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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灯-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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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吊死人有多少岁数了?”那老人道:“是这南边邵家庄邵三麻子,四十多岁,专一兴贩人口,开人窝子。那一日有个男人拐了一个女人,被他看见了,他本是那一道的人,便知道是拐带,三言两语盘问住,就哄到他家,图卖这注子钱。他家还窝着两个女人,连新来的共是三个。恰好人家赶的来了,踪迹到邵家庄,得了信儿,同了河阳驿乡约地保壮丁团长,二更天到他家搜人。他先把新来拐夫和女人隔墙递出去逃跑。又领起他贩的那两个女人,也要翻墙逃走。谁知孽贯已满,邵三麻子把腿跌坏。料事不脱,不知怎的半夜摸到这桑树上吊死了。

  那个拐子到河阳驿西,也拿住了。前日官府验尸,惊动了一驿的男女老少来看尸场审口供。我该造化低,把半亩韭菜踩坏了。”王中道:“这是几日的事?”老人向年幼的道:“忘了是几日了。”那年幼的说道:“我去与我丈母做生日,是十三了。”王中道:“这里再没人命事么?”老人哈哈笑道:“人命事还擎住几宗呢。”王中已知这事无干。谢了扰,看天尚早,骑上牲口,复照旧路而回。心中又笑又恼又喜又悔,笑的是酒馆遇的那人,略有些影儿,便诌的恁样圆范;恼的是测字的却敢口硬;喜的是三里无真信,此事与我家相公不相干;悔的是自己毕竟有些孟浪。但仍不知家主究上何处去了。

  依旧晓行夜宿,进了省城。此时谭绍闻已回家四天了。

  王中到后胡同口拴了牲口,进了楼院,方欲回复主母,院中却无一人。只听得前街喧哗,王氏与赵大儿、樊婆,都在二门口听吵嚷。

  王中到了前院,赵大儿道:“你快出去,人家打大叔哩!”

  王中吃了一惊。连马鞭子不曾放下,就出的大门。只见假李逵一手扯住谭绍闻袖子嚷道:“咱去衙门里堂上讲理!借银不还,出外躲着,叫俺受祥兴号杨相公的气。”旁边姚杏庵劝解不祝满街人都围着看。王中不知所以,跑上去抱住谭绍闻问道:“这是为的啥?要那一宗银子?”谭绍闻几曾受过这样罗唣,不料过来的是王中,羞的无言可答。白兴吾接道:“是借的贾大哥五百银子。我是保人。”王中道:“你明明是朋谋伙骗。”这老贾虽说扯住谭绍闻,到底不敢过为放肆,况心中本无气恼,不过是弄个没趣,吓的谭绍闻把银子给的速些罢了。

  忽见王中发话,知是谭宅家人,打了也没甚事,伸手撮住衣领,劈脸便是一耳刮子,打得王中牙缝流出血来。

  这萧墙街看的人,都发了火,吵将起来。说道:“青天白日,要银子不妨,为甚打人!”缘王中是街坊器重的,所以人俱不平。老贾见不是路头,话儿便柔弱上来。白兴吾劝说道:“有文约在你手里,尽早少不了你的,为什么动粗?”老贾趁着往东退走,还发话道:“是你画的押不是?主子大了想白使银子,叫俺替你顶缸受气。”白兴吾推着,只顾走只顾嚷的去讫。

  谭绍闻羞羞惭惭,进了家中。这王中虽系仆人,自幼伺候谭孝移,俱是斯文往来体统事体,那曾经过这个摧折。走进前院,看见主人灵柩,不知恸从何来。爬到地下,才磕一个头,还不曾说出话来,只见赵大儿从后院飞也似跑来,说道:“天爷呀,不好了!大婶子断了气儿了!”这一下子都慌了。王中也忘了受假李逵的打,一团儿到了后院里。这正是:

  贤媛只合匹佳儿,鸳队依依共羡奇;
  一自檀郎归匪类,教人懒诵好逑诗。 
 
第四十六回 张绳祖交官通贿嘱 假李逵受刑供赌情
 
  且说孔慧娘天生聪明,秉性柔和。自幼常闻父亲家训,妇女“德、言、容、功”的话说,固是深知,即是丈夫事业,读书致身的道理,也是齐晓的。并那立朝报国,居官爱民,青史流芳,百年俎豆的话,也听父亲说过。心下这个明白,直是镜儿一般。近日见丈夫所为,般般下流,眼见这些丈夫事业,是没份了。今日一发拉在街心,吆吆喝喝,还有什么想望呢。若是那些中流女人,现今守着肥产厚业,有吃有穿,也将就过的。

  争乃慧娘是个不论贫富,只论贤不肖的见识,如何咽得下去?

  所以街上吵时,声高声低,直达深闺。这慧娘身上软了,麻了,一口痰上了咽喉,面部流汗如洗,四脚直伸不收,竟把咽喉被痰塞住,不出气儿。冰梅一见,丢下兴官,急将慧娘抱在怀中,泪流满面,声声只叫:“大婶子,醒醒!”王氏听得冰梅叫声,急忙走来,也扶住头叫道:“我那孝顺的儿呀,你快过来罢!”赵大儿慌了,寻酸恶水灌着利痰。王中到东楼外问明,飞跑上姚杏庵铺内讨方儿去。这兴官虽无甚知识,手拿了一根饴糖,硬塞到慧娘口边,只叫:“娘吃糖。”冰梅心如刀割,只像怕塌了天一般。合家慌的没法儿。绍闻徘徊院中,倍觉难堪,自言自语道:“我干的原不成事,你也气性太大。”

  王氏忽然想起书柜中真橘红,恰恰凑手,寻着灌下去。迟了一杯热茶时,慧娘咽喉作声,冰梅用手推揉,少时吐了一口稀涎,渐渐透过气来。王氏道:“老天爷若叫俺孩子好了,乌猪白羊,年节时还愿。”赵大儿送来一杯姜茶,慧娘呷了两口。

  兴官递饴糖到慧娘手里,慧娘奄奄气息才说出话儿,道:“你吃罢。”王氏道:“你怎的又把旧病犯了呢?”慧娘道:“这一会儿也不害怎的,娘放心罢。”

  众人见慧娘已苏,各自照料己事。只冰梅抱着兴官,奉茶送汤。趁空儿劝慧娘道:“大婶子气性大,要忍耐着些,也想开着些。”慧娘道:“冰姐,不是我有气性。只是惹气,也是人家有的,难说咱家惹的却是这一号儿气。这一号儿气,许人家惹,怎许书香人家,弄出这一场羞辱。”因细语道:“我身上已有大病,自己心里明白,多管是不能久了。”冰梅道:“请医生调治就好了。”说话间谭绍闻进的门来,也知妻妾在说些什么,可惜自己没有说的。

  一夕无话。到了次早,绍闻与王中主仆相见,绍闻害羞,王中也觉的害羞,彼此都无可言。王中也不敢问老贾讨索的是何款项。绍闻也不好说是被人哄醉,输了赌账。王氏只喜娇儿重逢,贤媳无恙,也不大究所以。

  忽一日早起,双庆引了一个差人到前院,手执着一张朱票儿。上边写着:祥符县正堂程,为赖债不偿,反肆毒殴事。据贾李魁禀前事称,谭绍闻欠银五百两,押券作证,赖债不偿,反肆毒殴。

  为此票仰去役,即唤谭绍闻并家人王中,保人白兴吾,当堂质讯。勿得需索,违误干咎。火速。须票。

  谭绍闻看完县票,心中惶恐,不能不叫王中计议。一面安置来役,是不用说的。

  看官试想,绍闻欠债,本系赌账,假李逵有七个头八个胆,敢去鸣官么?原来此中有个缘故,是从绅士结交官长上起的。

  从来绅士盘赌窝娼,一定要与官长结识。衙署中奸黠经承书吏,得势的壮快头役,也要联络成莫逆厚交。就如同那鸟鼠同穴山中一般。程公南阳查勘灾黎,上台委令主簿董守廉代拆代行,这就引出这一事端。假李逵到谭宅放肆一回,惹出合街公愤,几乎挨打。张绳祖已是不敢再叫去催讨这宗银子,又怎甘心放下口边肥肉,因与王紫泥计议道:“谭家这个孩子,去年一次叫他赢了一百两,不过是给点甜头,谁料再不吞钓。前者费了多少计策,承许下多少人事,才按到他身上五百两,他还拿了七两现银子去,竟是偷跑了。那时我真怕弄出人命官司来,又怕跟究出范姑子那一番情节——范姑子上了堂,只用一拶子,定会满口承招。现今程县公是百姓的父母,光棍的阎王,咱两个这不大前程,便要到‘有耻且革’地位。罢罢罢,讲说不起。

  谭绍闻如今回来了,这才把心装到肚里。日昨我叫贾李魁去问他要这宗银子,这老贾全不晓得,问主户人家子弟要赌账,不过是将将就就,哄到手中便罢。这个粗皮狗攮的,不知怎的发了威,惹得萧墙街街坊一齐发火。多亏白存子在那街上开过酒馆,脸儿熟,连推带劝,才走开了。如今若叫老贾再去索讨,这狗肏的有酒胆无饭胆,他又不敢出门边儿。老王你看,若说这宗银子舍了罢,咱连这范姑子四两,夏逢若十两,谭绍闻七两,倒花了二十一两本钱,叫人怎么处?”王紫泥道:“老没呀,张天师出了雷——你没的诀捏了。我问你,咱一向相与官府图啥哩?如今程公不在衙,老董署理印务,他是与咱极相好的,性情活动,极听人说。不如咱如今备下一份礼儿,说是与他贺喜,说话中间就提起这事。不过承许老董一个数目儿,一张票子出来,还怕谭家这娃子赖了这账么?”绳祖笑将起来,拍着王紫泥肩背说道:“俗语云:‘厮打时忘了跌法’。正是有势不使不如无。这一次算我服了你,就这样办。”

  于是张绳祖办了十二色水礼,王紫泥街上买了一个全帖,央人写讫。各人戴了新帽,穿了新衣,脱了鞋换上靴。老贾挑礼盒,竟上主簿衙门而来。传了名帖,送进礼物,只听门役喝了一声:“请。”董公早站在滴水檐前,二人鞠躬而入。为了礼,吃了茶,董守廉道:“年兄光降,已觉敝署生辉,何敢再承厚贶。”王紫泥道:“父母署理堂务,自是各上宪知人善任,升迁之兆,指日可期。虔申预贺,惟祈哂纳。”张绳祖道:“合城已传父母坐升之喜,百姓们家家称庆。”董守廉道:“那有这话。只是堂翁南阳公出,藩台命弟护理,不过是代拆代行,替堂翁批批签押,比比银粮而已。远还有不能胜任之恐。”又说了几句官场套话,张绳祖以目视王紫泥,王紫泥会意,便道:“目下城内有一宗极不平之事,若不告父母知道,就算相欺;若告于父母,又恐父台生嗔。”张绳祖道:“这是父台治下,理宜禀明的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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