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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背个处分。”他是过来人,说得非常轻巧,“我背过多少处分?错了还会平反嘛。你读了那么多书,懂得委曲求全的意思吗?没经历过错误和挫折,我看未必真懂。我们的古人真高明,教人要经受点委曲,方能求全。人哪,要有点出息,干点大事业,非得要忍辱负重,不能抱羞忍辱,岂能负重致远?昔者,韩信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这且不论,就你们读书人来说,司马迁处以宫刑,对男人而言那是奇耻大辱,不隐忍苟活,委曲求全,哪有《史记》?近代,哪一个创大业成大器者不是经过一番磨砺?开除学籍算个什么大不了的耻辱?没有工作就不能种田?读书就非得一定要做官?我看你很聪明,有才能,教书,做学问,干实业,都行!就不是一块当官的料。我说的不错吧,金老弟?”80年代中期,乃用人之秋,任教研室主任二年,卓有成效,拟提升当系主任,听说有人背后向领导进馋言,我气的胃病大出血,住院二个多月,系主任自是换了别人。领导解释说照顾我的身体,言词中却也无奈地吐露上面强调“年轻化”。我比别人大了二三岁,二者相权取其“轻”,年龄值钱哪!私下里人言我的后台不过硬,又过于刚直,不善于处理关关系系,得罪了人,说什么要想当官从政,首先必须找一个大靠山,左右逢源如此云云。左右逢源,找靠山,不是我的本性,哪改得了?想来我原本就缺乏政治敏感性,谈什么当官从政,不识水性,焉能下水游泳?干脆病休在家调养,一心做起我的学问。彭书记眼睛真尖,我点点头,目不转睛的听他说,像学生上课听讲一样认真,“你看看现在下海的,哪一个不是读书人?别以为他发了,当初哪一个不是忍辱负重?就说春桃吧,没有她的抱羞忍辱,哪有兆钧?你能有今天?失学当然是痛苦的,但并不就等于断送了前程,只要你不丧志,失学还可以自学成才,鲜例也不为少见,并非一定要过那座独木桥。依我看,惟自学方能成才。上学读书不过是构筑个一定水平的自学平台,或许我说的太绝,不跟你细论,或许你比我更懂。但我说了那么多,绕了一大圈,我要论及的是:所有失去的都可以挽回,惟有失去一个心爱的女人,那是一生遗恨,哭死也枉然。好比钓鱼,一条大鲤鱼已经到手了,你稍一犹豫,或漫不经心,那就是摇头摆尾再不来。”呀!我心头一颤:我钓大鲤鱼跑了他也晓得?他没一丝停顿也没注意我的不安只顾说他的,“大丈夫一生何求?一是成家,二是立业。世上行行出状元,只要你用心,干什么都可以出类拔萃,做出成就和贡献。找个老婆结婚过日子并不难,要遇上心心相印的红颜知己,一生或许只有一次,可遇而不可逑。”
怪不得春桃钦佩彭书记。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精辟之论,至理之言,堪称人生真经宝典,没有深层的人生感悟,不经一番资深历炼,是万万道不出来的;就像这陈年封缸,不经“陈年”,哪有如此醇香?喝起来爽心!这是我多年在书斋里从未听到过的真知灼见,真不愧是“小彭德怀”,当初要是有缘结识,或许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三哥喟然长呔:“现在都晚啰!”
彭书记依然为我惋惜:“年青人有把力气,又是大学生,哪里找不到一碗饭吃?退一万步回来种田,洪书记哪会让你日晒雨淋,至少也叫你做个小学教师。我们厂里就缺个大学生,稍微高级点技术就不会,连图纸都看不懂,我是求之不得。你不是学工程的嘛,小凌河一带年年防洪,经常水患成灾,眼看到手的水稻有多少被毁,死了多少人?县里很重视,多次来人考查,至今连个工程规划都拿不出来。”三哥神秘地说我不是学水利的,是尖端科学。他好象不习惯别人打断他的话,瞥了三哥一眼,趁着三分醉意,坚持说,“不论什么低级、高级、尖端,科学道理都是相通的。”
“还不是人与水争地盘。人占了水的地盘,水势一来,势必要夺回属于它的地盘。用共通的道理讲,就是‘水满为患’,人满也为患。”我想到那一片河湾,随便冲口一说。他一拍桌子,杯酒随之晃荡,大有拍案惊奇之态,嘿嘿一笑说:“人占了水的地盘……人满也为患……真把话说绝了。高论!高论!难怪春桃对你一往情深。像你这样的大学生,要是当年屈驾回乡,亲自调查研究,作个规划方案,也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化水害为水利,造福一方,哪能没有你用武之地?县里搞工程的哪有一个正牌子大学生,县上我也有个把熟人,叫春桃找我,保证你工作称心,生活如意,春桃哪会受那遭罪?”
在他们眼里,好像大学生都是万能的,比包治百病的“万斤油”还多一万斤。然而,目睹的现实对我来说不可想象,也根本没朝那方面去想。
这是人生难得的一次反省与感悟,用哲学家的话说叫“反思”。改革,就哲学意义而言,改革就是自我否定,真理标准大讨论,本身就是反思我们的指导思想和治国之道在哪儿出了差错……我们这个国家需要反思的很多,不说别的,就眼前的农村而论,号召农民走合作化和人民公社的共同富裕道路,结果是衣食不保;学大寨开山伐林造地,修堤围湖造田,结果是老天爷惩罚,不是旱就是涝……解放三四十年,农民住的还是祖辈盖的房子,吃的依旧是那不干不净的河(溏)水,而且远不如以前清澈,穿的是翻身解放的衣服,睡的是翻身解放的床和被褥,我脚下走的路跟儿时也没有两样,爷爷走的泥巴路,儿子走过了,孙子接着走……舆论界呼吁要彻底改变农村的贫困、落后。哪一样不须要进行反思?每个人,其实也该自省吾身,回过头去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多年来,我们说过大话,假话,违心的话,做过违心的事,我们良心不安,伤痕累累,痛苦,疑惑……彭书记和三哥说的不是酒桌上的胡诌瞎侃,而是酒后吐的肺腑真言,寓意或许就在这里。
人生识字忧患始。我读什么屁书?连这点人生道理都不懂,是“糊涂始”!何谈忧患意识?我应当放弃学业,或者像那位学长一样干脆被学校开除,一心回来同三哥他们一起耕田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忧无患,舒心惬意地与我的春桃相伴;哪怕家庭反对,受人白眼,歧视,唾骂,不过世俗偏见罢了,比那些明争暗斗,台上握手台下踢脚,人鬼不分是非莫辨,乃小菜一碟,何足挂齿?只要有春桃和我们的儿子,我就有力量和信心,不谈学术造诣,造福乡里,也不奢望富甲一方,至少可以自食其力,保证我的春桃不死,儿子有娘。当初上帝已经引领我踏上了这条路,可我前怕狼后怕虎,不愿忍受应得的惩罚和耻辱,骨子里不愿舍弃即将到手的功名利禄,沉于“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迷于仕途经济……我真的走错了路。
第十六章 归去来兮
我不想再在她的阴影庇护下生活,她的耳朵特灵,几乎能听到我在隔壁房间里的呼吸,她的眼睛更厉害,简直是能够拐弯,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春桃如此惨死,震撼我心,灵魂深感负罪,良心受到无情的谴责与挞伐,赎罪而又无门。我经常胃痛,身心疲惫,我想休息,罢鞭息教,反省吾身,更想用我的余生陪伴我的春桃,找点罪受,自我救赎,死了就埋在春桃的墓穴里。
我遵循内心的呼唤,决计要在河湾住下,想出几个钱把磨坊买下来,修缮一下,这个意思一出口,三哥直摇头:“要那个做什么?”
“我想回来住。”不记得哪本书里讲,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归故乡。我宁归故里,我的尸骨也要在这里埋葬。
“在北京不好?”他疑惑了。
“我身体不好,想找个清静的地方,休病调养。”我解释说,曾经二次胃出血,住院治疗,西医也没多少办法,一直没好。“我进去看过了,你帮我找人修缮一下,里面水碓碾子什么都不动,地面铺水泥,临河朝南的房间,墙壁门窗重新翻修,屋外还是照旧样子,门前辟个院子,春天来了,多种些桃树。”
“桃树,你没看到这一带哪里有桃树?”三哥苦笑着说,“土壤不行,多是光开花不结果,结也是小毛桃,又酸又苦,涩口,吃不得,没人栽;高哥住的那坝上倒是有几棵,野生的,也好不到哪里。”想来多次到河湾从未留意桃树,更未明查细究,原来是水土异也。他顿顿,迟迟疑疑的说,“我看就算了”
“能开花就行,桃树,李树,梨树,枣树,都栽点,只要是能开花,结不结果,无所谓。”我十分简捷果断。他上下打量着我,一身清瘦,精神面貌比20多年前差远了,好象一直没吃饱饭似的,摆摆头又点点头,似乎懂得了我的心思:“要是调养,我跟大哥商量一下,就住他家,屋后连到坝脚下一片杨柳树林,离河也不远,幽幽静静,看看书,钓钓鱼,自在得很。冬梅常回来,可以帮着照顾点,你们都是读书人,也谈得来,比一个人住那地方好。”
“我主要是想图个清静,就不麻烦高哥。”我语气很肯定。
“要不我介绍个老中医给你看看。”
“那好哇!”我高兴极了,“回去我就把钱寄过来,五千块够不够?”近年来我赚了些稿费私藏没上交,正好派上用场。
“哪要那么多,盖栋新屋差不多。”那年头有一万块钱就叫“万元户”,盖栋新房也不过三五千。
“买下来怕也要个二三千吧?”
“你又不长住,我跟大队说说,算是借用,反正空在那里也没人要,你要住几年就住几年,买就不必了。”
“那就尽量把里面装修好一点,置些家具,院子辟大点,多的就算你辛苦费,把你屋也翻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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