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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5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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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路,空荡荡露出几分寂寞,荒野一般。陆续收割的秋庄稼使本来生机勃勃的田野不再充满诗情画意,败兵溃退的战场般一片狼藉。如世外桃源般的山坳住久了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梅一民一时还想不出准确的定义,只好又打开手机,渴望着出现奇迹。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这该死的山坳,与城市近在咫尺,就使这先进的通信工具又成了一件摆设。每次打电话或发短信都要走出磨坊到公交车站旁边去。隔几天还要女人拿着电池去馒头铺子充电,麻烦多多。 
  梅一民如今的头等大事就是出书,他要用这本书来证明他仍是他梅一民: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校园诗人,那个写过获奖剧本捧出一个春花奖戏剧新星的一流编剧,那个即将拯救濒临灭绝的小剧种的一腔社会责任感的文化人。 
  与牛们羊们没有草吃,与那些苜蓿烂在地里,他梅一民的事不比天大?换了鞋拿出雨伞,梅一民在女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出磨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给女人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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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一滑,扭秧歌般量着脚下的路,平日的距离就加了无数倍。这会儿他有点感谢女人赶出来递给他的棍子了。女人是善解人意的,见他脸色不好,就没有问他去哪里。他恍然,因为女人经常冒雨给电脑充电,所以知道下雨天的路况和棍子的作用,而他从未在下雨天出来过,没有体会嘛。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举动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女人肯定是感觉出来了,女人只是不说罢了。女人当然能感觉出来,女人在他家待了八年,把他全家人的脾气都摸透透的了,还看不出他那点小心眼? 
  其实,是自己多心了。女人是见天不晴牛羊放不出去,怕草坏了着急,是放簸箕手重了,哪里就是摔他梅一民了?哪里就是指桑骂槐了?再说,她敢骂他吗?不管怎样,每个月一千五百元工资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上,连工资卡都是她掌着,她那几头牛羊到底值几个钱卖了才敢说呢。掌钱的就是家长,就在家里他的工资也没有交给过妻子,别看她官比他大。还要怎么样呢? 
  梅一民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歉疚消失得无踪无影,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这点钱拿到城里确实不算什么,连大款们的半顿饭也够不上,可在女人眼里,他知道是个什么价值。钱就是这样的东西,那时候她辛辛苦苦干保姆,一月三十天天天脚不挨板凳,也不过二百块钱。还要给婆婆买药给儿子娶媳妇。如今她有了梅一民这个人,就等于有了这每月一千多的票子,梅一民连烟也戒了,她应该知足。 
  其实梅一民心里对女人的愧疚是那点说不出口的戒备,不是戒备她而是防着她的儿子媳妇。梅一民一直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离婚要分的财产,但他清楚到了那一天自己会得到多少。他准备什么都不要,只要文化局家属院两室一厅的那套旧房和自己的书柜。他愿意把文苑小区那套三室两厅的新房给妻子,因为他想女儿女婿过年过节肯定会以妻子的家为家,而不会到他和女人的家里来。他那个小外孙总是在客厅里踢足球,他这个当姥爷的起码应该给他踢足球的环境吧?他早忘记外孙早就过了在客厅踢球的年龄了。 
  许多黄昏恋的男女都是因为双方的子女和财产,最后不得不忍痛劳燕分飞。梅一民相信自己的能力:把矛盾都消除在萌芽状态之中不就行了?一个久经沙场的文化人连这点家务事都处理不了,还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梅一民可不是那个《红楼梦》里的贾二爷,要等风辣子死了才敢把平儿扶正。自己是真心要娶这个女人过日子的,不就是在他家当过保姆吗?那又怎样?等那两居室的房子名正言顺归了自己,突然给女人一个惊喜,她最大的愿望不就是盼着有一套单元房吗?我梅一民能做到。 
  梅一民的腰又挺起来了,脚步也不再沉重,公交车站刚走进他的视线,兜里的手机就叫起来,“西班牙斗牛士”的旋律真是振奋人啊,梅一民扔掉手中的棍子,手脚不由得随着旋律舞蹈,脚一滑就着了地。 
  他就那样坐在泥水里,接着手机。 
  叔您这电话可真难通啊,电话费都打光了。我明天去看你们,要捎点什么吗?小风真是会挑时间,刚进了服务区电话就打进来。 
  要的要的,馒头都长毛了,菜也吃完了,对,最好买点豆腐干,要华联超市那种八珍的,别买错了啊。如果雨停了,就再捎袋饺子粉,还有小茴香、虾皮和生姜,做饺子馅要用的。虾皮买散装的,袋装的贵。挂了啊我要接出版社的电话了。梅一民知道他不说,小风还会买许多他喜欢的东西,比如两瓶竹叶青,一两好龙井。她就是他们的运输大队长,隔一段时间来一次,一次给梅一民一个惊喜。梅一民清楚,这种惊喜也许是要他将来付出代价的。管它呢,先不要让自己生活受委屈是第一。 
  短信发过去。一会儿,同学回复了:正在开会,两小时后给你打过去。把座机号发过来,省得又心疼你的话费。抱歉。 
  抱歉顶屁用,得在这路边站两个小时,哪儿去找座机?豁出去了! 
  靠在那棵柿子树上,雨滴答滴答敲在伞上,如同弹了一夜的琵琶曲,紧一阵慢一阵,把尼龙绸伞当作了芭蕉。远处的村庄隐在雨帘中,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一幅作了半截的水墨画,看不出意趣。大车小车摩托车飞驰而过,与间或匆匆走过的三两个行人,重构着公路的线条和结构,带来那点新鲜感瞬间就消失得无踪无影。这里没有戴望舒雨中的小巷和女子,只有一个打伞的男子,百无聊赖地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远处的加油站突然出现在视线里,与其在这儿站两个小时,何不去那里用他们的座机接电话呢?于是,一位坐在小车里的男子就看到了梅一民爬越高速公路护栏的一幕,看到了他一身泥水穿过公路朝加油站而去的蹒跚身影。 
  同学的声音终于传来,老同学哇,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有困难啊,现在出版社不是过去了,我一人说了也不算,底线是一万册开印。其实这对你太容易了,哪个县不买个千儿八百的?就是不看你面子,也得看部长面子啊。我说你就别清高了,清高值几个钱?脑袋放活一点嘛,夫人再廉洁,这点忙也得帮啊,这又不是为自己,就冲拯救民间文化遗产这一点也义不容辞啊。你快拿主意,我等你电话寄合同啊,还等着十月份上书市呢。同学的口气怎么没有一点同学的味道了?当初我还把妻子送我的饼干给他尝过呢,忘恩负义! 
  这么好的书稿,怎么就不被人认可呢?·常听文联的人说自费出书最愁的就是卖书,厚着脸皮去求人买自己的书?让甩了妻子的他仍然去借助妻子的关系,这是一种什么滋味?绝不可能!在她面前,我梅一民这辈子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梅一民愤愤。 
  可半年的心血,半生的卧薪尝胆,就这样不顶一个屁,响也不响就完了?不甘心啊!梅一民仰天长叹,仿佛地下那个女子的一双眼睛就在面前,盯住他,一句一个梅老师,如蒲剧滚白字字泣血,声声幽怨。 
  站在眼前的是女人。解开毛巾捂着的煮鸡蛋,三两下剥了皮送到嘴边。热热的,吃得急了,噎在嗓子眼里,女人不失时机地又递过保温杯,仰头冲利了嗓子眼梅一民才开口说话,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我哪儿就饿着了,哪儿就渴着了?叫你巴巴儿地跑来。 
  女人披块蓝色塑料布,湿漉漉的华发贴在脸上,灰白蜡黄天蓝相映,戏台上的小鬼一般。塑料布恰做了屋檐,把雨水毫不吝啬地灌进两只裤腿,屁股上沾满了泥,分不出眉眼。 
  你看你,你看你,谁要你接我呢?这一个人淋着还不够搭上两个,你怎么就没有这个常识呢?给你强调过多少次,女人这个年龄骨头是脆的,稍不慎就会摔成骨折的呀。摔成骨折怎么办?我伺候你不怕麻烦,你自己得受罪不是?这牛呀羊呀的没人管不是?这草就彻底烂地里了不是?那贷款就还不了了不是?这两年的辛苦就打水漂了不是?你怎么就不听我的话呢!梅一民喋喋不休。 
  女人仍是笑笑,没有还嘴。 
  梅一民一把拉过女人,四条腿加上两根棍子,还有头上的伞,正月十五的双人秧歌背花锣鼓一般,迈两步退一步,扭回磨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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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真的停了,露出一丝笑意。梅一民也一脸灿烂,冲女人的儿媳妇拍着巴掌喊,小凤给我们送太阳来了啊,欢迎欢迎。先让我泡杯龙井,享受一番孩子的孝心。说着就把水杯伸给先掏茶叶的小凤。 
  小凤是那种勤快利索的女孩子,进门就挽袖子洗手,和面弄饺子馅。女人总是首先关心她的孙子,我就想着该给孩子拆棉衣了,这件怕是小了,袖子底襟得续上一寸呢,这裤子也短了。女人一件件翻着媳妇带来的衣服,像是摸着小孙子的脸颊,一遍遍的没个够,眉宇间的温和变成了慈祥,让梅一民感到一点点陌生。 
  妈我买了新布,那是让你比样子的,不用续,现在谁还穿续的衣服呀,到学校里让人笑话。媳妇手快嘴也快,一个人连擀皮带包馅,根本不让他俩插手。 
  饺子端上桌时媳妇突然喊了一句“爸”,把梅一民和女人喊愣在脚底。梅一民听“叔”听惯了,乍一听脸上就露出点不好意思。 
  媳妇说,爸我跟您商量件事,这事妈可得听您的。您是一家之主嘛。 
  行,好闺女,什么事……我,为你做主。梅一民笑得哈哈哈,那个“爸”字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心里的那点戒备又钻出来了。 
  其实还是你们二老的事,我是想让你们搬下去住,这不快冬天了吗,爸住惯了有暖气的房子,在这儿怎么能行呢?要是关节炎犯了,就得不偿失了。 
  可这牲口怎么办?总不能也赶下去吧?再说,搬下去住哪儿呢?我不去。我把炉子都买下了,隔天你姐夫送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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