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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如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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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饱经离乱的女子却向往温暖丰实稳如磐石的小店,连老钟也最好归位,伴着她证实,过去坎坷一去不回。

不得回这只钟,是一种遗憾。

她到大学是找那只钟,不是王志一。

如果王志一未婚,独身,那只钟比较容易得回,如果王志一已婚,那王太太一声怒喝:“什么地方来的妖精至今还想勾三搭四,杀无赦”,钟如何给她?

我回家,把钟包装妥当,叫专递公司送上。

啊,是,那把红木界尺也一并赠她。

一星期后,贺小姐给我一封信。

“那位苏小姐亲手送来,叫我给你。”

信里头是一张银行本票,我把款子转赠到宣明会,真好,非洲苏丹某镇将多一口清水井,村民得益匪浅,收据,我会寄还给她。 
贺小姐问:“你与画中人是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

“你们是笔友吗。”

我问:“今日开什么会议?”

“全在你电子手帐上。”她笑嘻嘻。

“谢谢你,贺小姐。”

她心痒难搔,像是读一本小说,最后两章被人撕去,她不知答案如何,既紧张又好奇,还带一丝遗憾。

我不可能满足她的好奇心,不因为我不知结局,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喜欢那结局。

我在教员室拟试题,大英帝国争取民主过程,罗马帝国兴亡史给后代带来何种影响,二次大战有何种成因……

有同事说:“真累,我早上不起想来。”

另一人说:“那还算人之常情,我往往不知起来干什么;可以做的都努力做了,也不能做得更好,自问也不会更进步,孩子们已长大,不再需要我,老伴与我数十年相敬如冰,无话可说,现在长眠不起,也是时候了,还醒来作甚。”

是重复又繁重的生活压力叫他们生厌吧。

我假装听不见。

为人师表,连发表这种厌世牢骚的资格也无。

“考试完毕放暑假,今年往何处度假?”

“整家人挤在酒店内每朝争用卫生间比在家还惨,你要购物,他要观光,争个不已,这叫假期?”

我微笑,人到中年,阳光不再照耀他们,危机顿现,可怜。

这是,任何一个年轻漂亮女学生的出现,都是生机,使他们会轻易跌入泥沼。

老金穿着无袖上衫来找我,身段健硕,精神奕奕。 
他四处浏览风光:“夏色无边。”

“当心我告诉邵女士。”

“她知道我忠于她。”

“真奇怪你会愿意死心塌地敬爱邵容。”

“人总知好歹。”

“找我有什么事?”

“你见过阮津,听她口气,你们好像有一线生机。”

我摇摇头,“不会了,受伤太深,我几乎不见一半天灵盖。”

“讲清楚也好。”

“我不求得到答案。”

“下月一号我与邵容在市政府注册处正式结婚,你是证婚人,届时你出席,顺理成章看到阮津。”

“我不出席。”

“你会原谅自己吗,你过得了自己那一关?”

老金说得对,我会惭愧,我应该做他们的证婚人,他们没有其他亲友,我义不容辞。

“还有一件事,小哥,我此刻打理一间宴会食物公司,不设铺面,网了联络,利润较佳。”

他又回到老本行。

“我找回从前一班伙计合作,邵容帮我打理账簿,进度理想,小哥,两人胜一人。”

我点点头。

“别紧张,我会通知她你将出现,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他确是好心人。

“邵容的家长会来观礼否?”

“老实说,”老金黯然,“邵家不喜欢我这个粗人,至今没有他们回音。” 
未能爱屋及乌,多么可惜。

我拍打老金肩膀。

我试穿唯一西服,太窄太皱,式样也不对,需买新的,得花上好几百元,不如到洁如新去借用一套。

蓦然想起,洗衣店已不属王家了。

老金是我们老邻居,大姐二姐各自送上礼券。

我问准新娘,“礼服准备好没有?”

她朝我睞睞眼:“我俩不打算花费,在洁如新借用,好像是违法,不过,店主不说不怕,她与小女儿也那么做,说是已经经打过招呼。”

我颇为失落,就我一人要自己买。

我置了深色西装白衬衫及粉红色领带,一早往花店取了花球,到达注册处。

我甫下车,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志哥仍然英俊潇洒,不知多少女子愿意做收花人。”

我认得这声音,她是阮津,我心酸。

我转过头去,她穿着一套淡蓝色香奈儿,手牵着小女儿,那小女孩穿雪青色纱裙,眉目如画,是个小美人。

我镇定地说:“你的气色很好。”

她笑答:“你也是。”

“花是新娘的。”

“我知道。”

我清清喉咙,“你好,苏小姐。”

小女孩也清晰,“你好,小志叔。”

“你知道我是谁?”

她轻轻说:“你是洗衣店的旧主人。”

我被她的老练逗笑,“你在本市读书,还喜欢吗?”

她回答:“那些洋童,都有点神经病。”
我哈哈大笑,正想问得详细一点,老金与新娘到了,邵容穿上白礼服,配小外套,显得丰满富泰。

我们走进礼堂,主婚人迎了崃,读过简单誓词,礼成。

“大家到舍下去吃顿便饭吧。”

老金怕我扭捏,孔武有力的手臂箝牢我,叫我难以动弹,我被他带回家中。

他们母女在另外一辆车上。

老金看着我,“有无希望?我听到欢笑声。”

邵容吁出一口气,“你没有看到王志一双眼已不再燃烧?”

老金答:“贤妻,我没听懂,眼睛被火烧?”

“那是一种譬喻。”

老金看着我,“但是他一直微微笑。”

“那是因为他已知道他获得释放。”

我轻轻说:“邵容真是冰雪聪明。”

老金搔头,“可惜嫁我主个武大郎。”

邵容炸起来:“我是潘金莲,嘎,你找死?”

这便叫打情骂俏。

回到家里,三两下手势,老金便做了原只烤龙虾及清汤伊面,大家吃了顿饱。

我坐在她们母女对面,夹菜给她们。

老金说:“我同小哥说,忧郁小生不错是受女生欢喜,可是三十岁一过,还老低着头沉思,就奇怪相了,你们说是不是。”

我斟出香槟,敬一对新人。

邵容把花球交到阮津手中,“这给你。”

阮津大方收下。

邵容说:“你俩概有话要讲,叙叙旧,小孩跟我来,我们到地库看电视。”
 

我摊摊手,看着阮津。

阮津说:“对不起,志一。”

我答:“我早已原谅你。”

“志一,忠贞不是我强项。”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转向窗外。

“你们一家都对我好。”

我怔住,咦,这话怎么说?

王家并不喜欢她。

“兜一个圈子,我又回来了,忽然听说洁如新求沽,大感意外,去问地产公司,他们只说王太太辞世,王先生不想再守着老店,我立刻筹款投标。”

“邵容都告诉我了。”

“我在店里度过一生最好时刻,我熟悉店里每件家具每宗摆设,我会做好洁如新。”

“我感到安慰,老店原来在珍惜它的人手中。”

“我把三楼租给二房客,他们一家是新移民,刚从山东省出来。”

“他们很幸运。”

“我已取到身份证及护照,了结一宗心事。”

“恭喜你。”

“还有什么事我要告诉你?离开你之后,我一直想念你。”

我缓缓问:“为什么要离开?”

“我俩在一起,其实没有前途。”

我抬起头,“古氏给你的,我都可以做到。”

这时邵容轻轻走出来:“阮津,告诉他,王家四口齐声哀求你离开王志一。”

我张大了嘴。

“古仲坤律师与我都在场,说,告诉他,王家对你进什么。”
 

我的下巴掉到胸口。

“到现在还瞒他干什么,已经事过境迁,说出来彼此放下心头大石,是王先生亲口这样说:‘阮小姐,我们一家人都反对这宗婚事,志一娶了你,失去全家感情,你们也不会快乐’。”

我不相信。

邵氏把摄影电话递过来,画面出现,清楚看到年月日期,以及父亲声音:“……你们也不会快乐。”

邵容说:“我在律师行工作,懂是凡事搜集证据。”

“这是古律师的办公室?”

“正是。”

我跌足。

邵容说:“这时,阮津决定了取舍,然后,古律师钟情于她,给她很好的条件。”

阮津笑起来,“过去的事讲来做什么,我在那天才知道,原来我还有自尊,原来我仍然爱自己,我才会离去。”

邵容惋惜地说:“阮津,其实你还是懦弱。”

邵容说得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跌坐椅子上。

阮津轻轻说:“勇气不是那样用,我自小苦出身,经因较多,已是一女之母,自觉配不上志一。”

我叹气,捧着头,双耳烧得通红。

我所有的人,竟在我的背后,合力谋杀我。

“对不起,志一。”

邵容说:“王志一,我觉得阮津应当实话实说,现在你都知道了。”

阮津说:“古律师对我很好,所有证件由他替我办妥,并且贷款给我做生意,我一路上碰到不少好人,志一,我并无遗憾。” 
那样还是不够。

这是老金缓缓走出来,“大家喝杯冰茶润润喉咙。”

我一口气把一杯五花茶喝干。

老金说:“你们也不想想,小哥可承受得住。”

邵容说:“别小觑王志一。”

我点头,“邵容最聪明。”

老金大惑不解,“你们口口声声赞邵容聪明,为什么我不觉得如此?”

阮津微笑,“因为你爱她,若不,她就是妖怪。”

我说:“现在你用回本名了。”

她从手袋里取出护照,打开第一页,上边写着“苏佳”二字。

她轻轻抚摸那本小小制作精美的证明文件,像是世上最珍贵物品,几经辛苦几乎用半条人命换回,自然珍惜,不像我等,一出生就有,无所谓。

她接着珍而重之把护照收回手袋,很安慰地微笑。

“志一,多谢你把老钟给我。”

“不客气了。”

老金忍不住说:“小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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