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话;他还可以动手殴打他。动手殴打刘武七;一直是他的一个心愿。
刘武七看出了他的意思;他现在也愿意被打上一顿。让人打了;可能会有很多人同情。你欺负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弄走了你老婆。
你跟我提她?!肖耀昆一把揪住刘武七的脖领;我给你说;别跟我提她。
仓库里又安静了;那么多人竟没有一点嗡嗡声。他揪着刘武七;刘武七踮着脚尖;似乎是在帮着他把自己拎起来。这会儿刘武七不再哆嗦;他在想被肖耀昆打一顿不会是坏事。都在等着;没人劝阻。在摇晃的灯影里;人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冷漠;或者若无其事。孙得贵懒得说他们。他知道这种事肯定有人打架;没人上吊就算是不错啦。刘武七还在往上踮脚尖;脖子也伸着。
但是;他老婆突然冲了出来。刘武七的老婆;她高声尖叫着。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声音。她不哭不闹;也不说出明确的话语。就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尖叫;突兀;陡峭;干燥。初听像是干嚎。接下来;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声音;有点像兽类。尖利;剌耳。她一直叫着。在她那么瘦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如此暴戾的叫声呢?一声一声地扯着。她的脸孔在扭曲;仿佛是惊恐;就像有人提着刀子在追杀她。很多人都捂住了耳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她一定是叫唤累了;她躺到地上;在地上打滚。但叫声并没有停止。她还在尖叫;一会也不停歇;嘴边冒出一圈白沫。肖耀昆和刘武七两人分开了。所有人都呆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大惊小怪。尖叫声终于结束;仓库里再度沉寂下来。刘武七的老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没事一样回到她的座位上去了。
这一幕有点像是一个插曲。但要说起来;刘武七的老婆只能算是个老实人。她平日里总是不声不响;从不饶舌。
孙得贵宣布;开始开会了。他的样子显得有些羞愧;就像他自己正在干着一件极不体面的事。其实他比谁都更头疼。八十块钱是一个可观的数目;可以买很多东西啊。还有大米和衣被。这是政府的温暖和关怀;他说。政府一定要送给最需要温暖和关怀的人。但是;这会怎么开呢?以前抓过阄;丢过黄豆:每人发一颗黄豆;选谁就丢到谁面前。可弄到最后全都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事先写好了字;团在手心里当成他自己抓到的阄。这种人还特别多;所以抓中的“阄”比比皆是。往年就这么搞过;麻烦也因此更多。谁都认为自己才是真的。他们一个个把纸片抹平;指着上面的字;赌咒发誓说;他们抓到了。孙得贵有些厌恶和害怕抓阄;也算是正常吧。至于丢黄豆;也同样毫无把握。你发给他一颗黄豆;谁知道他的衣兜里或指缝间还有多少颗?你永远也弄不明白这些人;表面看都老实;其实一个比一个鬼点子多。那么;到底怎么开会呢?孙得贵一进入腊月份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他想得脑瓜子发芽;也想不出个正经好主意。老在抓阄和丢黄豆上面绕圈子;又老是自己否定了。一直拖延到十六日晚上;也还是一筹莫展。那就都发言吧;孙得贵说大家都说说;嗨;这事该咋弄就咋弄吧。
一听这话;就知道孙得贵也没啥主张。仓库里的人彼此之间互相观察;想要从对方的脸上或眼睛里看出某些蛛丝马迹。往年得到过救济的人;这时一般都闷着头不做声。那种滋味并不好受。头一年你被救济了;来年一整年你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这是肯定的。你自己也会不自在;似乎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人们都会用愤怒的眼光看你;无论什么事;你都得让着别人一点。是啊;那是因为你拿了救济嘛。你凭白无故拿了那么多钱或东西;当然就得让着别人。彭先和前年就曾拿过九十块钱的救济。而他家里一头半大的猪仔;却在猪圈里被人毒死了。毒药裹在一张面饼子里;被人从栅栏里扔进去。彭先和的猪啃了那张饼就哼哼着死去了。但彭先和并没有就这件事大吵大闹;他像是霜打的茄子;悄悄地把这头死猪扔进粪坑。猪的死尸在粪坑里膨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恶臭。有人曾给彭先和算过一笔账;算来算去;说是死猪让他损失了大约四十八到五十三块钱;这不算多。算账的人也许比投毒的人更为恶毒:他说不算多;明显是要从九十块钱里减去这个数;因而还有“余款”。村里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意思。这种情况下;如果彭先和再又哭又闹;那就太不像话了。所以彭先和咽下了这口气;但他一直都在暗中追查;他还是想知道谁毒死了他的猪。他找不到真凶。好几个夜里;他从床上爬起来;独自来到粪坑边上。他划燃一根火柴;又划燃一根火柴;看着粪坑里黑糊糊的一堆;他哭得泪水糊满了一脸。现在他也坐在仓库里;心如止水。他只是来开会;开会的内容与他无关。他得过一次了;不可能再得到。此时他不无恶意地揣测着谁将会笑到最后。和他想法差不多的人也就一两个;都是以前得过的。而大多数人事实上还是存有奢望。
仓库里还有几个粮柜;有点像是大户人家家里的家具:装衣服或棉被的扁平立柜。它们的外形巨大而笨拙;板壁厚重。没人时;它们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孤零零的;透着寒碜。这会儿在拥挤的人群后面;它们一溜排地挤靠在墙边。有人用手敲打柜壁;粮柜的上半部分发出空洞的响声。而它的下半部分则明显有些沉闷;可能里边还储藏了一些稻种。对!据了解内情的人透露;那就是一些稻种;颜色金黄;颗粒饱满。它们被放在粮柜的底部;明年用来下种。而在稻种的上面;还放置着一些麻袋。里面装着黄豆;花生或芝麻。它们也是种子;干庄稼种子。它们现在都在里边。
人们都已经习惯了煤油灯的光线;每一张脸都被暴露着。
大家发言吧;孙得贵说。怎么推选;推选谁拿救济;大家说了算。这么说着;孙得贵心想;自己真像个无赖。就这么撂挑子了?可不这么办又能怎么样呢?那一个一个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他当村长也一样惹不起。要说他也想拿一份呢;可轮得到他吗?
哼!马跑说话之前先哼了一声;猛一听就像冷笑。抓阄不行;丢黄豆也不行。那还有什么办法?不如在稻场上弄一个台子;把钱和东西都放在台子上。一家出一个男劳力;然后发一声喊;大家一起去抢。谁抢到是谁的;抢多少是多少。
马跑是个粗人;他的一番话引起一片哄笑。
这样倒他妈省心;马跑说;干脆!
马跑总是这样;总能成为人们的笑料。他老往山里跑;总在钻林子。不怎么跟人打交道;所以脑子里一根筋。他的这一提议;被认为不过是在自说自话;或者就是一个玩笑。它起到的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会场变得轻松一些了。有人从仓库里挤出来;在不远处小便。马跑也很穷。他暴烈的性子;并没有使他比别人过得更好一些。事实可能恰恰相反;他几乎算是家徒四壁。而且因为岩石和荆棘;他要比常人消耗更多的衣服和鞋子。但是他脸皮薄;让他开口要救济实在是为难他。他相信这么做很丢脸。而他老婆却不这样想;她在家里唠叨;怂恿他。她说;又不费什么;那不就是“白捡么”?她以为村里人都怕马跑;只要他一出面;什么事都好办。没想到他却只能出这么一个馊主意;让人们笑一笑罢了。其实;没人知道马跑的苦衷。他是在故意这么说。这么说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这刚好也符合他的天性;另一个意思更为要紧;他也想“抢”。只不过他在把一件正经事往“荒诞”里说;毫无疑问;他是在以此来掩饰自己。他怕被人嘲笑。
匡有元显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嘲笑。抢就抢吧;他说;万一不行;我不如就点一根雷管把台子炸掉了事。
匡有元只有一条胳膊。在建飞沙河水库时;他是有名的“点炮员”。人们在岩石上凿洞;填炸药;拉导火索。因为要炸掉半片山;筑坝蓄水。在峭壁上;用铁钎和大锤凿出又细又深的洞来;把炸药一层一层地塞紧。炸药压得愈紧;威力愈大。工地上有人在捣弄炸药时;会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瞬间“引爆”。操作者往往非死即伤。可是匡有元在工地上呆了三个冬季;直到飞沙河水库顺利建成;他都毫发无损。填好炸药之后;他总是峭壁上最后一个人。有人在高地上吹哨子;摇动红色的三角小旗。这是在通知所有人;马上就要放炮了。人们都躲开了;躲到远处去。只有匡有元;他披着褂子;嘴上叼着烟卷;手里拿着点火用的麻杆。他不慌不忙;就像在悠闲地巡视。他用麻杆点着一根炮捻;又点下一根。所有的炮眼都有顺序;他点得有条不紊。那些最先被点着的炮捻;导火索要长一些;而留在最后被点着的;则只有很短的引信。他点燃了每一个炮捻;还要用目光扫视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然后才顺着一条山道下来。他也不跑;只不过比平时走得步子快些而已。等到他刚一到达安全地带;炮声就响了。密密麻麻;像是在放一串鞭炮。大家都在看腾起的烟尘和飞落的石块。而匡有元闭着眼睛。他听声音就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炮都炸了;有没有“哑炮”。他说好了;去清场吧。人们就放心地涌上去。如果他阴沉着脸说;不行;还有炮没炸呢。那就谁也不敢动。经过排查;他说有几个炮没炸就会有几个;一次也没出差错。匡有元在工地上有些神;那也是他最风光的时候。水利工程结束后;回到村里;匡有元重新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他一定不怎么甘心。有人猜测;他家里肯定藏匿着大量的雷管和火药;那都是从工地上直接带回来的。人们的这一猜测;在除夕之夜得到了证实。那天夜里;烟灯村的每家每户都在放鞭炮。而在匡有元的家门口;人们从鞭炮声里又听到了一声接一声巨大的轰响。大家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来;那是雷管发出的声音。匡有元家里有雷管;这样一个事实让人们很不安。至于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不安;却没人能说得清楚。一根雷管或者两根雷管;是可以炸掉一间屋子的吧?事实就是这样;如果你邻居家里装满雷管和炸药;你能安心吗?总之;匡有元被举报了。他的那些邻居把他告到公社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