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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菲捏住两个儿子的耳朵,把他们的头凑到一块儿。“你还记得凯文跌在圆珠笔上的事儿吗?那时他才三岁?”
“妈。”
她指着凯文左眼下的一个小蓝点。“这就像纹身图案,查理。这两个浑小子永远耍不了这种花样了。”
查理麻木地看着那个小点。该隐①的标志,他想。可他没说话。
①该隐是《圣经》中亚当和夏娃的长子,杀其弟亚伯。后“该隐”用来泛指谋杀者,尤指杀兄弟者。
帕拉旺是海中的一个暗礁岛,如高山一般耸出水面,位于菲律宾主群岛以西。西南濒临苏鲁海。晴天时可以远眺北婆罗洲。
在洒满阳光的小岛这一侧,在波涅欧雪松园的后面(这些老树直到枯死都一直在生产像桌面一样宽的厚木板),雨果·韦斯密斯·梅斯勋爵已经说服了费尔迪南·马科思引进高利润的大种植园。他没有多费唇舌,就收到很好的效果。
帕拉旺的主要城镇是几千英尺以外的博托·普林斯萨。就像哥伦比亚一样,这里种植在高地上的经济作物漫山遍野,枝叶繁茂。但这里种植具有芳香气味的雪松,并不费多少事,而且也不会造成对自然资源的极大浪费,因为可以不断补种。为了运输的方便,木材有些被加工成白色粉末状。
梅斯的英国工头是需要刺激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布鲁姆斯韦特!”梅斯从吃饭的小棚里喊道,他在这里存了一瓶朗姆酒,一只酸橙,还有一些冰块。“布鲁姆斯韦特!在这儿,亲爱的伙计。”
布鲁姆斯韦特是个伦敦佬,是梅斯在马尼拉一家男妓院用刀子跟两个法国水手干了一架后招来的。虽说他又瘦又小,可在梅斯的记忆中,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打架斗殴,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挺身介入。和梅斯一样,对于任何唾手可得的男人或女人,他都要玩个痛快。
“在一流的圣诞大餐上来之前先喝点开胃酒,布鲁姆斯韦特,”梅斯说道,他递给他一杯浓烈的朗姆酒加酸橙。酒吧用代替冬青的棕榈叶装饰了起来。“姑娘们烤了一头货真价实的长猪①。”
①“长猪”是食人生番用语,指人肉。
布鲁姆斯韦特那双机灵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得了吧,维克多。长猪?这些吃人族已有五十年没有烤过他们自己的什么人了。”
“啊,其实不是别的,”梅斯说道,和他碰了碰杯,“是小约瑟皮娜。”
“算了吧,头儿。我今天下午还看见小约瑟皮娜来着。”
“那是一只你再也找不到的更鲜嫩的小猪,”梅斯保证道,心里明白他是在说那个有点男孩子气的姑娘,她的男友最近失踪了。“他们一直没让她起疑心,可然后把她活烤了,这样可以保持皮肉细嫩。”
帕拉旺这里的人经常失踪。马科思从主岛的监狱中运来了成百个囚犯。试验种植经济作物所需的劳力总是超过原先的计划,可可园开始一直是勉强维持。囚犯们从未有过机会可以回到马尼拉,揭露他们在这里像奴隶一样劳作的悲惨情形。可新政府已经开始嗅到帕拉旺岛上死囚营的气味了。
两个女人在收拾桌子,她们谁也不像小约瑟皮娜那样有着男孩般的臀部和小小的乳房。她们端来大罐大罐的啤酒。布鲁姆斯韦特手下的当地工人陆陆续续进来坐下,他的警卫排则在另一块地方围坐下来吃饭。
梅斯看得出布鲁姆斯韦特因约瑟皮娜没露面而深感不安。如果你首先出于世俗的缘故而崇拜人的肉体,那么吃人肉就无异于一种为追求时髦奢侈而犯下的罪孽。可大多数人性交前逗乐都模仿吃人的样子。梅斯算过,如果精打细算,而吃囚犯的肉,这家“昌劳”公司还能额外增加一笔利润。他的口水快流出来了。
两个男人把主菜端了上来,一只用棕榈叶装饰的四英尺长的大浅盘似乎盛着一只全猪,已经烤熟,在咝咝冒油,即将被切成汁水充足的许多小块。布鲁姆斯韦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好像被绳子牵着似的。“看这儿!”
“什么,布鲁姆斯韦特?”
“告诉我那不是她。”
“可那是她,”梅斯再次向他证实,“是我们可爱的、亲爱的、水灵灵的、温和的、柔嫩的小屁股的、完全能吃的约瑟皮娜。叉了吃吧,大伙儿!”
布鲁姆斯韦特跌坐在椅子里,双臂抱着头。他头抬起来想说什么,却看见约瑟皮娜正在桌子的另一头。“是真的!”她喊道,“是我自己配的菜谱!我自己的猪!吃吧!”
布鲁姆斯韦特笑得那么厉害,眼泪顺着面颊簌簌滚落。“祝他妈的圣诞快乐。”他哈哈大笑。
曼哈顿是个旅店荟萃之地,从众所周知的名牌酒店到谁也不肯承认自己听说过的令人厌恶的廉价旅馆。有一家叫辛斯森的,鲜为人知,过往行人谁也看不出那是家旅店。
申劳付了一年的租金,包下面对公园大道的14A套房,可他难得住在里面。今晚,尼科尔又用老掉牙的方法重新布置了一下房间,她用金色缎带缠绕的冬青制成装饰性托盆,点缀弯弯曲曲的占曲式柱上楣构和布里昂画作的复制品。
申劳一家,包括尼基,邀请一位中国的联合国观察员——胡先生,及其夫人,来这里吃饭。“辛斯森的厨师,”尼科尔开口说出的中国话简直无懈可击,“向我保证这是一顿传统的新英格兰口味的圣诞大餐:清肉汤、黑黄油火鸡脯、奶油、红薯冻、牡蛎板栗冻肉卷,还有松子酸果蔓。”
尼科尔的父母都曾供职于驻远东的外交机构,她在那儿是由保姆和法国修女抚养长大的。今晚她穿了一件深绿色针织长裙,紧紧裹住她苗条的身段。旗袍式的开口恰到好处地露出她两条美丽的长腿。她脖子上戴了一串闪闪发亮的日本珊瑚首饰。
一个申劳的贴身保镖装扮成侍者,每隔几分钟就巡视一下餐厅。申劳在哪里,他的保镖们就在哪里转悠,这已成为一个惯例,虽说他们并不总是装扮成侍者。“你需要这些保镖,”尼科尔有一次数落他,“是为了证明你自己的存在。”此人是中国人,而真正的纽约侍者一向是土耳其人或爱尔兰人,可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好奇。
不过尼科尔的普通话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因为胡先生和太太说的是另一种中国方言。胡先生意识到这一点后,便希望大家都说英语,使他太太的初级英语水平能有所提高。尼科尔和尼基默许了。
胡太太难得开口,只顾眼睛朝下逐一打量每道菜,目光中流露出卫生检疫员似的专注神情,甜点还没上桌,中国侍者过来叫申劳去接电话,她也没抬一下头。过了一会,尼基得知电话是巴克斯特·周从华盛顿特区打来的。但在席间,申劳返回桌边重新落座,忧郁的脸色使人看出他心绪不佳。坏消息来了,没有哪个保镖能抵御得了。估计可能还有人不知道坏消息,直到晚宴散席,申劳没再吭声。
打破胡太太沉默的任务落到了尼基身上。“您在纽约呆的时间长吗?”尼基问道,他从小就接受训练,知道如何应付交谈中的短暂冷场。见她没有搭腔,他又把话题转移到更能引起对方兴趣的事情上。“你的孩子呢?”
“他们都很好。”胡太太出言吐语,恰似集成电路块复制的人声,带着毫无规律的非重读节奏和停顿。
“他们在这里上学吗?”
“在北京。他们很好。”
“那么你有时间逛纽约啰?”
“我逛得很好。”
不知怎的,这种有意思的交谈让胡先生兴致大增。“你的儿子真是为你增光啊,”他对默不作声的申劳说道,“通过后代我们才证明了自己对于人类的价值。”
“以及我们在地球上的存在,”尼科尔补充道。
两个没带武器的传者推着一只插满红绿蜡烛的白色的大蛋糕进来了。蛋糕在一个机械装置的底座上慢慢旋转着,音乐盒中唱着辛斯森构思绝妙的一首节日歌曲《圣诞老人要来镇上了》。
申劳和胡先生对这种圣诞风俗无动于衷。尼基、他母亲和胡太太对丁·弗莱德·库茨演唱的这首曲子全都一无所知。因此,随着小平台咚咚当当地越转越慢,演唱者唱到:“你最好留心点,你最好——”戛然而止,餐厅里陷入一片沉寂。五位用餐者全都茫然不解地听着,看着。
圣诞节那一天,查理·理查德和他的妻子女儿待在一起,只是作为一种基督徒的仁慈善举。米西也邀请了安迪·里德,对这个她已对他们说过好几回了。“那可怜的人圣诞节孤孤单单的,是不是太让人伤心了?”
在温菲尔德的新公寓吃午餐是她的主意,她要确保圣诞老人带来的是名副其实上的“家庭”。她带来的礼物是二十四只难看的摩塞尔铅水晶高脚酒杯,这些酒杯是在布拉格买的,盛在一只衬有天鹅绒、远比酒杯耐看的核桃木盒里。查理记得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结婚礼物,一直没有打开过。富人的节俭总是发人深省。他想起齐奥·伊塔洛那抠门的习惯——保存从别人来信上裁下的空白纸片。
本妮送给温菲尔德一个俄罗斯西里尔字母的强手棋。安迪来的时候带了一套可折叠的聚脂餐桌和餐椅。查理什么也没带。他在小屋子里走来走去,就像被囚禁在笼中一样。
这幢五层无电梯小楼朝向南方。温菲尔德很走运,没有高楼挡住她的视线,她可以一直看到南边三十个街区以外的克莱斯勒大厦。“生手的好运,”查理对她说。“在所有我对你的祝福中,排在首位的就是运气。”
“你不介意我把它记下来吧?”她挪揄道。
他扮了个怪相。“这些天我尽干这个了,老是布道说教。”
“这就是你在西宾夕法尼亚干的事情?佳尼特看见新闻标题了吗?”没等他回答,电话铃响了。“是的,尼基,”温菲尔德回答道,“她就在这儿。”她把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