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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城堡
今天午后,天空显得多美,小银。秋天的金属般的光芒,就像一支纯净的金色阔剑!我喜欢上这儿来,因为在这僻静的坡上能更好地观赏落日的下沉,这里不会有人妨碍我们,也没有人会被我们打扰……
只有一幢蓝白相间的房屋在酒馆的脏墙那边,周围都是野花和乱麻。那里没有人住,是科利利亚以及她的女儿晚间幽会的地方。那些清白的好女子,几乎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毕尼托就死在这条沟里,躺了两天也没有被人发现。炮手曾在这里安置大炮,你认识的那个堂伊格纳西奥在这里走私白兰地。从安古斯蒂亚斯来的斗牛也经过这里进去,可这里就是没有孩子们。
……你看,通过这沟上的拱形桥洞,可以看到荒芫的红色葡萄园,往下就是砖窑。紫色的巨日象一个显圣的神灵,一切都被它吸引过去,因而心醉神迷。它渐渐下沉在韦尔瓦的海平线和这万籁俱寂的世界的下面,也就是摩格尔,它的田野,你和我,小银,的下面。
100、斗牛场的废墟
小银,那座烧掉的斗牛场,再一次像一阵强劲的疾风,吹过我的思想……为什么……我记不起它是在哪一天的下午被烧的……
我也想不起那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只留下一个曾似相识的印象——是不是和马诺利托·佛洛雷斯给我的巧克力画片上的那种模样?——几只灰色扁鼻子的小狗,象橡皮球那样被一头黑色的公牛挑到了半空……一个鸦雀无声的圆场,一片深绿的蒿草……我只知道外面的模样;我指的是上面,就是圆场以外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我就沿着木板的台阶跑着,旋转着,幻想着是在一个完好的真正的跟画片一模一样的斗牛场上跑着,愈跑愈高,在这暮雨欲来的时刻,要把那一片黑绿的远景,就是那片大云下面阴冷的影子,地平线上那条连绵清晰的松林的剪影,以及海面上泛出的白光,全部吸收并永存在我的灵魂之中……
就是这样……我在那里待了多久?是谁把我带出来的?是在什么时候?我全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小银……可是每个人谈起这事时都这样说:
“是的,城堡里是有过那个场子来着,后来被火烧掉了……那时候有许多斗牛士到摩格尔来……”
101、回声
这地方真美,总是有人要往这里来。猎人们从山里回来,走过这里,就加大脚步登上围坎,这样他们就可以看得更远。他们说,帕拉菜斯那强盗在这一地区流窜时,就在这儿过夜。旭日经常照着那红色的山岩;傍晚,有时不知哪里来了一只山羊的剪影,出现在岩石上,正对着黄色的月亮。牧场上,有一个水塘,支离破碎地反映着几块黄色、绿色和玫瑰色的天空。这个水塘只有到八月才干涸,可是孩子们为了打青蛙或者只是为了能溅起带响的水花,不断地投下石子,差不多快把它都填满了。
回去的路上,我让小银停住在一棵洋苏木树的旁边。这棵树正好挡着牧场的进口,看上去黑乎乎的,挂满了枯干的刀形种子。我用双手围在嘴边,向着岩石喊道:“小银啊!”
岩石用一种被近旁的水软化了的声音断然地回答:“小银啊!”
小银立即转过身来警惕地抬起了头,惊慌地想逃走。
“小银啊!”我又向着岩石喊了一次。
小银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岩石,然后翻起上唇,向着天空放出一阵连续不断的吼叫。
岩石用了一种含混拖长的声音和它同时叫了起来,收尾时叫得比它更长。
小银又叫了一阵。
岩石也叫了一阵。
于是,小银的脸色阴沉下来,倔强而狂乱地将头擦着地面转着,想挣脱缰绳逃走,把我单独地留下。一直到我低声哄着,牵着它往回走。到了仙人掌丛中,它才慢慢地恢复到只剩下它单独的叫声。
102、虚惊
孩子们在吃饭。雪白的台布上,灯芯放出柔和的梦幻般的玫瑰色光焰,照映着红色的海棠,画上粗糙的彩色苹果,也快活而有力地照着那些孩子们充满诗意的天真小脸。女孩子们吃饭正经得像妇女,男孩子们则象男子汉一样谈论着。远处,一个美丽的黄发少妇袒露着雪白的胸脯在喂奶,脸上带着微笑望着怀中的婴儿。窗户里可以看到花园清寂的夜空满布着闪烁的寒星,寂寥而阴凉。
忽然,布兰卡象一条柔弱的光带,窜进了妈妈的手臂之间。一阵突然的静默,接着在椅子翻倒的响声和一片嘈杂乱叫之中,所有的孩子全都随着她跑了起来,同时十分恐怖地望着窗户。
原来是小银这傻瓜!它那白色的大头按在窗外,由于玻璃和影子的影响变得硕大而可怕。它一动也不动,沉郁地望着里面光亮而温暖的饭厅。
103、古老的泉水
在常青的松林里,它是如此的洁白,在玫瑰和天蓝色的曙光中,也是如此的洁白;在金黄和淡紫的下午,它还是如此的洁白;在墨绿和深蓝的夜间,它仍然是如此的洁白。啊,这古老的泉水,小银啊,我多少次来到这里,久久地凝视着,似乎化成了一块石碑或者变成了一座坟墓。它包容着世界上生命真正感受到的全部哀歌。
我在它那里看见了万神殿,金字塔和所有的教堂。每一眼泉水就是一座陵墓,一个装满雕饰的廊柱,它使我不能入睡。因为这古老的泉水的美丽,常驻不衰,在我打盹的瞬间都在变幻着不同的形象。
从它那里我会看到一切,而当我看到其它的一切,又总会回想到它。它待在那儿是多么的恰当,总是充满着永恒的和谐与端庄,几乎可以双手捧起它全部的色彩和光亮。可是它却是滋润着全部生活的水源。它在鲍克林①画的希腊风光的画上,它在路易斯修士②的翻译里,它使贝多芬的痛苦充满了欢乐,它将米开朗琪罗的传统带给了罗丹。它是摇篮也是婚札;是歌曲也是律诗;是现实,是快乐,也是死亡。
在这个夜间,它死去,小银,像柔叶的绿色喧闹和黑暗之中的一具大理石的身躯。它死了,而我的心灵之中,却涌出了无穷无尽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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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诺尔德·鲍克林(1827-1901):瑞士风景画家。
②路易斯修士(1527-1591):西班牙作家,神学家,《圣经》的西班牙文译者。
104、道路
昨天晚上,落下了这么多的树叶,小银,树好像倒过头来,将树冠冲着地,根须朝上地把自己种到了天上。你看,那白杨,好像俄罗斯马戏班玩杂耍的姑娘,将一头火样的红发撒在地毯上,并举着的美丽的细腿,穿着灰色的网袜,显得格外颀长。
现在,小银,小鸟们在光溜溜的树枝上看到我们在金黄的落叶之间,就像我们在春天看着它们在绿叶之间一样。以前,树叶在上面唱着抒情的歌剧,如今,在地面变作了拖拖沓沓的枯燥的祈祷。
你看见了吗,小银,现在田野都铺满了枯干的黄叶,可是等到下星期我们再经过这里的时候,会连一片也看不到了。我不知道它们消逝在什么地方,该是鸟儿们告诉了它们这种美丽消遁的隐秘;小银,你不可能如此,我也不可能……
105、松子
卖松子的姑娘,在太阳里沿着新街走来。她带着生的和烤熟了的松子。我去给我们俩买五分钱的烤松子来,小银。
在那些金光灿烂的湛蓝的白天,十一月将冬季和夏季叠加在一起。刺人的阳光,将血管胀得圆滚滚的像蓝色的蚂蝗……安逸清洁的粉白的街上,走过了拉曼却的卖布郎,肩上背着灰色的包袱;卢塞纳的铜匠,满装的货担全都放着黄光,每一声叮当都闪烁着太阳……阿雷纳来的女孩侧着身子挽着圆篮,靠近墙边慢慢地走着,一面用一块炭屑在粉墙上画着一条长长的黑线,一面用拖长的忧郁声调叫道:“烤松子!”
一对恋人站在门口一起吃着,在热情的微笑中,为对方挑选出最好的相互交换。孩子们在上学的路上,一路走一路用石头在门槛上砸着……记得我小的时候,冬天下午到阿罗约的马里亚诺的桔子园去,总带上满满一包烤松子。他们全都喜欢我带去的那把砸松子的折刀。那是一把用螺钿镶柄的折刀,上面刻着鱼的模样,一双对称的小眼是两颗红宝石,从那里面可以看到巴黎的艾菲尔铁塔……
烤松子会在嘴里留下多么好的滋味,小银啊!它可以给你增添活力,带给你快乐,在寒冷季节的阳光里给你一种坦然的感觉,让你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座永恒的纪念雕像,就那样雄赳赳地走着,冬天的厚衣压在身上似乎也感觉不到分量,甚至还觉得敢跟莱昂或者看车的曼基托去较较手腕呢,小银……
106、逃亡的公牛
当我和小银到桔子园里的时候,狮爪草上的霜花还没有消去,阴影里的峡谷看上去一片淡白。太阳还没有给明净的天空涂上灿烂的金光,小山岗上的橡树以及他的那些精致的荆豆都清晰如画……有时候,传来一阵轻柔的嘈杂的声响,我抬头仰望,是一大群椋鸟变换着美丽的队形向橄榄园飞来……
我鼓掌……有回音……曼努埃尔!却没有人答应……忽然,听见了一种急速粗鲁而浑圆的声响……我的心随同一种不祥的预感急跳起来,赶忙和小银将全身藏进了老无花果的树丛……
原来是它在走过来,一头红色的公牛,牛群之首,发着哞哞的叫声,东闻西嗅。它走到山岗上停了下来,一声急促可怕的吼叫,霎时充满山谷,直射天顶。那些椋鸟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