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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云阁-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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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缄自得紫霞解救苏来,知银粮两失,大哭弗已。哭已而思,其身空乏,欲进不可,欲退不能,想思逾时,计无所施,只得惨惨凄凄,又望南关而走。未几,夕阳在山,烟迷四野,三缄无所归宿,坐于大樟树下,甚恐虎狼来往,为彼吞噬。于是梯樟而上,冀如雀巢之居。刚上半矣,忽见前面隐有人行。
  三缄速下,伫立以待。及其人近,乃一老叟。三缄询曰:“翁何往?”老叟曰:“锄云而归耳。”三缄曰:“吾欲借宿翁家,不识翁肯容否?”老叟曰:“失路谁无之悲,借宿亦常有之事,特恐蓬庐湫隘,不肯驾止高人。”三缄曰:“翁太谦矣。小子恩沾止宿,他年如脱苦难,稍获寸进,必有报焉。”老叟曰:“止宿一宵,何堪言报。”遂导入第,款以酒食,然执盘箸酒器者,惟少女一,以外无人。此女貌美如仙,常常目睇三缄。
  三缄俯首,不敢仰视。饮毕,老叟曰:“夜深矣,君可就寝。但寒家人数无几,室仅两榻,吾与相公同卧,老妻与吾女共卧。相公远来,休得见笑。”三缄连称不敢,随叟入室。老母笑曰:“相公青年,吾女亦少,不若配为夫妇,长住于此,免使朝日奔驰。”是时,三缄穷无所归,又见此女不逊杏娇、桃婢,慨然诺之。老叟喜,整顿衣冠,焚香秉烛,二人成礼后,携手入榻,相抱而眠。次早视之,仍在大樟树下,所抱者一枯朽树头也。三缄知为鬼弄,面带羞容,俯首前趋。
  俄而南关在望。三缄到此,无银换食,将衣易之。暂住二日,熟视关中风景,难以栖身,整整精神,竟投秦岭。是岭地势奇险可畏,三缄谅难久住,不觉思亲急急,伤及肺腑。负疾难行,遂于路旁卧以待毙。



                        


第十五回    遇杜公山亭养疾 逢匈奴塞外看羊


  恰遇杜公自南关归,见路旁卧一少年,几为雪厝,怜而问曰:“少年奚自,胡不避风雪而卧此间?”三缄气息奄奄,弗能相答,惟两目垂泪而已。杜公扶之,起而复跌者累累。公计无出,负之而去,或数武一息,或数十武一息;缓缓负到亭内,横置于榻,覆以羊毡。卧至夜半,微微转动而不能语。杜公急温以火,三缄为火气所暖,始呻吟焉。
  杜公曰:“少年饥乎?”三缄曰:“饥甚。”杜公予以荞饼。
  三缄食半,难于下咽而止。杜公曰:“欲饮乎?”三缄曰:“思饮久矣。”杜公即以汤进。三缄连饮数盏,觉胸内开阔,望杜公而泣曰:“吾因犯罪充配辽阳,途被抢掠一空,饥寒交迫,以致疾生意外,倒卧路旁。不料公抱仁慈,拯吾于水火,此恩此德,肺腑铭之。”杜公曰:“举手之劳,何堪挂齿?”三缄曰:“得公垂救,当知公名,他日还乡,以好尸位而祝。”杜公曰:“吾杜姓,名入词林,官居内阁。因自不知谨,怒触天颜,谪贬辽阳,受罪三载。屈指以计,今犹在二载之中焉。”三缄曰:“如是,公与吾实属同病者矣。”杜公曰:“尔亦词林学士乎?”三缄曰:“吾举李氏,贱号三缄。初举孝廉,出宰昆明小邑,亦由经济无术,而谪辽阳耳。”杜公曰:“尔罪定几载?”三缄曰:“与公数同。”杜公曰:“吾以老朽残躯,死不足惜,尔年甚少,罪满日不过三旬,尚可展翅飞腾,为国家梁栋之用。”三缄曰:“名场味淡,永不作是想矣。”杜公曰:“凶现前者后必吉。以子年华正富,何受批区区挫折,即易初心?然当此灾疾临身,一概愁肠,切毋怀抱,俟疾愈后,听天安命,自有云开见日时也。”三缄曰:“公言固是。但吾身空乏,无有半文,来此僻壤穷乡,食从何觅?”杜公曰:“吾囊甚富,尽可用资二人。所虑者此地绝无粟米,食惟荞饼,肉仅牛羊,盐虽有而价昂,且甚稀少。吾历过一载,兹已惯焉,公子初来,恐难裹腹。”三缄曰:“得公活命,如疾能愈,何嫌粗食?”言谈至此,疾又加增,呻呤之声直达亭外。日复二日,鼻息如丝。于痛苦稍停时泣向杜公曰:“吾死后,祈公厝于高埠,首向都中,俾吾乡井常望,慰此幽魂。以桐芦二枚,置诸左右,俾吾没去,不忘丧居父母。”杜公闻之,感伤不已。
  自是疾愈沉重,三缄无复再生之想,杜公亦抱得毙而厝之恩。
  紫霞真人身坐仙府,瞑然一会,吁复礼子而言曰:“三缄贪名受谴,充配辽阳,今在秦岭山亭,得疾将死,师特命尔持丹举之。”复礼子领命,乘云竟去。顷刻已到秦岭,奉头按下,在山亭外持丹叫售,杜公闻得,呼买声声。复礼子不疾不徐,来至亭内,询曰:“老翁呼买灵丹,所医者谁?”杜公曰:“吾友耳。”复礼子曰:“所患何疾?”杜公曰:“充配之人,有何别症,其源总由于内抱伤感,外受风霜焉。”复礼子诺,假至榻前诊视。诊毕,以丹予之。杜公谢金,不受而去。归至仙符,拜见紫霞曰:“师以灵丹活及三缄,弟子观三缄容貌,深黑少紫,晦气正甚。即使疾愈,恐挫折犹不止斯。”紫霞曰:“吾有一偈,尔谨记之:前劫凡人骨,知将仙道入;幸已得成真,又被红尘误。白玉不勤磨,焉能成好物?雕琢既深深,永享天仙福。”复礼子默会其偈,拜辞而退。
  杜公以丹纳入三缄口中,复以温汤徐徐浸下,一时腹如雷吼,神色转变。杜公喜,暗思此疾当不至死。
  久之,三缄又在榻大哭失声。杜公忙揭被询曰:“公子何事悲啼乃尔?”三缄又似瞑目,安卧如初。易一时,复大声呼曰:“饶了,饶了!”询之,哑然如前。竟至天晓时,忽然掀被起坐于榻,呼杜公而言曰:“吾昏愤之际,似从此地逃归都下,隐身而行,直入梁公子府中,得会父母,抱头大哭。哭已,父曰:『自儿谪贬辽阳,吾与尔母只想生不晤儿面,死不见儿尸矣。讵料今日又得相逢,此皆祖宗有灵,神天默佑也。』言犹未已,梁公子亦至,见吾携手,且泣且言曰:『尔罪未满,归系逃犯,须宜隐身,毋令人见。』予诺,从此朝日在府,未尝一出。秋中佳节,不堪纳闷,意欲出府游玩,以遣愁怀,又恐都城耳目甚众,倘被上衣知得,获罪更大。思前想后,难禁闲游之心,不觉不知,已出府外。刚到东街之半,正遇二解役对面而来,见吾呼曰:『逃犯在此,可速拘之。』吾见其势凶猛,抽身欲逃,早被街邻四面围着。二役将吾扭定,直投兵部衙门。吾跪地告饶,不允。及到兵部,二役禀之上衣。上衣登堂,大骂不已。骂后,命刀斧厉卒,推出衙前,拥至演武场,持刀加项。吾正狂呼饶命,倏然一虎冲入,飞负吾去。一惊而苏,尚在榻中。自今思之,犹怀战栗。”杜公曰:“昨日午牌时,一少年道士售丹于此,呼入诊视,给予一丹。当纳尔口中,继而汤进,顷刻腹如雷响,无复呻吟之声。但见时而哭泣,时而叫饶,吾以为病极发癫,不意尔梦回都中矣。尔今精神爽快,谅疾稍减,可宽着心肠,涤尽愁思,俟体健时,再作理会。”三缄曰:“承公救吾于路旁,又劳侍疾于亭内,仁厚如此,心胡以安?”杜公曰:“同处难中,理宜相救,况尔我为官,则共事一主,论其居址,并处中华。昔贤有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何可视以为异体乎?”三缄自得丹丸入口,曾不几日,厥疾已瘳。于是日与杜公相处,凡燃薪吸水,一身力任,以报杜公。杜公暇时闲谈,决不言及受谪之苦。
  三缄年少气盛,提及上衣回奏当今,无故遭冤,辄切齿怨恨。杜公曰:“恩不宜忘,仇当速解,其中自有夙昔冤孽,不可独怨于人。能作如是想,仇无不解矣。以兵部云上衣言之,朝臣甚众,半皆为彼汲引,虽于尔躬素有嫌疑,亦非不了之事。
  而独劾奏频频者,以彼前世必受尔之罗织,如尔今生也。得箭还箭,自古已有,何况于今?吾劝公子甘心顺受,休出怨言,则前世冤仇自对除殆尽。如怀恨不释,又怨结来生矣。所以吾即受尽挫折,常自解曰:『前生我之难为于尔,今生我已受之。』不特此也,即平日受人一怒一詈,皆作如是想,不存怨恨心。故充配于兹,途无侮我之人,身无丝毫之疾。待罪满后,庭帏株守,耕读是乐,一切官阶名位,听诸子孙。得之不以为荣,不得不以为辱,陶然自适,虽仙子不啻焉。吾见世之计图谋者,昼夜思维,奔走不息,此时之富贵视若宝珍,如尔我充配堪怜,初无一人念及,雪中送炭,曾有几人,岂知无限精力尽耗于名利场中,一旦病入膏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呻吟弗绝时,即以宰相状头、良田万顷与彼,恐彼亦淡然弃之。设或喉中气断,妻儿悲泣,固亦人情,倘遇夏日秋朝,身躯易腐,妻儿恐其肉流蛆出,忙然升柩,厝于青山。在有孝子孙,尚能心丧三年,不忘父母,如无孝孙子,亲刚闭目,弟兄分镳,稍有不平,则斗殴家庭,兴词州县,谁又念及父母而体生前之教乎?此以老年而丧,兼为有子孙者言也。假令命殒少年,娇妻难守空花,彼即恋其富而不为人配,而深闺卖笑,丑名达于四境者有之。又如怨贫易姓,转配他人,相狎相亲,恨不早为匹偶,从未有再醮之妇而能念及结发者也。至以没入黄泉而论,富贵带之不行,阎君考查,惟分善恶。能积善者转世仍为富贵,若积恶甚大,咸受极刑;如磨推锯解,或化异类如走兽飞禽。
  何莫非奸诈图谋,毕生所造,自作而自受者,为问夜台凄楚,能有儿孙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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