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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记得他跟陈菊刚来城里打工那会儿,有回两个人去商城里给儿子浩买凉鞋,挑来挑去的就将营业员挑烦了,说你们都挑了十几双了,倒是买还是不买啊?陈菊被问脸红了,说买啊,然后就掏钱。可原本是掖在裤腰处的手帕包却没了,她掏来掏去也没掏出来。那营业员就用鼻子哼了一声,将一双挑好的鞋又划拉回了柜台里。
大梁拉着陈菊的胳膊出商场后,他就看见陈菊哭了,大梁气得要回去找那个女营业员评理,被陈菊拦下了。陈菊说人家没错,咱确实是挑了很久。大梁仍旧气哼哼地说,她瞧不起咱乡下人,那是什么态度?让你受委屈了。陈菊说受个什么委屈,是咱丢了钱袋心疼呢。
那次陈菊丢了四百多块钱,回工地后一连两天没吃饭,嘴上还起了两个小火泡。
大梁在猜测女人是对着手机骂她男人的时候,女人已经踩着那把竹椅子蹬上窗台,回自家的阁楼里了。女人从木格窗子往屋里跳时,风又将她的裙摆吹了起来,让大梁又一次看到了女人穿在里面的那条粉色的内裤。
4
工地上来治安员的事,是陈菊告诉工头大治的。
那是晚饭前的光景,陈菊正在跟小兰在厨房里择菜。
伙房里热气腾腾的,全都是丝丝缕缕的水蒸汽,两人坐在小马扎上,择一大堆新买回来的芹菜,是准备晚饭时炒土豆粉的。
大治一边接电话一边走进来,嘴里伊呀着不知在跟什么人说着话。
大治比大梁大几岁,两人虽说是不出五服的兄弟,却也不怎么亲,这是一种感觉,陈菊是看在了眼里的。大梁跟大治来城里打工做泥瓦匠有几年了,工钱却跟其他工友们的一样,不分亲疏厚薄。这在陈菊看来也没什么,就是干活呗,凭力气吃饭,有没有照顾还不是那么回事。特别是大梁这次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将腿摔折了,意味着短时间内不能干活了,可也没见大治怎么关照过他的这个远亲。
大治打完电话后就跟陈菊说,晚饭他不在工地上吃了,要请人呢。
大治在一般情况下,如没什么特殊事情是每顿饭都在工地上吃的,也没什么特别,陈菊只给他加个菜,多数时候是炒盘尖椒干豆腐。大治就端了那盘菜,坐到瓦匠头老陆那桌上去,跟工人们一道捏馒头边说笑边吃饭,大治呼噜噜喝汤的样子跟工友们没什么区别。
有时候陈菊就在心里想,在农村这么多年,咋就还没吃够那干豆腐呢?要知道北方的农村最不短缺的就是豆类食品,干豆腐、大豆腐是村村都有作坊做的啊。
陈菊就想到她丈夫大梁,腿没伤着的时候饭量好得惊人,每顿都要吃三四个馒头,还要喝上两碗白菜土豆汤。收工回到出租屋里,天便多半是黑了,待儿子浩睡下后,还要搬过她的身子做一回。陈菊一边被大梁折腾一边小了声地说,你不累啊,咋就跟生牤牛般呢?陈菊的话半嗔半怪地像扔出去的软棉花团,打在大梁的耳朵眼上不疼却痒,倒是让大梁增了情绪,忙乱地将她的身子翻转过去,换了姿势接着做又一回。
陈菊知道自己在工地上是很招工友们喜欢的,她模样长得好,性子还温顺,手脚麻利不说,做出来的饭菜干净又可口,连大治都不止一次地夸过她。
大治说完话转过身想走,就被陈菊叫住了。
陈菊说三哥你留一留。
大治便在满屋子的热气里站下了,说有事么小菊?
大治从来不管她叫弟妹,从来都是叫她小菊。
陈菊说三哥,下晌工地上来了两个戴大壳帽的治安员,说找工头有事,听说你去装潢街进料了就留了话。然后将那两个治安员说要找工头去城北派出所问询些事情的话说给了大治听。
大治的脸上就有了些许的不快,嘴上嘟哝着什么话走出了伙房。
大治走后小兰跟陈菊说,除了卡油还能有什么事。
陈菊嘴上没说什么,却在心里想,兴许不是卡油,说不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呢?她前天早市买菜时听两个老太太唠嗑说,城北新兴区的师范学校出了命案,有学生被抢劫杀害了呢,会不会是调查走访那件事呢?
陈菊直腰去掀锅盖时,泥瓦匠老田猫腰走进来,将手里托着的一个油纸包放到锅台上说,弟妹,烦你给切一下,晚饭时下酒呢。
在一边接着择芹菜的小兰说,哟,又买猪头肉了?多贵啊。
老田抿嘴笑着说,是栓柱子过生日,大伙凑几个钱给他热闹一下,出门在外的能咋办呢,还不得互相关照着。
陈菊说放下吧,晚饭时保准给你们弄好,咱再给你们砸点蒜泥,蘸着吃。
陈菊将那个油纸包放到旁边的案板上,心想,下个月这时候,也就差不了几天,她家大梁也该过生日了。去年给大梁过生日时,全家三口去抚顺街吃了烧麦,看来今年只能在家里过了,大梁的腿走起来不方便啊。
5
鸽子楼漏雨,大梁拖着条瘸腿,寻了两个脸盆、菜盆摆在了滴水的墙角。
雨越发地大起来,将洋铁皮的屋顶敲得哗啦啦直响。有几天了,云彩滚动来滚动去天就阴了,就会有炸雷响过他的耳鼓,接下来就是雨点子泻满整个窗玻璃。
一到雨天,大梁的腿就发痒,像有虫子似的在肌肉里钻。大梁想自己的腿算是废了,就是像医生说的,三两年之后兴许能恢复好,那也不能行走起来同以往那样自如啊。
那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下去,是分了神的,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吃午饭的时候同村的光腚娃娃赵固附他耳根子说了句话,就让他吃不下去了。那句话一直梗在了他的心口窝处,让他想来想去,后来做活时就分了神。
赵固在他的耳根处小了声说的那句话是:大治暗地里养了个城里女人。
砌砖的时候,大梁在心里琢磨,大治怎么就养了个城里女人呢?那留在家里照顾大治瞎眼娘的婆娘怎么办?大治养的那个城里女人年轻么漂亮么?是金屋藏娇啊,以前这个词大梁只是听人说过,没想到这会儿却让他身临其境地撞见了。
后来大梁一边往四层楼的外墙壁上砌双层砖一边想,那城里的女人长得一定好看,一定是让大治着了迷了。大梁对于这一点深信不疑,他看过城里女人,皮肤白皙,连脚趾头都要抹上红油呢。大梁最后想到的是大治每天晚上会从工地上赶去跟那个女人做那件事,那一定是相当美妙的,那女人会比陈菊会做。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右脚就从悬着的跳板上踩空了,整个人便从四楼高空处掉了下去,幸亏下面是一个堆了些碎砖石和沙土的空场,要不命也会保不住呢。但是大梁醒过来后,他对谁都没有说他是干活时分了神,他只是说他脑袋瓜子突然间就迷糊了。
雨天是清净的,若是平时在工地上,天下这么大的雨,他们多半时候是会收了瓦刀,躲进工棚里抽纸烟聊天的。可大梁这会儿却不得不躲在家里,望雨兴叹。
邻家那个女人好几天不露面了,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那扇木格窗子关得紧紧的,里面不知何时还拉上了一块绿丝绒的窗帘。
大梁是在这几天里做出了决定的。
他要在那个隔壁女人再一次出现的时候,跟她打声招呼。
这想法连大梁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跟人家素不相识,怎么就会想到要跟人家搭话呢?大梁一边吸叶子烟一边想,其实,他没什么非分之想,他就是一个人在家里憋闷得慌,他就是想跟她唠几句家常话,跟那女人说说她不该抽烟。一个女人家就是心里有再多的愁再多的委屈,那也不该抽烟啊,人家不都说么,烟里有种叫尼古丁的毒素,不仅毒害肺管子,还毒害皮肤呢。
或者跟那女人说说他堂兄大治的事,他在心里埋怨大治,怎么能好端端地忘了本呢?不就是刚来城里么,不就是凭力气盖大楼挣几吊子钱么,就他妈的包养起城里女人来了,还害得自己分神从楼上掉下来,摔坏了腿。
大梁这么想着的时候,外面的雨竟小了起来。他起身推开窗子,发现对面的窗子也打开了,那好几天没露面的女人这会儿正叼根纸烟边吸边朝他这边望着。
大梁赶紧收回了目光。
对面窗户前那女人却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大梁想,那女人是在笑他大梁呢。他大梁有什么好笑呢?不就是一个瘸了腿的乡下来的农民工么。
大梁起身走到窗前,大了嗓门跟女人说,妹子你笑甚啊?
女人大口地吐了些烟圈说,笑你个大男人看一眼女人还怕羞。
接着女人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大梁在细雨中有些看不清女人那张脸,他就隔窗问道:你咋好几天没见了呢妹子?大梁问过之后,就打心里后悔了,咋能这么问呢?这不是明摆着坦白了自己在监视人家吗?大梁就后悔地拿手打了自己的脑门一下。
大梁的动作让女人觉得好笑。女人手一扬,将烟蒂弹出窗外,细了声地跟大梁说,你这人还挺有意思,过来坐会儿吧,我煮点饺子,跟我一起吃午饭吧。
大梁被女人的话说得呆住了,他说妹子你是说让我去你那儿吃午饭吗?
女人说是啊,你耳朵有毛病吗?赶紧的。女人说着就从窗口消失了。
窗外的细雨是越来越小了,大梁觉得刚才的一幕好像是在云里雾里,是女人在跟他说话么?女人还邀他去吃午饭,他掐了下那条好腿,真就觉到了疼,他信了。大梁想自己正好也要做午饭吃呢,去女人家里吃一顿也未尝不可,乡下不是有句俗话说么,远亲不如近邻。就走动一回,反正打前些日子起,陈菊跟儿子浩就已经不回来吃午饭了,午饭他都是一个人弄,或吃些干粮,或热些剩的饭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大梁打定主意后,他竟犯了难,自己是没办法去女人家里吃午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