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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国家介绍的大量国外作家曾经是很棒的,因为我们以前翻译国外的作品,都是根据文学史来的,要看其在学术方面的地位、影响。我们的翻译力量又集中在各个大学里,有这种文学史的教育和影响,所以我们国家在文学介绍方面做得比较好,介绍了大量的代表一个民族最高水准的纯文学作家。但是随着商业化浪潮席卷全球,情况正在改变,如果稍微注意一下这些年的翻译作品,就会发现我们远没有过去翻译得那么纯粹了,文学质量在降低,不仅是译笔粗糙,而且被翻译的作家芜杂不堪,泥沙俱下。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国外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我们却一腔热情地把他介绍过来了。为什么?就因为要卖,因为国内出版要和国外出版的商业运作对接起来。没有办法,要大赚一笔,就得牢牢盯住他们的畅销书作家,比如说纽约畅销书榜,一周畅销书榜,一个月畅销书榜,都得注意。
可以想见,进入畅销书榜的,还会有多少纯文学作品?当过去我们还相对闭塞的时候,仅仅是退到十年以前,会发现我们介绍过来的作家都非常过硬。所以在大学里影响最大的,从美洲到欧亚,都是十分令人信任的作家。现在完全不是这样。一些诲淫诲盗的东西被我们的一部分人当成了文学艺术的先锋和先驱,真是无耻而荒谬。
现在的艺术追求必须是流行的一部分,必须紧跟美国的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占主导的文化潮流。影片的艺术价值要统一到票房价值上,一些所谓的艺术家竟然以此为荣。只要卖得好,哪怕完全是一个空盒子,苍白,概念、机械,完全没有内容也在所不惜。这样的情形,不能不严重影响文化和文学的格局。这是一种人性的、欲望的产物,所以也会是历史的必然。
从历史上看,凡是追求完美、更具浪漫情怀、更具诗性的民族,她在野蛮的商业竞争中都渐渐处于下游。像美国这样一个新兴的大陆无所顾忌,因而国力强大。这是人类社会中一个活生生的悲剧。像印度这个古老的民族,佛教的发源地,拥有那么灿烂的人类智慧结晶,怎么样?生产落后,社会贫穷。再看希腊雅典,古文明发源地,却处于商业竞争的下风。那个地方的精神和思想,已在他们的血液之中。我们这里见面的问候语是“吃了吗?”说明我们最大的事是温饱问题,最先考虑的还是吃饭。希腊人见面时问的是: “您对时局有何高见?”
问候语表明了每个民族的关注点。在雅典即便是一些小会场,每个座椅上也会有一个麦克风,因为他们要保留每个人说话的同等机会和权利。这是交流的基础,是辩论的态势,是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思想智慧。这个以思想为荣,以想象为美的诗性民族,商业竞争力当然不可以和美国人相比。他们不会建设一个狂热消费、一个物质主义占主导的社会。
中国是一个儒学大国,儒学是非常入世的,孔子不停地走,就是到各个国家探讨治理社会的办法,与人交流思想。儒学主张思想为上而不是物质为上,甚至说 “朝闻道,夕死可也”。如此地倚重思想,希腊人也不过这样。可见欧洲的某些东西和儒家非常相似,好多思想是相通的,尽管东西方文明的资源都非常复杂。
那种不管不顾的商业社会对于文化的打击力和撞击力是不可想象的,它对社会的改造力非常巨大。可以想见,一个知书达理的社会,崇尚诗性和浪漫的民族,那样的生活多有规矩,整个社会形成了这样的文明,这样的格局,生活会有多么幸福。可惜这要没有野蛮竞争才行。这正如大哲学家罗素所言。罗素在中国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写了一篇文章,说中国人的思想哲学是非常优雅的,这种文明非常好,但可惜有西方列强。这种文明在物质主义消费主义的侵犯之下,必会失败和瓦解的。大哲学家一阵悲叹。
罗素的困惑和痛苦其实也属于全人类,并将贯穿人类的整个生存史。现在看来,我们整个的社会就处于这样一个十字路口。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种世界力量,世界潮流,即无节制地掠夺资源,尽可能地挥发欲望。我们最理想的伦理社会必将摧毁。所以我们的改革开放也是处在两难状态,一方面提出可持续发展,另一方面又要走在世界经济发展的前列。其实二者只可择其一。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得到保护,一切都有序发展,商业的物质的竞争就会败落。这只是我们的良好愿望,无法抵挡世界上那个不管不顾的尽情煽欲,整个世界由此主导,这就是冷酷的现实。
四 、电视的出现
电视的出现作为人类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其影响也许远远超过了原子弹的发明。它几乎彻底改变了世界,而且毫不留情。电视对于人类生活的良性推动力,在这里不讲了。电视是一种超级武器,那么快速的、直接的、方便的进入千家万户。它覆盖了这个世界,无可回避。从娱乐和消遣来讲,各种曲艺、各种新闻都可以通过电视传播,大量争夺自己的观众。它的视角,它的方式,它拥有的一切,人类似乎还远远没有做好准备。比如说,我们人类的眼睛是经过了上万年甚至更长时间才适应了一种反射光,我们看文字、看周围的这个物质世界,都是借助一种反射光。我们在这种光色下非常舒服。但电视不是反射光,它直接射入我们的眼睛。
我们人类突然大面积地、长时间地面对着直射光,受到很大刺激。电视使我们空前愉悦和新奇之后,却产生了越来越大的不安。我们发现自己正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浮躁,还有不满,对整个人生和整个物质世界的极大不满。因为电视比现实的色彩更浓烈更明亮,经过剪辑改造,配上音乐,对感官的刺激是空前强烈的。它制造出来的场景不仅强烈,而且直射视界。这种不真实的彩色光束对我们是一种灼伤。经验的灼伤,感观的灼伤,从此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坐立不安。它射入我们眼内的一切,自觉不自觉地变成了现实生活的参照,这就糟糕透顶。
电视里边的东西,人和物,包括声音、目光,都是现实中没有的,它由一种直射光打入眼内,你等于被击中。所以你离开了这个虚拟世界以后,再看生活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再满意不再满足,产生了空前的悬浮感,像是染上了永难痊愈的病症。人类对现实生活的这种强烈的不满足感不信任感,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一种生命的厌烦。人类的惶惶不安,即是生存遭到破坏之后的恐惧。而且这一切一旦形成,人类就再无幸福可言了。就像染上了毒瘾一样,今天的人类正与电视相守,难解难分,真正是变得人生苦短了。人类永远都在一个塑料框子里生活,在冰冷的屏幕上生活。
电视掠夺了我们的空间,并使我们失去了尊严。我们的审美是建立在严格的现实基础之上的,而电视虚拟了一个世界。坚实而持久的诗性失掉了,更广大的生活被一种魔法隔离了。我们整个生存的真实质地发生了改变,这多么可怕。从此人们将无法理解文学,无法理解美,甚至对瑰丽的大自然也熟视无睹。伴随我们的是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习惯,一种如坐针毡的心理,哪里还会有美好的阅读。
曾经有一个人问作家,说出了心里的一个困惑:今天为什么还要读文学作品?理由就是有了电视之类。怎么回答他?因为首先要回答的是为什么还要写作?谁能告诉他?是的,不要说电视,即便随手拿一张报纸,上面有多少信息,什么拐卖妇女,暗杀,官场争斗,这些远比小说曲折得多复杂得多,当然也刺激得多。电视更是五光十色,狂舞,大片,摇滚,这一切足以吸引人了,为什么还要看文学作品?
可是文学作品仍然没有消亡。但我们知道它只对一部分人有魅力,我们现在回答的应该是魅力何来,是这个问题。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文学的执拗存在既然是一个事实,那就肯定是有原因,肯定是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那么到底为什么?原来电视之类仍然让一部分人有一种深深的不满足感,而且还产生了深刻的厌倦。它们最终还是无法取代阅读。古往今来的那些杰出的文学作品,即由文字编织的美妙之物,的确有别一种魅力。一本好书带来的美妙享受简直无法言说,由语言文字引起的特殊快感,它给予的联想,它所开辟的巨大无边的想象空间,绝非电视所能拥有。电视特有的优势不必说了,可是电视的闪烁不定,直白浮浅的品质,正好为语言文字艺术所克制。我们或许也有这样的经验:一本厚厚的好书看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不安,会想那一半看完了怎么办?有时真的有一种惧怕,所以看得很慢很慢。这种阅读的经历是难忘的,一连多少天都在巨大的幸福和陶醉里面,只要这本书没有看完,那么这种美妙就不会完。追求一种特异的美妙感,就是追求好书。这样的日子,是活在书的世界里。当然,这样的书并非是常常可以遇到的。
这样的陶醉感幸福感,何曾是电视所能给予的。这就说明生命对于语言艺术,对于它的痴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要求,这种要求可能是最终也难以被取代的,就是说,只要人类存在一天,这种要求就会存在一天。当然,由于一些特别的原因,这种要求也会短时间内沉睡过去,不过一旦被惊醒,就会重新获得,就会无数次地去重温那种奇异的感受。有一些好书会被人十次二十次地阅读,当一个人觉得生命最脆弱、最痛苦、最无聊的时候,看电视也难以解脱。对人最大的安慰还是存在他心中的那本书。他把那本书找出来,然后打开,于是就有了会心的微笑。一种内心深处敏感的撩拨拯救了他。书籍包容了巨大的智慧,而不是一般的智慧。书籍对于人性最偏僻的角落的挖掘,简直无以言表。所以说真正的纯文学作品永远存在于人的生命当中,存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