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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一壶酒》 且教儿诵花间集学校不是养鸡场(2)
二、老板的道理:大人有钱你有命
回顾以往的历史,校园中的事情并不复杂,它并不是哪一位领导的心血来潮,或其上级部门的不知下情,而是整个改革中带有普遍性的问题。我们这个曾经是“化外之地”的改革死角,和社会潮流相比,该有的都会有,没有的也会有,顶多也就是慢了几拍。比如,企业兼并,学校也兼并;企业搞工程招标,学校也搞课题承包;企业想把产品打到海外,学校也要跻身世界一流。所有的道理,大体相同。但问题是,我们的领导,他们觉得,学校的改革还不够彻底,改革的措施还没有配套,什么都端上来了,酒还没上。酒徒(山东说法,叫“历史醉人”)的说法,是不行不行,咱们今天可得动真格的。我琢磨,领导的心思,他们从国家拿钱,主要是对钱负责(口头禅是“要对得起这××个亿”),而不是对人负责,越是大笔花钱,才越是需要裁人,这是符合其经济理念的做法。所以,今天对大家来说,真正有切肤之痛的敏感问题,不是别的,正是下岗。下岗在全国早就理所当然,倒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它的理由太堂皇(而不是像一般老板解释,公司亏本,难以为继,对不起了)。据说,这一切全是为了学校的利益,国家的利益,目标明确,决心很大,一定要在几年之内,赶上和超过世界上的“一流大学”(即他们穿梭其间,流连忘返,口水滴答、艳羡不已的某某某某大学,恕不具引)。这些专管出国考察找钱敛钱统计数字收租子越来越像老板的领导,他们的大政方针,就是全面推行企业化和集团化,鼓励千军万马修长城,通过结构改组,把饼越摊越大(中国现在的很多人都是靠这种办法升官)。他们有他们的道理,优化原则也好,末位淘汰也好,基础是三优三劣,谁主沉浮,那是明明白白。理工和文科,是理工说了算;海龟和土鳖,是海龟说了算;学校领导和广大师生,是学校领导说了算。现在的学校领导,很多就是这一理念的完美组合。如果我们顺着他们的逻辑想,老的卖其老,小的夸其小,青黄不接的自认倒霉,只要被裁不是我,幸甚,很多情况就会像黑心工厂一样。其实,这些老板的心思很清楚,就是凭你说千道万,我是非裁不可,不裁你就裁他,数字算好(就像打右派一样,是有指标的),搁在面前,而且讲法律时效,一旦规定出台,快刀斩乱麻,就像足球场上,判错了也不能改,该谁倒霉谁倒霉。他们裁谁,心里有本小九九,老卓越和小新锐,不能裁;伺候左右的小公公,也不能裁;柿子专找软的捏(就像工厂里的老弱病残)。这叫“成本计算”。目的是给外国的教授,或中国教授的外国朋友騰地方。鲁迅先生有诗曰:“大人有刀你有命,要命就是反革命。”现在的大人,“刀”字换成“钱”字,还是一样威风——“改革”,你总不能反对吧,这是很大的借口。我承认,我们的老板,他们的想法确实是代表潮流,但潮流并不是无可置疑,特别是其明显的“弊政”。因为历史上的怪事,如我的短暂经历所见,几乎都是潮流,而且往往是少数裹挟多数,让他们自动效死,死了都不明白是为什么死。远的不说,前有五八年的大跃进,后有十年文革,就是铺天盖地,谁也挡不住。“革命”也好,“人民”也好,多少罪恶假汝之名而行。我不希望,“改革”也是这样的棍子。我还记得当年的超英赶美,各种招贴画,还历历在目。改革的冲动是穷。饱汉子不知道穷汉子饥,穷汉子也不知道饱汉子饱。当时的我们,是穷急眼了,光冲人家的钢铁和小麦去了,故尔劳民伤财之后,照样是位居下流。退回原地也不错,就像渔夫的太太,还是守着她的破木盆。然而倒霉的是,多少人白白死了,这个牺牲不值得。现在到处都是老板说了算,但老板的道理不能讲的太过分。对当前的中国来说,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有节制他们的东西,而且是有透明度和法制化的东西。过去,中国戏剧有个俗套,贪官上面有清官,清官上面有皇帝,冤枉再大,总有安慰。现在有个电视剧,叫《绝对控制》,还是讲这个最后安慰。可是事情如果真像剧中所演,黑老大已经撒下天罗地网,市里局里(公安局里)都有人(当然只能是副手了),如果没有“绝对控制”,我们又该怎么办?答案是:在自负天命(改革的天命)系于一身却置民情舆论于不顾的人面前,我们只有感受屈辱。
前不久,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请我演讲。演讲前,我说过几句题外话。我说,我对学校还是老看法,非常简单。我理解,学校是培养人才的地方,是做学问的地方,千变万化,说破天,它也不是养鸡场。现代建筑朝养鸡场发展,我们无可奈何;办公室朝养鸡场发展,我们也无可奈何;但一流大学办成养鸡场,我是坚决反对。过去,吃鸡是奢侈,要起早摸黑到西单排长龙,那是因为货源奇缺。现在有了养鸡场,从无到有,从少变多,当然是好事。但多了以后,大家才会怀念土鸡。谁都说土鸡好吃,这是吃鸡人讲的道理。对他们来说,一流的鸡,肯定不是养鸡场的鸡。但养鸡场的道理不是这样,它要的不是口感,而是效率。因为你养一年的土鸡,下一年的土蛋,也顶不上它一天的产量。它的老板说,我的可行性,我的优越性,那是被事实证明了的。第一它已全面占领市场,我的鸡蛋一上市,其他鸡蛋,全给我滚蛋;第二,你说土鸡好,现在要吃,得多付钱,边缘化的结果,是抬高了土鸡的身价(将来的人文关怀,下场必然如此),这是慈善之举,挽救土鸡,你得感谢我。这就是老板的逻辑,句句都是硬道理。
然而我想,如果我们的老板,他们真的一意孤行,非把大学当养鸡场来办,以为只要手上有定人去留的生杀之权,囊中有驱鬼推磨的足够资金,只要精挑细选,把剩下的人,张课题大网,一个不拉,全都收编在内;只要用“二桃杀三士”的竞争机制(人跟人斗,其乐无穷;校跟校斗,其乐无穷),让所有雇员互相激励(掐吧),再辅以量化管理的学术泰勒制(为便于管理,便于监督,也便于汇报,学校何不制造一种“人才卡”,把各种报表,连格式带记录,还有工资奖金,全都输入其中,每次只要输几个数字就行,省得我们成天填表,也累坏了学校的办事人员),随时观察母鸡下蛋。这样,我们就会有所谓“一流大学”。
笑话。
三、问题何在:发展不是没头苍蝇
目前各大学的弊政,早就是有目共睹,很多问题没暴光,但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上峰是按“成绩”发钱,这是关键所在。大家不能不靠“成绩”吃饭。比如,申报博士点,申报基地,申报项目,申报优秀博士论文,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奖项,全都是所谓“成绩”。各个学校,所有教员,都是围着这些“成绩”团团转,整天评这评那,花样多得不得了。谁都知道这是上下欺哄,虚假成风,但谁都乐此不疲,趋之若鹜,即便有一二洁身自好者,也是想躲都躲不了。学校早就不是净土,哪有桃源可避秦。当今的风气,虚糜国帑,浪费人才,糟蹋品牌与传统,谁都不心疼。“文革”的说法是,“与其他篡党,不如我篡党”。现在的说法是,钱不能全叫王八蛋(别的同行,别的院系,别的学校)花了。中国有句老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翻成今语,就是只有懂得可行性者,方为当今的杰出人物。抗战时期叫“曲线救国”,时下讲法叫“求生存”(各级领导最爱说这句话)。这和“文革”时期大家使用的逻辑简直一模一样。我听过很多人抱怨,包括某位副校长的抱怨,包括一些名气很大的学者抱怨,大家心里都清楚,就是没有胆量说。或者找点客观原因吧,是问题山积,凭个人的力量搬不动。况且,我们都深陷其中,谁也不干净,这和“文革”的困境也一样。
现在的学校,同从前相比,有很大改观,但主要都是外装修,样子货(上面的检查,专看这些)。我们面临的问题不但是资源浪费,而且是谁浪费,谁致富,致富方为先进。不是坏人不出头,不是好人不发愁。从前,大家哭穷,想钱都想疯了,但可悲的是,现在我们得到了天空,却失去了土地。人和人的宝贵时间,全都用来堵钱眼(像黄继光那么英勇)。钱越给越多,活也越干越大(现在的学术都是订制的学术,就像过生日的蛋糕一样)。为钱写书,为钱开会,为钱制造虚假学术,最后牺牲的是大家的学术生命。四海无闲田,农夫都忙死,所失并不让于所得。
《花间一壶酒》 且教儿诵花间集学校不是养鸡场(3)
有些问题太大,这里不去说它。讲点笑话吧,都是真事。
故事A:某地方大学贴出招贤榜,曰诚聘国际一流教授,有若干种,其中第一种,月薪高达××万美元。你别光看价码,后面的条件是已获诺贝尔奖。
故事B:某甲到某经济管理学院如厕,见学术报告海报,题目是:我怎样从年初只有××元到年底赚了××××××元,报告人是一暴发户,这是该校的带头院系。
故事C:某新建教师小区,厨房厕所强迫统一装修,普遍收费过高,而且有严重的质量问题,许多楼层水管、暖气爆裂,发生水淹七军,新楼顶层露雨(很多),两年来屡次报修无人理,广大教员义愤填膺,但无处申诉。原因是,第一,这是×××工程,所以没辙;第二,该校是敏感单位,上级有通知,任何媒体不得报道,任何法院不得受理(我们还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