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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寂寂地坐在一边,怨愤平息,替换上来的是无奈,他参加不进去他们。阿明,这个小市民,竟然——南昌不得不承认——竟然,有一些与陈卓然相似起来。这两个人,简直成了亲兄弟,南昌尖酸地想。他看见床头墙上,钉着一张陈卓然的铅笔素捕肖像,出自阿明的手,果然有两下子,画得不坏。他与陈卓然分手之后,陈卓然显然在朝某一个方向发展,日臻完善。而他呢?遍体鳞伤,他不由自惭形秽。南昌想:他总是不如陈卓然,什么都不如陈卓然,他什么都是破碎的,而且越来越破碎。恼怒刺激了他,他突然间开始说话,滔滔不绝,说第四国际,说他们这一代青年的使命,说国际共运的继承和发展……他的激动表情使阿明愕然,陈卓然则微笑着,说了一声:小托派!这一句玩笑本是亲切的,可南昌勃然大怒,多日积郁着的委屈,妒意,失落一下子涌上心头。他还想起陈卓然曾经说他父亲是叛徒——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们竟然走出了那么远,南昌悲愤交集。他陡地立起来,指着陈卓然骂: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陈卓然也愕然了,想辩解,被南昌一个坚决的手势止住了——你有什么呢?不过是娘老子的资本,可以供你自由选择信仰;信仰对你这种先天的进步者,不过是点缀,装饰,就好像你手里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就是一个道具;你知道什么是革命?是脱胎换骨,是凤凰涅槃,是疼痛——南昌的喉头哽住了,一声抽噎顶上来,他使劲压住,最终还是丢人地哭泣起来。掌声响起,陈卓然仰在椅上,击两下掌。这动作多少是为掩饰窘态,但在南昌,则是无限的轻蔑。他抓起桌上一个玻璃球镇纸,劈头朝陈卓然掷去,陈卓然头一偏,正好砸在墙上的素描上。陈卓然也恼了,朝南昌站起身,被阿明拦腰箍住,陈卓然扬起一脚,南昌身手敏捷地让开,顺势又抓起一个烟灰碟掷去。阿明松开陈卓然,抢住了,烟灰碟,陈卓然趁机过去推南昌一掌,南昌没躲及,踉跄了两步,倒在小床上。房间本来逼仄,盛不住三个气血旺盛的青年,再要加上拳脚,简直都要撑破了。南昌仰倒在床上,挣不起来,两只脚就在空中踩轮,全都抡在阿明身上,陈卓然的拳掌也吃在阿明身上。阿明到底恼了,要抽身出来,却被挤在中间,动不得,只得也还击几下。于是,三个人打成一团。直等到房门砰砰地敲响,显然是陈卓然继父的拐杖。陈卓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人都停下来,敛声屏息一会,陈卓然向南昌伸出手,要拉他起来,南昌挥开他的手,奋力站起,整整衣服,推出走了。
三天以后,南昌出得家门,骑上自行车,听有人喊他。四下里一看,见对面马路,煌煌的日头下,站着两个人,对他笑,是陈卓然和阿明。他一扭头,不理睬,照直走他的路。那两人车转龙头,跟上来了。他加速,他们也加速,只听陈卓然在身后喊:好了,你还要怎么?不依不饶的!阿明跟着喊:算了,算了!南昌不回头,陈卓然就来撞他的车,他呢,总能及时让开。阿明趁机超过他,试图拦截他,他又能绕过去。这三人就好像在进行自行车竞技赛,纠缠一阵,正好到了路口。南昌冲过去,正好换灯,将这两人阻下来。陈卓然隔了马路喊: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也不知那边听没听见,但那自行车在路口徘徊不去,显然是等他们。一换绿灯,这两人箭也似地射过去,一下子抓住了那一个的车把,三个人终于面对面站定了。南昌走是跟他们走了,脸上还气呼呼的,半是没消气,半是下不来。他们便也不招惹他,兀自说话,虽是自己说话,却说给他听。南昌听得出来,心里有一种暖意生起,不由地鼻酸。他们在说什么呢?说天体宇宙行星;说赋格,和声;说上帝创造世界;说唯物主义——王校长,你知道吗,王校长?阿明说。王校长是谁?陈卓然问。他们一唱一和,然后会心地笑。南昌也看见了他们的笑,并没有着恼,就是鼻酸。他知道他们在讨好他呢!讨好他们的小兄弟。他心里渐渐清明,有些许的快乐生出,忽然,他高声问:你们知道吗?光和真理!那两个一怔,他得意地说:光和真理!是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和他们对垒的武器。他们显然头一同听到这样的说法,跟随来想听他说个明白。他咽了咽喉咙,说:有一个人,叫高医生——他却发现他对高医生知之甚少,他知道高医生什么?然而,引出高医生的那一串人和事却都到了眼前。他说不下去了,埋下头朝前骑去,后面跟了两个纳闷的人。
自此,他们三个人到了一起。南昌的加盟很及时,年轻人的友情其实脆弱得很,因至纯至真的缘故,还因为太过微妙。第三个人从某方面说是一种杂质,使之粗糙,也使之坚硬起来。方才说过,陈卓然和阿明的交流,带着神秘的气息,潜深流静,不言而喻。南昌到场,却破坏了这种至知的意境。多嘴的他,总是要接应陈卓然的说话,而他又只是在字面的意思上与陈卓然接茬,陈卓然不南自主也被他牵进他的理解上,从形而上走到了形而下,事情变得浅显并且徒生歧义。阿明呢,则冷落一边,没他的事了。可是,很奇怪的,无论是阿明还是陈卓然,都挺欢迎南昌的搅局。至少在气氛上,活跃了起来。陈卓然和阿明的心灵交流,不能说没有一点矫情,双方也感到累和乏。他们俩,一个是思辨,一个是体验,都是消耗生活经验的巨喉,年轻轻的他们,有多少经验可供消耗的?他们其实是有些走人象牙塔的了。可是现在有了南昌,携了泥啊水的,是污染了空气,可是里面有料啊!如果借用男女关系的说法,南昌就是电灯泡,电灯泡其实调节了双方的紧张感,就因为这,电灯泡总是受到欢迎的。但这只是在南昌介入的初期,很快地,南昌赶上来了。在经过言语的反复摩擦与交锋,他开始潜入字面底下的蕴含。于是,他就会接触到阿明那种静默。这样的时刻很难得,但也会有,那就是三个人什么也不说,却并不感到空洞。时间变成光和影,在壁上,地上,树枝间,跃跃着过去,有一些什么在积养起来。他们三个人变得很亲密,超过了两个人间的亲密,因为不必像两个人耶样害羞。这是与男女关系不同的地方,就是说,这种友情是会因人数而递进,当递进到一定的量,就会有质的转变。他们觉得,哪一个也不能缺少了。
现在,他们就会谈一些浅俗的问题,这是南昌推开的一扇门。之前,陈卓然和阿明都无法蹈入,他们高高在上,是在神坛,也是在虚空茫然中。他们相互间的助力,是越来越离世间疏远,再继续不多一点时间,他们便将坚持不了,颓唐下来。所以说南昌来得及时呢!就这样,他们谈浅俗的问题了,比如说,女人。这一回,连阿明都有话要说了。阿明对女人的认识,来自妹妹的阿援。他说女人善于表情,她能够坦然地表达内心的感情,这是他佩服和羡慕的,因为感情这样东西,他迟疑了一下——是重负,卸下来是轻松的,但是,也没有含量了,所以,女人终是浅薄的。阿明的原话并不是这样清晰,他东一句,西一句,又说到一些无关的细节,比如阿援在父母单位联欢会上表演;再比如他从禁闭中出来,阿援在他身上嗅嗅,说他有一股隔宿气;又比如他的父亲——到此,就彻底偏离主题了,他说他的父亲总是说那一句话:有什么要做的吗?等等。是陈卓然帮他归纳出以上的意思,他基本认同,只是觉得“浅薄”这个词不够好,因是个贬词。而他说的,虽然也是“浅薄”的意思,但并无贬意,相反,还觉得挺不错。南昌提出“轻薄”,那更不好了,但“轻”这个字倒给了陈卓然启发。他说出“轻快”,“轻捷”,阿明说有些像了,可还不完全是。最后,陈卓然说出“轻盈”两个字,阿明完全接受,而且他感到欣喜,因为他在抽象的词语里发现了一种具象写实的功能。这是阿明的认识。
陈卓然对女人的认识却正相反,一个字“厚”。比如,他对了南昌,你大姐——南昌不禁感到了意外,大姐永远是在他生活的外缘活动,身影模糊,他甚至不确切知道大姐的长相。陈卓然说:你大姐,让我想起——他本是想说“大姑”,结果说的是——让我想起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因为你大姐和我一样,都是寄养在老乡家里,地方大约也差不多,苏北和鲁西南。于是,他说起了鲁西南,也偏离了主题。那山旮旯里的山村,沿山脚铺陈开房屋,村口是一盘大磨,歇磨的时候,上面就爬了小孩子。小孩子不大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