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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骆驼-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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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湿湿的头来,对我作了一个凶狠的鬼脸。

其实硬抢了车子,也不过是早晨在邮局附近打打转,然后回家来,洗烫,打扫做平常的家务事,等到下午三点多钟,我换上出门的衣服,拿著一块湿抹布包住滚烫的驾驶盘,再在座垫上放两本厚书,这才在热得令人昏眩的阳光下,开始了我等候了一天的节目。

这种娱乐生活的方式,对一个住在城里的人,也许毫无意义,但是,与其将漫长的午后消磨在死寂的小房子里,我还是情愿坐在车里开过荒野去跑一个来回,这几乎是没有选择的一件事。

沿著将近一百公里长的狄狭的柏油路,总是错错落落的散搭著帐篷,住在那儿的人,如果要去镇上办事情,除了跋涉一天的路之外,可以说毫无其他的办法。在这儿,无穷无尽波浪起伏的沙粒,才是大地真正的主人,而人,生存在这儿,只不过是拦在沙里面的小石子罢了。

在下午安静得近乎恐怖的大荒原里开车,心里难免有些寂寥的感觉,但是,知道这难以想象的广大土地里,只有自己孤伶伶的一个人,也是十分自由的事。

偶尔看到在天边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在缓缓的移动著,总也不自觉的把飞驶的车子慢了下来,苍穹下的背影显得那么的渺小而单薄,总也忍不下心来,把头扬得高高的,将车子扬起满天的尘埃,从一个在艰难举步的人身边刷一下开过。

为了不惊吓走路的人,我总是先开过他,才停下车来,再摇下车窗汲他招手。“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往往是迟疑羞涩的望著我,也总是很老的沙哈拉威人,身上扛了半袋面粉或杂粮。

“不要怕,太热了,上来啊。”

顺便带上车的人,在下车时,总好似拜著我似的道谢著,直到我的车开走了老远,还看见那个谦卑的人远远的在广阔的天空下向我挥手,我常常被他们下车时的神色感动著,多么淳朴的人啊!

有一次,我开出镇外三十多公里了,看见前面一个老人,用布条拉著一只大山羊,挣扎的在路边移动著,他的长袍被大风吹得好似一片鼓满了风的帆一样使他进退不得。

我停了车,向他喊著∶“沙黑毕(朋友),上来吧!”

“我的羊?”他紧紧的捉住他的羊,很难堪的低低的说了一句。

“羊也上来吧!”

山羊推塞进后座,老先生坐在我旁边,羊头正好搁在我的颈子边,这一路,我的脖子被羊紧张的喘气吹得痒得要命,我加足马力,快快的把这一对送到他们筑在路旁贫苦的帐篷边去,下车时,老人用力的握住我的手,没有牙齿的口里,咿咿呀呀的说著感激我的话,总也不肯放下。

我笑了起来,对他说∶“不要再谢啦,快把羊拖下去吧!它一直把我的头发当干草在啃哪!”

“现在羊粪也弄进车里来了,上次还骂我开儿童乐园,你扫,我不管。”回到家里,荷西先跑进去了,我捂著嘴笑著跟在他身后,拿了小扫把,把羊粪收拾了倒进花盆里做肥料,谁说停车载人是没有好处的。

有时候荷西上工的时间改了,轮到中午两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那种情形下,如果我硬要跟著跑这来回一百公里,只有在十二点半左右跟著他出门,到了公司,他下车,我再独自开回来。

狂风沙的季候下,火热的正午,满天的黄尘,呛得肺里好似填满了沙土似的痛,能见度低到零,车子像在狂风暴雨的海里乱动著,四周震耳欲聋的飞沙走石像雨似的凶暴的打在车身上。

在这样的一个正午,我送荷西上班回家时,却在咧咧的黄沙里,看见了一个骑脚踏车的身影,我吃惊的煞住了车,那个骑车的人马上丢了车子往我跑来。

“什么事?”我打开了窗子,捂著眼睛问他。

“太太,请问有没有水?”

我张开了蒙著眼睛的手指,居然看见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子,迫切的眼睛渴望的盯著我。

“水?没有。”

我说这话时,那个孩子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把头扭了开去。

“快上来吧!”我把车窗很快的摇上。

“我的脚踏车”他不肯放弃他的车子。

“这种气候,你永远也骑不到镇上的。”我顺手戴上了防风镜,开了门跑出去拉他的车子。

那是一辆旧式的脚踏车,无论如何不能把它装进我的小车里去。

“这是不可能的,你怎么不带水,骑了多久了?”我在风里大声的对他喊著,口腔里马上吹进了沙粒。

“从今天早上骑到现在。”小孩几乎是呜咽著说的。

“你上车来,先把脚踏车丢在这里,回去时,再搭镇上别人的车,到这里来捡回你的车,怎么样?”

“不能,过一会沙会把它盖起来,找不到了,我不能丢车子。”他固执的保护著他心爱的破车。

“好吧!我先走了,这个给你。”我把防风眼镜顺手脱下来交给他,无可奈何的上了车。

回到了家里,我试著做些家事,可是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却像鬼也似的迷住了我的心。听著窗坍凄厉的风声,坐了几分钟,我发觉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

我气愤的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又顺手拿了一顶荷西的鸭舌帽,开门跳进车里,再回头到那条路上去找那个令人念念不忘的小家伙。

检查站的哨兵看见我,跑了过来,弯著身子对我说∶“三毛,在这种气候里,你又去散步吗?”散步的不是我,是那个莫名其妙找麻烦的小鬼。”我一加油门,车子弹进风沙迷雾里去。

“荷西,车子你去开吧!我不用了。”我同一天第三次在这条路上跑时,已是寒冷的夜晚了。

“受不了热吧!嘿嘿!”他得意的笑了。

“受不了路上的人,那么讨厌,事情盯多。”

“人,在哪里?”荷西好笑的问。

“每几天就会碰到,你看不见?”

“你不理不就得了?”

“我不理谁理?眼看那个小鬼渴死吗?”

“所以你就不去了?”

“唉,算了!”我半靠在车座上望著窗坍。

我说话算话,有好几个星期,静静的坐在家里缝缝补补。

等到我拼完了那快近一百块小碎花布的彩色百衲被之后,又不知怎的浮躁起来。

“荷西,今天天气那么好,没有风沙,我送你去上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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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著睡袍在清晨的沙地里看著车子。

“今天是公共假日,你不如去镇上玩。”荷西说。

“啊!真的,那你为什么上班?”

“矿砂是不能停的,当然要去。”

“假日的镇上,怕不挤了好几百个人,看了眼花,我不去。”

“那么上车吧!”

“我去换衣服。”我飞快的进屋去穿上了衬衫和牛仔裤,顺手抓了一个塑胶袋。

“拿口袋做什么?”

“天气那么好,你上班,我去捡子弹壳跟羊骨头,过一阵再回来。”

“那些东西有什么用?”荷西发动了车子。

“弹壳放在天台上冻一夜,清早摸黑去拿下来,贴在眼睛上可以治针眼,你上次不是给我治好的吗?”

“那是巧合,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法子。”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其实捡东西是假,在空气清新的原野里游荡才是真正有趣的事,可惜的是好天气总不多。

看见荷西下车了,走上长长的浮台去,我这才叹了口气把车子开出工地。

早晨的沙漠,像被水洗过了似的干净,天空是碧蓝的,没有一丝云彩,温柔的沙丘不断的铺展到视线所能及的极限。在这种时候的沙地,总使我联想起一个巨大的沉睡女人的胴体,好似还带著轻微的呼吸在起伏著,那么安详沉静而深厚的美丽真是令人近乎疼痛的感动著。

我先把车子开出公路,沿著前人车辆的印子开到靶场去,拾了一些弹壳,再躺一会儿,看看半圆形把我们像碗一样反扣著的天空,再走长长的沙路,去找枯骨头。

骨头没有捡到什么完整的,却意外的得了一个好大贝壳的化石,像一把美丽的小摺扇一样打开著。

我吐了一点口水,用裤子边把它擦擦干净,这才上车开回家,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头顶上了。

开著车窗,吹著和风,天气好得连收音机的新闻都舍不得听,免得破坏了这一天一地的寂静。路,像一条发光的小河,笔直的流在苍穹下。

天的尽头,有一个小黑点子,清楚的贴在那儿,动也不动。

车子滑过这人,他突然举起了手要搭车。

“早!”我慢慢的停车。

一个全副打扮得好似要去参加誓旗典礼那么整齐的西班牙小兵,孤伶伶的站在路旁。

“您早!太太”他站得笔直的,看见车内的我,显然有点吃惊。

草绿的军服,宽皮带,马靴,船形帽,穿在再土的男孩子身上,都带三分英气,有趣的是,无论如何,这身打扮却掩不住这人满脸的稚气。

“去哪里?”我仰著脸问他。

“嗯!镇上。”

“上来吧!”这是我第一次停车载年轻人,但是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就没有犹豫过。

他上车。小心的坐在我旁边,两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上,这时,我才吃惊的看见,他居然戴了大典礼时才用的雪白手套。

“这么早去镇上?”我搭讪的说。

“是,想去看一场电影。”老老实实的回答。

“电影是下午五点才开场啊?”我尽力使说话的声音像平常一样,但是心里在想,这孩子八成是不正常。

“所以我早晨就出发了。”他很害羞的挪了一下身子。

“你,预备走一天的路,就为著去看一场电影?”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今天放假。”

“军车不送你?”

“报名晚了,车子坐不下。”

“所以你走路去?”我望著没有尽头的长路,心里不知如何的掠过一丝波澜。静默了好一会,两人没有什么话说。

“来服兵役的?”

“是!”

“还愉快吗?”

“很好,游骑兵种,长年住帐篷,总在换营地,就是水少了些。”

我特意再看了他保持得那么整洁的外出服,不是太重要的事情,对他,一定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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