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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1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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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没有察觉有一个男人出现过,她像往常一样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爱我。我用目光责问她,你为什么骗我,我还是个处女!但是她很快就离开了,我的目光落在墙上,风声时轻时重。一晚的光阴洗涤了我的皮肤,它们不再僵硬,而像绸缎般柔软,那个男人再次越窗而入。晚风荡漾,两个人的毛发宛如茂密的丛林垂下头颅。我们在潮湿的地板上相互进攻。宁静的夜晚,一截截发白的肉体长出苔藓,我迷恋这种糜烂的交媾,在烂得不能再烂的躯体上存在一种奇异的生机。
  我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红润,眼神也灵活起来,一动弹身体里就跃动着水花,妈妈没有发现我的变化,她早出晚归,精心照料着我的生活。第七个晚上,那个男人又进入了我的房间,当我正准备撩起裙子时,突然妈妈闯了进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妈妈惊恐地大喊着,挡在我的面前,那个男人也被吓住了,他下意识地掏出一把水果刀。妈妈伸开手臂护着我说,你别伤害我的女儿,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焦急地在她身后喊着,他是来找我的,他不会伤害我!但是妈妈听不见,她慢慢地逼近寒光凛凛的匕首,对着男人说,来吧,要怎么样随便你,但是请你放过我的女儿,她还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男人镇定了一下情绪,他看着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目光开始上下游离。妈妈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她背对着我,猛然撕开长袍。健康红润的皮肤、浑圆的屁股、金黄色的汗毛和身上成熟的蜜桃香气都让我震撼,我从来没有想到妈妈宽大的黑袍下隐藏着如此完美的裸体。我自惭形秽地拼命扯着裙子,想盖住裸露的双腿。那个男人的表情在变化,从震惊到震撼,目光逐渐贪婪,我的心揪做一团,却无力起身。三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纠结,终于男人收起了匕首,他冲向前拦腰抱住了妈妈,从我的身边走过。我伸出双手什么都没有抓住,妈妈的泪水落入我的手掌,我的门被锁上,他们进了妈妈的房间。我爬到墙边聆听着,他重重地把妈妈甩在床上,一会儿妈妈发出了凄厉的叫声,然后是抽泣声。我的指甲嵌入墙壁,地板在晃动,妈妈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我头抵着坚硬的砖头,妈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呻吟。我拾起地上的黑袍,我痛恨那种声音,貌似痛苦的淫荡。我把长袍撕成一缕缕的碎片,我什么都明白,妈妈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男人?她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我,泪水跌入黑布,转眼无影无踪,我坐在破损的乌云中独自悲伤。
  
  
  那个男人并未就此消失,每天晚上我从门缝里都能看见他一掠而过的身影,他再也不用翻窗户了,他从我们的大门坦然进入。他无耻地霸占了我们的领土。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对妈妈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我用拳头砸着墙壁,你说谎!我才是你的第一个女人。妈妈笑了,我能想象出此刻她灿烂的表情。地板又开始晃动,我用四肢压住它,它却震得我全身酸痛。白天的时候,妈妈依旧来房间看我,只是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游离。我注意到她的皱纹已经消失,嘴角挂着隐隐的微笑,整个脸庞都被一圈光晕笼罩。她不再对我喋喋不休,甚至忘记在离开前说爱我,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没有人知道我的痛苦,每天身上滋生出的微小变化都像一把刀,慢慢剔开我的皮肉。我越来越怕光线,甚至害怕看见自己白花花的皮肤,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再也没有什么能在窗帘上凿出光亮的洞口了。
  某天当我醒来,我发现房间的门敞开着,我奇怪地走出来,一直走到铁门前。轻轻一推铁门,居然也没上锁,我惶恐地关上打开的铁门,跑进自己的房间,是妈妈走的时候忘记上锁了吗?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坐在房间里静静思索着。晚上妈妈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打开灯,我站在她面前,她吓得瘫坐在地上。妈妈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我,然后起身离去,临走时又重新锁上了我的房门。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儿失落,我回避着原因,和她一起等候那个男人的来临。男人终于来了,他从我的门缝一闪,进了母亲的房间,他们在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然后说话声消失,随即肉体摩擦的声音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我已经习惯了,躺在床上一一掰断长长的指甲。
  第二天妈妈破例没有出去,她来到我的房间,笑着对我说,离离,还记得妈妈曾经和你玩过的那个游戏吗?今天我们再玩一次,好吗?我点点头,我知道这是个阴谋,但是我对此很好奇。妈妈拿出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她的双手在颤抖,她的眼泪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的头皮阵阵发冷。离离,妈妈是爱你的,永远爱你!她泣不成声地说完后,把我背在肩上。我心里很平静,透过厚厚的黑布,我依旧看清了一切,我们离开房间,下了楼梯,我看见黑色的草地上停着一辆车,里面坐着那个男人,面庞发黑,一切都是黑的,天空,还有车窗外逐渐出现的人群、楼房和道路。车开出了很远很远,一些我陌生的热闹的场景都消失了,到达了一个我习惯存在的偏僻的野外。妈妈把我从车里抱了出来,我被放在花丛中,她冰冷的手指在我脸上反复摸索着,泪水不曾停止。离离,妈妈爱你!她不停地说,直到那个男人不耐烦地走上前拉开了她。她终于挪开手掌,他们一同离去。妈妈的双肩不断抖动,但是她没有回头,我狠狠地咬着舌尖,黑色的血液黑色的花蕾,我一动不动直到车开走。
  我眼睛上依然蒙着黑布,赤脚踏在滚烫的地面上,我重新经过了那些人群,他们奇怪地看着我。我毫不眷恋这个曾被自己遗忘的世界,我要回家,回到妈妈身边。我内心深处的那双眼睛永远睁开着,它带领着我走上归途。天已经黑了,那些人和奇形怪状的建筑被我抛在脑后,我往夜晚里最深的洞穴走去。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见那栋原野中的白楼,有一盏灯隐隐发光,像浩淼海洋中的灯塔。我走上台阶,来到铁门前,推门往前,妈妈手中的镜子摔成碎片,从黑布下我看见她陈旧的、扑满灰尘的皮肤,我慢慢拉下布条,她的皮肤又恢复光泽。我走上前去,用布条套住了她的脖子,她直勾勾地看着我没做任何反应。离离!我收紧了一下布条,她终于颤抖地叫出了我的名字。从她的瞳孔里我看到了自己的笑容,仙女一样美艳惊人。离离!她被勒红的喉管里又发出第二声。我的双腿之间又开始流血,那年我十四岁,你用呻吟开启了我紧锁的身体。离离!她的脸上失去血色,白雪落下,那年我六岁,你埋葬了我失贞的身体。离离!她双眼上翻,体内的水分哗啦啦地流出,那年我诞生,嘴里含着你子宫里的羊水,爸爸被一个傻子吓跑,他永远不会回来了,是你对我的爱让他抛弃了我们。离离!这将是最后一声呼唤,我的四周被蒙上层层幕布,我害怕阳光,我害怕被伤害,你要陪着我,今生今世永不分离,因为我爱你,妈妈,你也爱我!
  妈妈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开始说话,妈妈,你不能放我出去,你要永远把我关起来,我们永远在一起!妈妈听到了,她流完最后一滴泪水后笑着倒地,黑色的布条紧紧扎在她白皙的脖子上,我在她身边躺下。这个夜晚是多么宁静,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呻吟,只有门外一个男人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未出世的女儿
■ 李修文
  关于苏瓷瓷的小说,赞美的话我已经说得太多,不断有人提醒我,要我注意赞美的尺度,给自己也给苏瓷瓷留下更多的余地,但我并不想修改自己说过的话,梅尔维尔有云:“好东西用不着赞美,它自己可以赞美自己,可是一个人对好东西真切的欢喜之感,是不吐不快的。”
  我最初对人赞美的,是苏瓷瓷的诗。当我认识她,她已写出了《忏悔录》、《团圆》等等让我觉得震颤的诗,其中的许多句子,我都能倒背如流,譬如:“一个人被自己的妇科病打动,腐烂的细胞永远比她更年轻,比她更善于表达自己”;譬如:“如果你爱纯洁,请先爱我的妹妹,因为她还没有发育,如果你爱善良,请先爱我的母亲,因为她还没有老掉牙齿”;其中更有《给我的小女儿》,在洪湖,苏瓷瓷刚一开始朗诵,我们亲爱的林白,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瓷瓷,1981年生人,卫校毕业之后,在精神病医院工作五年,后来辞职,写诗,写小说。如果生计发生问题,她便在迪厅里领舞,或者在餐厅做服务员。显而易见,她不是一个“文坛”中人,她没看过几本书,刚刚写作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地”、“的”、“得”三个字的用法,所以她还没有来得及建立写作的野心,也就更不会像我们司空见惯的各路牛鬼蛇神那样上天入地,以便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合乎想象的“八零后”。除了跳舞的时候,苏瓷瓷甚至是羞怯的,每次看见她,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艾米莉·狄金森。说起为什么写作,苏瓷瓷一定十分赞同艾米莉的说法:“我感到有一阵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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