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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明白。她讨好我是因为我给老爸寄的钱够多,我要是个穷鬼,你看她理我?只怕门都不给我开。”
“看看你,把劳动妇女说得那么势利。”
“你家庭环境单纯,所以不知道这种姻亲之间的利害冲突。她那个时候愿意嫁给老爸,一是因为老爸还能干活,二是因为我和我哥年年给老爸寄钱。刚才我听嫂子说,老爸现在很累的,天天打理那女人家里的田,还得种菜养鱼做家务活。我们寄钱给他是想让他顿顿能吃上肉,再买药治他的糖尿病,结果全让那女人拿去供她女儿读书了。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反倒替人养女儿了,凭什么呀!”
“凭人家是你的新妈妈呀。”阿蒙开始调皮的笑,老节目马上要开演了。
果然,米老鼠捏细了嗓子学小女童的声音说:“我有新妈妈了,可我一点都不喜欢她!”然后抽着鼻子以手臂抹脸做拭泪状。
阿蒙赶紧两手做出捏着衣服的姿势往米老鼠背上一比量,米老鼠撅着嘴一脸生气的样子拼命甩肩膀躲避,还发出“哼!哼”的声音。
这一幕被嫂子看了个正着,当场笑得弯腰。
阿蒙还在那儿做画外音:“真情付出,关爱今生,*牌牙膏。”然后米老鼠表情阳光的蓦然回首,与阿蒙齐齐呲着牙对笑。
阿蒙跳过去问:“嫂子,看我们表演得怎么样?”
嫂子一边笑一边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水烧好了,洗澡吧。”
米老鼠家没有淋浴设备,所谓洗澡就是拿个大盆站里面洗。阿蒙边洗边想:难道他们一辈子这么洗澡?能洗干净吗?
等阿蒙终于躺在床上,看着破纱窗外扑腾的飞虫昏昏欲睡时,嫂子进来把通往一间小走廊的门给插好,笑着说怕有蛇从那儿爬进来。
阿蒙这回可全听懂了,吓得一下子坐起来:“蛇?屋里会有蛇?”
嫂子说现在一般不会有蛇进屋,但还得注意点。然后就出去了。
阿蒙吓得半宿没敢睡,本来想一晚上亮着灯,又怕被笑矫情,硬着头皮躺在黑暗里想刘胡兰董存瑞,后来总算睡着了。
一大清早,阿蒙就被嘈杂的人声吵醒,睁开眼迷茫了几秒,才想起来身在何处。
换好衣服揉着惺松睡眼走出去,厅里米老鼠和一个长得酷似他的小男孩儿正说着什么,见阿蒙出来,米老鼠笑着说:“这是庆庆,我二姐家的小儿子。都说他长得和我最象,你看看象不象?”
阿蒙说:“象啊,特别象你中学做青春诗社社长的样子。”
青春诗社是阿蒙时常拿来取笑米老鼠的话柄。那个诗社挺好玩,很正规的给每个成员发证件,做为诗人的身份证明。米老鼠当年还没发育全,一寸照片上是一张稚气的微笑着的小圆脸,胡子都没长出来,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的,非常趣逗。
阿蒙看到那个证件时,米老鼠已经沦为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满脸挥之不去的奸商气质,和当年那个纯真的小社长半点相似都无。对比过于强烈,引得阿蒙笑出了眼泪。后来一说青春诗社,米老鼠便会半嗔半笑的说:“讨厌!”
阿蒙赶快梳洗了一番,忽然一阵内急,便问嫂子厕所在哪儿。嫂子说我带你去吧,领着阿蒙出门,身后米老鼠还在大声嚷:“快去快回,懒驴上磨屎尿多!”
阿蒙捏着拳头冲米老鼠挥舞了一下,捂着肚子匆匆而去。
到了茅房门口,嫂子问要不要她进去扶着点阿蒙,阿蒙婉拒,心想我又不是小孩子,上个厕所还要人扶,传出去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等拉开破门进到里边,哇噻!恶臭熏天,阿蒙几乎昏厥。再一看那蹲位,我的妈呀,这间距也太宽了。
阿蒙暗骂:这谁盖的茅房太不人道了,这是上厕所呢还是练劈腿呢?很后悔小时候练舞蹈没有坚持下去,这下可受到惩罚了。
几分钟后,阿蒙拖着两条僵硬的腿、累得浑身大汗的站在嫂子面前,狠狠的呼吸清新空气。好心的嫂子搀着阿蒙的胳膊、配合阿蒙迟缓的步伐挪回住处。
米老鼠一看阿蒙回来就嚷:“怎么去了这么久?快洗手,咱们去二姐家,人家早饭都做好了摆在那儿等咱们呢。”
第一章湖南探亲运动考察报告(3)
米老鼠的二姐家在隔壁村。过了来时路过的那条河流,穿过一片稻田,再走过五六个猪圈、十几户人家,阿蒙终于站在了她家的大门外。
阿蒙一看见米老鼠的二姐,心里好生的惊奇。这位二姐虽然皮肤晒得粗黑、身材也稍嫌臃肿,但那张脸非常俏丽,眼神善良温和,笑起来如初秋灿烂的阳光。再看看其貌不扬的米老鼠,真不敢相信他们是亲姐弟。
那位二姐夫身板儿高大健硕,但相貌丑陋,隐隐的有股蛮愣之气。
夫妻俩热情无比的把米老鼠和阿蒙迎了进去。
二姐二姐夫的房子可比米老鼠家的房子好多了,地面是找平的水泥地,四面墙也粉刷了,看上去干净透亮。
厅里放着四方的旧木饭桌,桌子四面摆着窄长的条凳。
阿蒙坐下一看:哇噻!好漂亮的菜呀!一大盆红椒炒鸭肉,一盘红椒绿扁豆,还有一盘红椒荷包蛋,感觉火辣喜庆,还没吃心情就已经很欢快了。
二姐夫打开了啤酒,阿蒙给吓了一跳:大早晨就喝酒?比东北人还厉害嘛。不过有这样的佳肴,无酒岂不逊色?喝就喝!
二姐夫举着酒瓶,憨笑着问阿蒙喝酒吗?阿蒙赶紧点头。二姐夫脸上明显露出错愕的神情,但还是往阿蒙的碗里倒酒。
他倒得很慢,而且一边倒一边看着阿蒙,似乎等着什么命令。阿蒙看碗里倒满了酒,就笑嘻嘻的说:“谢谢二姐夫。”
二姐夫好象受了刺激,一直挂着愕然的表情,慢吞吞的又斟满了米老鼠和他自己的碗。
看到二姐碗中无酒,阿蒙很奇怪:“二姐不喝吗?”
二姐笑着摇头,看一眼阿蒙又看一眼阿蒙面前的酒,脸上有一种探寻的神情。
二姐夫那边端起碗来刚说句干,阿蒙这边就咕咚一下喝了个碗底朝天,心里还想:这里喝酒真牛啊,大清早的就逼人先干为净。
等放下碗,阿蒙发现二姐和二姐夫四只眼睛瞪得滚滚圆,嘴巴都张着,米老鼠在一边笑得直往后仰。再看二姐夫和米老鼠的酒碗,喝了不到五分之一。
阿蒙纳闷的问:“不是说干吗?你们怎么都没喝完啊?”
米老鼠坏坏的笑着说:“你以为这是你们东北啊?这里说干杯就是喝一口,谁让你全喝了?这边人喝酒都慢慢品,哪有你这样牛饮的!你看把他们都吓坏了。”
“早说嘛,那我也慢点儿喝就是了。”
二姐夫一边笑着给阿蒙满上,一边对米老鼠说了几句家乡话。二姐则给阿蒙挟了一条鸭腿,说:“吃。”
“谢谢二姐。”阿蒙挟起来就啃。咦?这肉可挺坚韧的,咬断它还真——有点费劲呢,得了还是上手吧。
阿蒙放下筷子,用左手扯住鸭腿,牙齿紧咬着肉,两方向一使劲——终于咬下来了,还溅了一脸的油。嗯,好吃,真好吃,又辣又香。
米老鼠对吃得不亦乐乎的阿蒙说:“二姐夫说第一次看见你这样能喝酒的女孩子,我告诉他北方女孩子是这样的。”
阿蒙举着鸭腿诚恳的说:“我的酒量很一般,我们那里很多女孩自己就能喝掉一瓶白酒,比我厉害多了。”
二姐二姐夫的眼睛又瞪了个滚滚圆,然后就呵呵的笑了。
阿蒙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腿边蹭来蹭去,低头一看——
“哎呀妈呀!”阿蒙大叫一声跳起来就窜到米老鼠身后,捏着鸭腿的左手扬在半空中,右手死抓着米老鼠的衣服不放。
两条很大的土狗正蹲坐在桌底下,乌黑的眼睛直盯着阿蒙手里的鸭腿。
阿蒙这才发现,屋里不知何时已经有五六条大狗在桌子周围转悠。
“这狗怎么都跑来了?”阿蒙心惊肉跳的问。
他们三人都笑了,米老鼠连忙说:“没事没事,它们不咬人的。这里的狗都这样,吃饭时就在桌边等着你扔骨头剩菜什么的,一会儿你就习惯了。”
阿蒙战战兢兢的坐回原位,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狗,生怕它们突然扑过来。
米老鼠说:“你看我。”然后扔了一块骨头在地上,几条狗立刻齐蹿过去抢,其中一条率先抢到了,叨到一边享用起来,另几条狗只好回到桌边等着。
阿蒙看它们抢了一会儿,发现有条体形较瘦小的狗一直没抢到,心里很同情它。几口啃完了鸭腿,故意没啃干净剩了些肉在上面,然后悄悄的对那狗招手。那狗摇着尾巴跑过来,阿蒙把骨头扔给它。另几条狗又扑过来抢,不过这回它们可没得惩,阿蒙高兴得哈哈笑。
那小瘦狗很聪明,感觉到阿蒙偏向它之后,就一直死守在阿蒙脚边。结果一顿饭下来,数它吃到的骨头最多。
饭后,阿蒙主动收拾碗筷,二姐一直拦着。等阿蒙摆出架势要洗碗时,二姐坚决不肯,阿蒙只得一脸痛楚的放弃了(心里暗暗欢喜)。
回到厅里,发现庆庆和另一个男孩子正老老实实的站在米老鼠跟前。
米老鼠指着那男孩说:“这是军军,庆庆的哥哥。”一转头对他们说:“叫阿姨。”
两个男孩子怯怯的叫了声:“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