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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是一些男人,为四仔爸垒墓。
至此为止,四仔爸的丧事就算完了。一些牵挂着家里的女人就径直往家赶了。秋秋没有直接回去,她还回到四仔家。
她还记着雾冬说过的忙完了跟她说话。秋秋虽然已经跟我住一起了,而且走上走下我都跟她在一起,很像一对夫妻了,但她一时还不习惯把雾冬全部放下。雾冬虽然心里别扭,却也没有完全放下秋秋。他还记着秋秋刚才问过他昨晚怎么没有回家,他还要跟秋秋解释。他说他昨晚没回去是因为四仔爸的葬期紧,半夜也设有坛,回不去。秋秋说这才多远的路啊,这里人多,你也不怕没地儿睡?雾冬酸酸的笑几声,把一辈子的深情都聚集在眼睛里看一会儿秋秋。却又突然发现我还杵在一边,角色和关系的复杂别扭让他脸上起了尴尬,他提了一口气,把声音提到别人都能听到的分贝,说,昨晚小水庄死了个人,我这会儿得赶到那边去。
然后,我们就该从他身边离开,回家了。
回到家,秋秋就自作主张,把爸妈睡房隔壁那间用来堆杂物的房间腾干净了,把我们的铺盖搬到了这间屋子。
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看我也不回答我,但脸红着。
当晚,秋秋睡前打了一盆水进睡房,关上门把自己洗得很干净。我一进睡房就闻到一屋子的香气,这香气让我心口发紧,像被谁捏住了脖子。我深呼吸一下,渴望就开始在胸腔里躁动了。我摸着黑钻进秋秋的被窝,在自己的体气和秋秋的体气弄出的燥热气流中晕眩了一会儿,然后偎了过去。
秋秋突然说,来吧。
我心里咚地一声。
秋秋又说,来吧。
我心里又咚地一声,接着又咚地一声。接着我就开始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秋秋在被窝里把衣服脱光了,把我的手拉了放到她的乳房上。然而我的手却抖抖索索伸向了她的下面,当我的手触到那一片丰润的草地的时候,我开始像牛一样喘息。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让我最接近心灵的那一只脚踏上了那片神秘而美丽的草地。我陷进了沼泽。我感到我正在被一种吸引力往纵深处拉,我的心口发紧,眼睛发黑,轰的一声,我就变成了一个气泡。气泡在空气中破灭,我终于全部陷进了沼泽,再也见不到世界了。
30
听到爸的叫喊声醒来,秋秋已经不在我身边。我用极短的时间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景,心里热热的,身体就积极起来。我知道自己渴望马上看到秋秋。我翻身起床,穿衣出来只用了平时的十分之一的时间。秋秋在煮猪食。她低垂着眼帘,看着灶洞里呼呼燃烧的火出神。火光映在她的脸上,使她看上去有了一种婴儿才有的单纯和恬静。我怕吓着了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唤了一声秋秋,秋秋抬起眼来,给了我一个浅浅的却是非常会心的笑。就这一笑,使我浑身充满了力量,我以为从今天开始,我就会踏踏实实面对我爸给我的生活了。但当我高高兴兴和我爸和秋秋一起走到地头的时候,我的力量又退缩了,我发现,我还是不喜欢这种生活。
爸叫我和秋秋去水田里做育稻秧的苗床。爸安排我拖犁,秋秋铲田坎上的草。我不想拖犁,那是牛干的活,我不是牛。我爸说那你来扶犁,老子拖行不?我爸把眼睛瞪得像雾冬们唱的傩戏里的山王,我知道他恨不能甩我几鞭子。但即使他甩我几鞭子我也不喜欢干活,拖犁,扶犁我都不喜欢。水田经有了暖意的太阳一晒,就长出了一些野荸荠。那东西叶子像一根长针,翠绿翠绿,在我们傩赐这个生硬的地方,茅草都长得像刀,它还能保持着它本来的柔嫩,就让人十分地感动。我知道犁把烂泥翻起来,顺着草就可以找到指头儿大的野荸荠。我还知道那东西洗干净了,吃起来轻脆香甜。所以,最后,我还是下田了。但我扶犁,让我爸在前面当牛拖。
秋秋悄悄对我说,你去拖吧,哪能让爸拖?
秋秋的意思是不能让爸当牛。但我不觉得这跟我当牛有什么区别。我爸都当了几十年牛了,多当一回,算不了什么。
我一边扶着犁,一边看着被翻起来的泥,找着了野荸荠,就往秋秋身边扔。秋秋捡起来就田里的水洗了,放进嘴里吃。我不停地找,不停地扔,秋秋看看爸的脸色,说,好了我不吃了。我说你不吃我吃了啊。
我爸实在忍不住了,站下来,回头气呼呼地瞪着我,要吃了我一样。我心里说,你瞪什么瞪?再瞪我就走了。但我没让这话从喉咙里出来。我吊下头,表达了我对他瞪眼的不在乎。
不远处一块田里是陈风水和四仔妈。这两人本来是公公和儿媳关系,可总是弄得跟夫妻一样。陈风水犁田,四仔妈铲田坎,四仔就在一边玩。三个妞在不远的地方割草。看到陈风水是用牛拖犁,而我们却是人在拖,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爸心里也肯定不是滋味,要不,他不会时不时的拿眼去看陈风水,而且越看眼睛越红。
我爸说,妈的,你来拖!
这儿两个拖犁的场景,我爸最后还是受不了这种比较。
我心里说,你受不了我就受得了?我说,你不拖就算了,不犁了不行吗?我说完就放下犁,上田坎走了。我爸给我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吼出两个短促的气声。我心一软,回过头看他一眼,坐下来,想等他来揍我一顿。我想他揍上我一顿心里的气就顺了,但揍了我我还是不会再去拖犁的。
陈风水朝这边喊,长根兄弟你别慌,等我把这块犁完了,来替你犁上几铧。我爸跟陈风水干干地笑几声,骂我,说他妈的早知道上学会把人上成这个模样儿,老子就不该空花那么多钱!这话是回答陈风水的,我没必要答理,也懒得答理。我看看天空已经变蓝,就倒地上,嘴里咬一根草,看着天空想我的心事。我的心事是些什么,我也从来没弄明白过,好像很多很乱,理不清。越理不清我就越想理,在暖暖的太阳底下想心事是很享受的。
我爸给我气得没了力气,也坐到田坎上抽烟。陈风水就放了牛,过来跟我爸一起抽烟。他们抽的都是草烟,那东西燃烧起来,冒出的烟像我们傩赐深冬时的雾,一团一团的,又厚又重。味儿也是浓烈的,远远的你也能感觉到它对你的侵略。陈风水居然朝我扬起一张烟叶,问我抽不抽。我懒懒地说,不抽。我爸说,别理那狗杂种,妈的,当初就不该让他妈的上学!陈风水说,别这么说,我还正想跟你商量件事呢。我爸点上了烟,很迷醉地深深地吸一口,眯着眼说,商量啥事?
陈风水也吸了一口,表情跟我爸很相似。他说,妈的,我想,上面修个学校还在叫我们交款嘞,不如我们自己修个学校,让蓝桐当老师如何?
我爸像牙痛一样咝咝一下,说,这样,行?
陈风水说,咋不行?我们傩赐庄好多娃现在上不了山外的学校去了你知道不?那些学校要户口,可我们傩赐有好多娃都没上户口不是。他看看不远处正割草的大妞她们,说,就我家就有三个。你说这些娃吧,总不能一天学都不上是不是?好歹也得让她们能认识个钱呀能写得起自己的名字是不是?
我爸突然呵呵笑起来,说村长这主意好,我赞成。又乜过眼来恨恨地看看我,说,他妈的不想干活,就让他教书当老师。大概是已经在脑子里看到我当上老师以后的风光了,我爸竟然那么快就放下了心头的气,跟我说起笑来。说蓝桐还不来替你风水伯点支烟,妈的,你要当老师了哩。我说,我不想当老师。我爸被噎了一下,又想发火。陈风水却制止他,说,先不要冒火,年轻人气头上啥话都会说的。这事儿我还得到各家走走,得先让大家凑上款子把学校修好。
他凭什么说我正在气头上呢?我并没有生谁的气呀。我觉得陈风水很自以为是,不想听他们说话,把脸别过来,看另一边。另一边,秋秋已经铲完了田坎。原来还是一条毛乎乎的田坎,现在光光的,很干净。过一会儿,秋秋就要铲一些田泥糊到田坎上去,这样才保水。秋秋从水田里起来了,她可能是感觉到小腿上的痛了,提起脚就往那里寻找痛点。她的腿上爬着几条青色的蚂蟥,这东西让她感到可怕。我看到她慌乱地拍打自己的腿,心里就跟她一样的恐慌起来。从有了昨晚上那一种直抵生命的相亲以后,秋秋似乎就成了我身上的一块肉。我赶紧翻起身去为她拍蚂蟥。这东西有一张尖嘴,尖嘴伸进人的毛孔吸血。秋秋显然对这东西没有经验,她拍了几下,不见有用,就用手拉。那东西全身滑溜溜,而且身体弹性很好,你拉它,只能越拉越长,却丝毫动摇不了它的嘴。秋秋急得一头汗。我在她腿上噼噼啪啪一阵拍打也不见效,也有些急了。我爸喊道,来拿打火机去烧。我忙跑去爸那里拿来打火机点火烧,那东西屁股一被火烧着了,还真就蜷成一团掉下来了。我爸很得意,说,对付蚂蟥得讲究方法,使蛮力是不行的。
秋秋抹着汗说,我们那里的田里没这个。
我爸说,你们那些田都是干田,冬天也放干了种油菜的,蚂蟥都生在我们这种冬水田里。笑笑又说,这会儿太阳把它们晒暖和了,它们就出来找东西吃了。
听我爸那口气,像这些蚂蟥是他养的宠物。我特别恶心这东西。倒不是说它有多脏,而是恶心它那德性。蚂蟥的生命力无与伦比,你把它剁成浆,再烧成灰,但只要它们能回到水里,就立即获得第二次生命,并迅速长大。听说牛喝水要是把它喝进肚子里,那这头牛只有等它把自己的血吸干然后死去,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办法。蚂蟥是世界上地地道道的吸血鬼。
爸吸完了烟就要下田了,陈风水也回他的田里去了。
也就是说,我也得下田,秋秋也得下田。我说,秋秋不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