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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流亡途中的乌托邦体验祖国俄罗斯(3)
对于我来说,直到后来,许多事情才变得意义明朗:里尔克是在我的鼓动之下进行这场旅行的,就好像他是为了治疗他内心的一道秘密伤痕似的。他的本性过分优雅、过分欧洲化,正是那种本性驱使他走向了东方。就好像他在东方、在亚洲文化中,感知到原始人的本性是有好有坏的,至今仍然决定着事物的方向。
在旅行中,我们经常询问自己:如果我们更加深入地在亚洲旅行,那么俄罗斯文化是否会以一种“更加纯粹”的形式凸显出来。不过,我们感到事实正好相反,我们经常碰见一些异样的、异乡的事物,但那些事物并没有更加开放地显示自己,而是自卫似的在我们面前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因为,无论什么时候我们到达真正的东方,似乎都要有一段中国的长城升起在我们面前。了解东方的最好方式是利用科学知识和学术器具的帮助。东方被古老的文化包围着——有着各类美妙的作品,不过对于陌生人来说,它不会完全显露。它的古老传统中具有不可企及的、似乎是奇妙的智慧。每一个东方人,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出生在那种传统里。但东方却对我们遮住了脸。从相互分隔的个人角度来看,东方似乎跟我们完全不同,如果东方容纳了我们的脸,那么它自己的脸就会毁掉。同时,东方比我们西方更加先进,在保存其基本统一性方面也高于我们,而且它能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把文化与自然、形式与实际结合起来。
不过,俄罗斯大地展现的是另一种情形——甚至在最深远的西伯利亚,它都是向着西方的。就好像它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停下来,就好像它必须继续向前延伸。综观整个历史,它受到过来自各个方向的侵略和影响。就好像那是它的命运——为了加固自己的广阔性,它甚至接受那些最最异质的因素,时刻准备着去融合那些相互对立的事物。其结果是,它自身那不可测量的深度、它内在的同一性都没有变成某种形式的防卫或某种已经完成的产品,而是变成了那个“长期游牧的民族”的步态。这步态是缓慢的、沉重的,因为他们已经走过了很长的路途:他们不断地从东部走向西部,又从西部走向东部。为了不至于丢失任何他们所背负的珍贵负担中的东西,他们学会了迅速地驻扎,随时随地可以开始跳舞——在那些哪怕是最忧伤的歌曲中,我们都可以听出演唱者的欢乐情绪,而那些歌曲听起来像是在预示西方世界的没落。
今天,这些游牧民族似乎已经被赶进了某种进步的快乐生活之中,他们被强行驱赶着,走向那些源自西方的人为的目标。这些目标在西方没有得到完满的实现,因为人们感到它们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由于带着我们自己这个世纪的渴望,我们不得不向那些目标表示妥协,而这在俄罗斯导致了毁灭性的群众力量。这不是一个改变现存文化结构的问题,而是一个为了整个国家首先创造一种文化形式的问题。因此,不管是好是坏,通过某种突然获得的技术,应用亚洲人常用的思维方式,用强力创造一种新事物还是可能的。因而,我们看到,鲜血和激情流进了俄罗斯布尔什维主义那干巴巴、冷冰冰的理论之中,那些理论都是从欧洲传入的。不过,它们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来自西方世界的东西了,而成了新的黎明的条件。俄罗斯把它请进来,那是不顾国家和没有理性的表现。
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属于古老的俄罗斯,在那场生死攸关的冒险性革命之前的俄罗斯。在那场革命中,道德的典范受到了考验。因为我们只有从古老的俄罗斯的角度,才能了解俄罗斯的未来的情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误解。许多穿越俄罗斯的旅行家都误解了俄罗斯,以前俄罗斯人被认为是笨蛋,但现在他们惊奇地发现:俄罗斯人已经被变成了兴高采烈的机器,那只是因为有一条过于现代的皮鞭盘旋在他们的头顶,取代了那条沙皇时代的老式鞭子。
当我们站在伏尔加河岸边时,忍受着即将告别俄罗斯的痛苦,我们想出了一个安慰的办法,否则真难以离开。我们想,如果我们能再度回来,但愿能在不久的将来!但或许是在遥远的未来,或者即使我们自己不能来,我们的后代也会来。不管以后的世道是多么暴烈、多么混乱,我们满含着眼泪所看到的这一切都将一直存在。我们几乎不知道,那样的图景很快就被改变了:伏尔加河汇入了别的河流,被引入了一个巨大的水库。受到人力的强迫,这些河流从水库出发,一路咆哮着,流过整个俄罗斯的乡村大地,就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流,直到那宁静的大海。
不过,我们知道:那已经到来的一切并不能改变我们的体验,那是我们内心世界中最精彩、最私密的部分。
我们已经在俄罗斯得到了比俄罗斯本身还要多的东西,我们可以离开了。
古老的俄罗斯
你像一个还没出过远门的年轻人,
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受的苦难,
如果拿你跟那些已然成熟的人相比,
你所有的行为看起来都是那么孩子气。
你的房子依然颜色鲜艳,
就好像在挨饿时你依然在玩耍。
你喜爱那些金币上的色彩,
红色、绿色、蓝色,还有白色。
但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
他对你的温和的尊敬会变成
嘲笑:就是那个孩子,他把
俄罗斯建立在上帝的脚下。
伏尔加河
无论你离我多么遥远,我依然能看见你,
无论你离我多么遥远,你依然存在——
像一种永远不会消亡的存在
像我的人生的景观。
哪怕我从来不曾在你的岸边休息:
我也知道你的宽阔和漫长,
就好像每一个甜蜜的梦都是洪水,
都将使我搁浅在你孤寂的岸滩。
第4章 流亡途中的乌托邦注 解
① 莎乐美的父亲古斯塔夫于1804年7月24日出生于波罗的海。父亲的父亲早逝,父亲的母亲来自于一个德国的波罗的海家庭。根据父亲的兄弟姐妹们写给他的信可知,父亲的兄弟们分别叫卡尔、弗里茨、亚历山大和乔治等(共9个),他还有一个妹妹。父亲收到这些信时,还是一个年轻的军官(团长),他跟波兰起义有瓜葛。莎乐美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年还保存着这些信件。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在为父亲颁发的金色勋章上写道:“为了你的勇敢、奉献、荣誉和光荣”、“纪念1831年8月25…26日攻打华沙”。莎乐美记得,冯·莎乐美将军曾作为枢密院顾问,去外地进行过几次军事视察。他的妻子毕生以“小将军”为人所知。他于1879年2月23日去世,据说死得惊人地安详。
② 如上所述,她父亲的兄弟们的第一个名字都是德文的或至少不是法文。他们写信都用德文(他也是,至少对他妻子是这样),小莎乐美的信也和他的兄弟们一样是用德文写的。母亲叫父亲古斯塔夫。在小莎乐美的洗礼记录本上,他的名字写作古斯塔夫·路德维希(Gustav Ludwig),那时他已是枢密院顾问。所有的教父都有德文名字。在古斯塔夫当军官期间,他的法文才变得流利起来。根据莎乐美的说法,父亲的法文比德文好。
③ 改革后的圣彼得公学(初级中学),莎乐美是在那里完成学业的,她自始至终都是旁听生。
④ 这与其说是一场运动,不如说是一次政治集会。这场运动开始于1861年废除农奴制之后,主要由那些将中下等阶级尤其是农民、农场主理想化的知识分子组成(“农民社会主义”理论)。这场运动在19世纪70年代达到高潮,下一次是在世纪之交,但势头稍弱。在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期间他们销声匿迹了。很多学生都是这个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以索非亚·尼古拉耶夫娜·茜尔(Sofia Nikolayevna Schill)为中心。莎乐美和里尔克在1900年去俄国长途旅行时曾在莫斯科跟她联系过。这场运动旨在为那些渴望“教育”和“真理”的工人和农民提供“途径”。莎乐美曾在她的日记里写到过“这些来自莫斯科的人民大众的启蒙者”。
⑤ 莎乐美指出,她父亲曾与沙皇尼古拉(Czar Nicholas,1825…1855年执政)关系密切,其部分原因在于她家的夏季别墅位于彼德霍夫(Peterhof),而那儿正是沙皇的夏宫所在地。后来尼古拉二世出于安全的原因把夏宫搬到了塔尔斯科耶(Tsarskoye Selo,即现在的普希金城)。接下来的故事是:当沙皇骑马经过他们家的时候,莎乐美年轻的哥哥们经常站在那儿向他致敬。
⑥ 维拉·萨苏里奇(Vera Sassulich):1877年夏季,圣彼得的总督特雷波夫(Trepov)将军把一名政治犯暴打了一顿,因为在拘留所的院子里,他居然没向将军致敬。作为这一事件的结果之一,1878年1月24日(或2月5日),维拉·萨苏里奇(Vera Sassulich)以一个请愿者的身份来拜见将军,她枪击将军并使其受到重伤。辩护律师亚历山德罗夫(Alexandrov)为她赢得了无罪判决。朋友们把这个行刺未遂者带到了瑞士,并把她保护了起来,以免她遭受暗杀。这之后,又有一批恐怖分子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