸了把剪刀;就来剪绳子;刚出门;又被倒在地上的凳子绊了个跟头;一把剪刀跌出去多远;摸了好一会才拿到。张二胡哭天喊地;那声音十里八里也听得见。小孩吵醒了;也大着嗓门一声叫。街坊邻居听了;想果然出了事;慌慌忙忙套点衣服;陆陆续续地赶来;见门大敞四开着;忙登堂入室;又看见张二胡和三姐已把人解了下来;直挺挺地放在地上;张二胡在一边哭个不停。来人中有个年纪长一点的;便喝道:“怎么把人放在地上!”张二胡和三姐听了;忙往自己床上搬。长者又说:“还不快把绳子解了!”一句话提醒了张二胡;手忙脚乱地去解那套在脖子上的圈圈。三姐因为小孩哭着吵;更忌着和死人放在一道;恶声恶气地叫小玉把儿子抱走;又嫌男人手笨;上前一把把他推开;三下两下地便把绳子解了扔了。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反正张二胡娘的命不该绝。绳子解了;只见她重重地舒了口气;眼睛睁开了;一时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三姐撅了屁股就走;张二胡又惊又喜;扑在娘身上;一口一声娘地叫个不停。他娘也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于是母子抱头痛哭。旁人看在眼里;酸在心里;都觉得三姐太不像话;一齐怂恿刚刚发过话的那位长者出来主持公道;都说这话惟有你老人家说合适。这媳妇是个辣货;刚刚你老人家几句话;还是怕的;你看她哪敢吭一声。长者便说:“不是我要站出来多事;这年头;不成体统的花头多的是;不过这做媳妇的;一味想逼死婆婆;在状元境里;没这个理。”众人都巴巴地附和;说状元境里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事;长者又骂张二胡;“你站出来也是尊人物;如何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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