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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考克对他特别强调解剖学的重要,说:“米开朗基罗是位伟大的解剖学家。你该好好听听动物雕塑课。”奥古斯特慢慢地被他所观察到的动物们瞬间的动作所吸引。那是格外有活力、有生机的瞬间。他不愿去医院太平间看尸体解剖,认为活着的人体才是世间最绝妙的创作。这是他对解剖、对雕塑的独到见解。但他此时并不甚明确这一点。
如此辛苦地过了一年,奥古斯特并没觉得自己可以去考美术学院,第二年也一样。直至第三年,他才觉得可以去尝试考美术学院。
他去找勒考克推荐他报考,但勒考克告诉他,他的名字在那儿是被诅咒的,只会给他带来负面影响,甚至让他进不去。因此,勒考克让奥古斯特先回家做个头像,看情况再帮他找个推荐人。
第一章父亲的头像
奥古斯特急忙赶回家,请玛丽做他的头像模特儿。但玛丽太忙了,只有礼拜天不上班,可她还得上教堂,在那儿可以看到巴努凡。她建议让父亲做模特儿。
“我?你把我当傻瓜吗?”父亲很意外。
“勒考克说,如果我做好一个头像他会去帮我找个考美术学院的推荐人。”
父亲不想伤害儿子的心。因为他目睹儿子全力以赴地学习了三年,从未在家好好吃过一顿饭,如今已瘦得皮包骨了。他怎能拒绝这件并不难做到的事呢?
“那你能塑得像我吗?”
“我临摹了许多大师的作品,但创作还是第一回。”
“好吧,那你能一次完成吗?”
“这绝对不可能。单是作素描画就要花很多时间。”不过奥古斯特答应他尽快些。
一个月后,头像做完了。奥古斯特请勒考克先生来看,一同来的还有梅德隆和巴努凡。梅德隆是勒考克的朋友,美术学院的毕业生,沙龙成员。如果他能同意做奥古斯特的报考推荐人,奥古斯特就可以去参加考试了。巴努凡则是玛丽请来的客人。
家里像过年一样。父亲很自豪,妈妈喜气洋洋,连泰莱斯姨妈也专程赶来了。玛丽却有点儿担心,奥古斯特更是惴惴不安。妈妈的高兴源于玛丽请到了巴努凡,她希望自己能够看到玛丽嫁给这个英俊的小伙子。
头像放在客厅里,这可是最显眼的地方。奥古斯特在头像上遮了一块湿布,说到看的时候再揭开会更具轰动效果。
梅德隆酒足饭饱后提出要看头像。奥古斯特扯下湿布。玛丽一眼就认出来,是爸爸。泰莱斯姨妈也在一旁微笑。梅德隆和勒考克却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这尊头像。
“是你父亲吗?”梅德隆问。
“是的。”
“你为什么把胡子去掉呢?”
“因为看来不够古典。”
“难道雕塑家就只能模仿古典?”梅德隆的声音格外地冷淡。
“我……还是个学生。”
“可你塑的是你的父亲,不是吗?那你就不该去模仿别的任何东西,只能真实地表现你的父亲。”
“那您怎么看其他部分呢?”
“你没像学院派那样把雕塑当成绘画,这一点很好。至于你想进美术学院……”梅德隆没把话说完,只是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奥古斯特说:“人们都说它是欧洲艺术的最高学府,学艺术的人都会想进去的。”
“它只在十八世纪才当之无愧。”勒考克说话了。
“您能推荐我报考吗,梅德隆先生?”奥古斯特仍不肯放弃。
“为什么学生都要出这个难题给我?如果我推荐你,别人就会认为你有艺术才能,可实际上,你还很不够。并且,我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
“您的评价很客观。”
“是公正,而不是客观。如果你能考上的话,谁给你交学费呢?”
玛丽有点犹豫了,因为她的钱不够多。
“我交,只要你们认为值得这样做,我愿付学费。”父亲突然开口。
梅德隆露出了进门后的第一次笑容:“先生,只要你儿子有足够的恒心和毅力,他将来是能够有所作为的。”
“那您肯推荐我了?”
梅德隆看了看奥古斯特,又看了看勒考克,然后就点头同意了。“你申请吧,我签字。可是你一定要把名字拼写正确,以前就发生过拼不对名字而被拒收的事。”
“好的,我一定做到。”
勒考克说:“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跟我学。”
“噢,我很愿意。对了,爸爸,你真的支持我吗?”奥古斯特这时担心起学费了。
父亲生气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泰莱斯姨妈对梅德隆和勒考克表示感谢。勒考克又看了看奥古斯特雕塑的头像,说它确实太古典,但很有精神气儿。
第一章经历失败
奥古斯特充满信心去参加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但很快就灰心丧气了。雕塑考试在一座巨大的圆型厅里举行。大厅周围摆放了一圈罗马雕像,大厅中间是一名中年男模特儿,考生围着他雕塑。时间是每天两小时,六天之后完成整个人像。这些时间对奥古斯特来说,只够做个头。考试变成了速度的较量。
第二天结束时,大多数考生完成了近一半,奥古斯特还在作素描,琢磨着如何构图、布局。考生们塑的都是光洁圆滑的外表,奥古斯特认为这不符合事实。这个模特儿已经上年纪了,肌肉早已松弛,把它塑成美丽圆润的人体太不真实。他这次站的位置很靠后,视力方面的困难又很突出了,不怎么看得见。奥古斯特特别想上前去摸摸模特儿的皮肤和肌肉,要是能用上触觉的话他能拿捏得更准确。可他刚迈步上前,其他考生就叫起来,阻止了他。监考人员也警告他若再出现这种情况他将被永久取消考试资格。
考试结束时,其他人几乎都完成了,奥古斯特还在做收尾工作。主考人来到他的作品前,盯着奥古斯特——而不是作品——看了一阵子,然后说:“让我看看你的。”奥古斯特退开一步,这位一身黑衣、鼻梁上一副近视眼镜的考官就大笔一挥,写上了“不合格”三个字。
奥古斯特想争辩几句,因为这是他自认为做得挺好的一座雕塑。有强度、有透视、有动感。可主考人根本不想听,只说了一句“明年可以再来”就走开了。奥古斯特敏锐地发现,这位考官的手柔软无力,指甲修得又长又细。这种人怎么可能亲自做雕塑呢?
巴努凡的考位在奥古斯特旁边,他通过了。用他的话说是模仿了学院派的风格做了一尊漂亮的人像,就这么简单。奥古斯特向他说,玛丽会很高兴的。巴努凡没有应声。
第二年考试前,奥古斯特把人像做得和学院派的风格一模一样,模仿大厅里的罗马雕像,并且在规定时间内把它做得尽可能的漂亮。可是主考人看完后,笑了笑,又给了他一个“不合格”。奥古斯特傻了。没人告诉他原因是什么。有人分析说是因为角度不对,也有人说他并不完全符合十八世纪的学院派风格,还有人说只因为他的运气不好。但所有这些解释都无法让奥古斯特认同。
第三年考试前,奥古斯特抛开一切杂事,预先画好素描画,心无旁骛地做了几个月的人体,志在必得。这次果然又是一位中年男模特儿,算不上漂亮。奥古斯特一开考就动手做了起来,第二天结束时,他已完全按照古希腊的风格做开了。虽然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太快了一点,但那确实是他迄今所做的最好的一座雕塑。看到其他考生嫉妒的眼光,奥古斯特自我感觉良好,他认为自己这次不会失败。主考人是他三年来遇到的最老朽的一个,目光呆滞,好像根本看不懂奥古斯特所塑的人体,最后在成绩单上写下的还是“不合格”。
“为什么?”奥古斯特叫了起来。这次他一定要问清楚。
主考人继续在他的名字旁边加上了一行字:毫无希望,不遵守考试规定,无须再考。第四十一名。整个考场里只有四十四名考生。
奥古斯特惊呆了:“您是说我的技巧不行吗?”
“不是的。你模仿了古希腊,但模仿得根本不对。你永远不会被录取。”
奥古斯特扶住人像才站稳。他已经筋疲力尽了,甚至连自己刚才做好的人像也看不清楚。刺痛一阵接一阵地涌上心头,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想做雕塑家的理想就这样结束了吗?自己真是个大傻瓜,一开始就不该梦想着要搞什么雕塑。
范丁在门口等他出来。一看到奥古斯特的表情,他就知道又考砸了。“想开点,这可并非一件坏事。”
“你这是在安慰我吧。”
“现在你觉得很沮丧很孤独,对吗?其实不必如此。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可你为什么在我考试前就断言我准会失败呢?”
“因为你是勒考克的得意门生,他们绝不会收你的。录取你就意味着承认了勒考克的观点。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不可能妥协的。”
奥古斯特十分愕然,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范丁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会因此而不参加考试吗?你会因此而离开勒考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