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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第3届-莫应丰:将军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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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开始散去。散去时比集会时热闹多了,曲曲说话声震得走廊嗡嗡响。

  “他不是摔断了腿吗?怎么走路不瘸呢?”

  “可能是谣传。”

  “不是谣传,是真的。”

  “你看他脸色还不错呢!”

  “倒比以前显得年轻些了。”

  “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

  “看样子他根本没有好好认罪。”

  “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犟死牛。”

  “他还笑呢!”

  “你看见他笑了?”

  “笑了,好像打了胜仗一样。”

  “阿Q精神。”

  “会不会开个斗争大会?”

  “谁知道!”

  “回来怎么办呢?”

  “可能是养起来算了。”

  “没那么便宜。”

  “要是养起来,每月会给他多少钱?”

  “总不会比你的工资少。”

  “那当然哪!”

  “要是我有他那地位,我就自己打倒自己,省得当官儿操心。”

  “唉!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在其位,哪有愿意自动下台的?”

  “唉!看样子,搞来搞去,没啥意思,他搞了四十年,最后还得垮台。唉……!”

  “算了!不要再扯了,扯着扯着就没有原则了。”

  “喂!注意点儿!扯谈要突出政治啊!”

  今年以来,军营里这一类的闲谈是很多的,常常是谈着谈着就脱离了原则,忘记了突出政治,最后经有心人一提醒,大家便哑口无言了。或者扫兴地散开,或者转一个话题,谈大前门香烟的质量怎么降低了,谈火葬场怎样闹鬼的故事等等。

  彭其被带到党委会议室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里,也就是一年以前他与陈政委谈话的那间小屋。他清楚地记得,大风怎样使玻璃撞碎,他自己怎样踏着碎玻璃站起来,整个谈话过程中一语未发。

  两名保卫干事把他送进屋以后就走了,取代他们来执行保卫任务的是两个警卫连的战士,一人别一支手枪,站在门外两边警戒。

  彭其兴致很高,走到曾经摔碎过玻璃的窗前去看,见玻璃已换上了新的。他朝窗下望了一眼,感到院子里的树木长高了,枝叶比去年稠密。他本想还要推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但为了不引起警卫战士紧张,没有那么做。他离开窗户折转身来,看到办公桌还是原来那一张,桌面上的玻璃板也还在,只是没有什么彩色照片了,端端正正摆着一张红蜡光纸。纸上有金色的双喜字,还有很讲究的图案镶边,中间印了几行金字:

  特大喜讯

  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于一九六八年二月十二日接见了我空军新编第四兵团政治委员陈镜泉同志,除就我兵团各项工作做了亲切指示以外,还将一尊光辉的毛主席铜像送给陈镜泉同志。这是我兵团全体干部、战士的最大光荣和最大幸福。我们要将林副主席的亲切关怀永远铭记在心,更加努力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誓死捍卫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无产阶级司令部,捍卫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将各项工作做得更好。

  中共空军新编第四兵团委员会

  彭其以飞快的速度将这一张喜报读完了,好像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几乎听不见地轻蔑地哼了一声。

  保卫干事走来通知他说:

  “你在这里等一等,陈政委要跟你谈谈,不久就来,希望你端正态度。”

  “什么?”彭其的语气跟他当司令的时候一样,“他要跟我谈谈?”

  “是的。”

  “你去告诉他,不要来,我今天耳朵聋了,听不见。”

  “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不要管,你去告诉陈镜泉,我是聋子,晓得吗?年三十夜里冻聋的。”

  保卫干事只得离开去向陈政委报告情况。

  彭其很满意,感到刚才的回答很有力,也很艺术,他为自己的成功高兴,望着呆板无色的墙壁笑了。拿出一支烟来,在手上捻了捻,看见了“大前门”三个字,自言自语道:“一个烧炭的,还吸这么好的烟?”又笑笑,将烟点着。

  保卫干事又来了,更改通知说:

  “由江主任跟你谈。”

  “什么江主任?我没有听说过。”

  “就是原来的宣传部长江醉章同志,现在是政治部主任。”

  “宣传部长是写文章的吗?”

  保卫干事愕然,没有回答,意思是说:“你装什么糊涂呢!”

  “写文章的我一个也不认识。”彭其说,“我没有文化,不认识字,从来不看文章。”

  “你这样的态度可不好啊!”保卫干事提醒说。

  “什么不好?你告诉他,我是一个兵,他是秀才,秀才碰了兵,有理讲不清,不要来了。”

  “你可要知道,你的问题还没有最后解决,跳河的事还没有算账,你们那个集团还在继续清查,不要以为保留了党籍军籍你就万事大吉了。”

  “这个我晓得,再严重也不过是枪毙嘛!我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怕枪毙。”

  保卫干事叹了一声,只得又去回话。

  彭其坐在一把椅子上,将香烟倒过来拿着,吹去烟头上的白灰,借以消遣。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自言自语:“看样子要戒烟了,坐牢是不许吸烟的。好,戒掉也好,烧炭的,哪有钱买烟?”

  保卫干事第三次出现。

  “陈政委问你,要不要同家属见见面?”

  彭其蓦地站起来,将烟头往烟缸里一戳,说了一个字:“要。”

  “那你跟我来吧!”

  彭其大步走出门。保卫干事对两名警卫战士招了一下手,让他们跟在彭其身后走去。他们一行四人在保卫干事带领下,从大楼的这头走到那头,推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

  默默无声坐了很长时间的许淑宜和彭湘湘忽见门开了,一齐站了起来,期待地望着门外。

  彭其在门外出现。里外三双眼睛对望着,半天没有做声。湘湘控制不住了,声音失常地叫了一声:“爸爸!”哇地哭出声来,要朝门外扑去。许淑宜及时拉住了她的手,对彭其说:“进来吧!”

  彭其这才移动脚步,像瞎子过桥一样,颤颤抖抖、伸伸探探地走进来。

  外面的保卫干事吩咐警卫战士一个留在门外,一个跟进里面去。于是,有一个战士进来了,把门关上。

  一家人走到一起了,湘湘再也不能控制,挣脱妈妈的手,扑到爸爸怀里。

  哭声,满屋子的哭声。湘湘在放声嚎哭,只听见一声声叫爸爸,没有喊出一句别的来。许淑宜掩着鼻子抽泣,泣不成声。惟彭其没有声音,他只有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落在女儿的头发上。

  他们这个家庭自从组成以来,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景。夫妻之间,父女之间,历来都是比较平淡的。主要原因在彭其身上,他很忙,从来没有清闲过一天。早些年忙于打仗,近二十年来又忙于部队的建设、训练、战备,他脑子里只能装进去那么多,天伦之乐很难找到空隙往里挤。今天是一个意外的机会,使彭其突然发现了爱情,原来自己身上也有同别人一样的感情!丈夫的感情,父亲的感情,他一样也不缺,甚至以为比任何人都要深沉、强烈。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不是在今天,而是回到一九五○年去了。那回他过完了自己最后一次指挥陆地战的生活,部队在广东某地驻扎下来,他的纵队司令部设在一个专署所在地的城市。有天从外面回来走进自己的临时卧室,发现有一个女同志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里面。女同志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来,原来是她!许淑宜也带着一个南下工作队到这里来了,怀里的孩子就是湘湘。那一回本来是可以好好儿地体会一下天伦之乐的,可是不行,彭其马上要开会,许淑宜也立刻要走,当时她的地方工作比彭其的部队工作更忙,更复杂。今天这个意外机会弥补了那一次的不足。那次是在全家欢笑中度过了一个小时,今天是在悲哭中相见,这样,悲欢离合都有了,算是一个完全的家庭了。他抚摩着湘湘的头发,好像这孩子依然只有两岁。他眨巴眼睛望着许淑宜,好像她仍旧是那么年轻。

  湘湘重新回到妈妈的身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绢来擦眼泪,以便把爸爸看得更清楚一些。许淑宜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再抽泣,争取能多跟丈夫说两句话,因为不知道会见的时间有多久。彭其则早已像铁汉一样挺立着了,想把力量和信心传导给女儿和妻子。

  哭声停止了,一家人都平静下来了,可是,房间里仍有一种控制得很微弱的抽泣声。爸爸以为是妈妈,妈妈以为是女儿,互相一看,谁也没有抽泣。是谁呢?难道出鬼了?彭湘湘首先发现门背后站着一个战士,爸爸和妈妈都转头去看,只见那战士面对墙角低着头在擦眼睛。原来是他!当他进门的时候,这一家三口正在互相望着发痴,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他跟着进来了。

  “你们还好吗?”彭其首先开口。

  许淑宜点了头,憋住气,然后才沉重地说出话来:“还……好。你呢?”

  “我,你看,不是劲板板的吗?我身体很好,吃得,睡得。”

  “怎么不写封回信呢?”

  “不准写信,不准打电话,不准会客,三不准。”

  “爸爸您住在哪里?”湘湘问。

  “住在一个招待所,还不错,天天有人陪。今年换了她方,在医院住了几个月。”

  “孩子,”许淑宜对湘湘说,“你搬条凳子给爸爸坐呀!”湘湘这才想起来,感到愧疚,忙去抽了一条靠背椅,轻轻放在爸爸的身后,小心翼翼移到不前不后正好合适的地方,颤颤地说:“爸爸,您坐着吧!”

  彭其坐下了。

  “摔了哪条腿?”许淑宜阿。

  “这一条。”彭其抚摩着左腿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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