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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天
啊,那么辉煌,那么芬芳!
啊,草地是多么欢乐!
啊,晨歌是多么动听!
——民歌
清晨,在朦胧的睡梦中,我被一种似乎是孩子们的尖声恶叫,弄得十分恼火,结果无法再睡,只好无奈地爬起床来。我从打开的窗里向田野望去,这才发现,原来是那些鸟儿们在喧闹。
我走出去,来到花果园里,歌颂那蓝天白日的主宰。鸟儿的嘴里奏出的清新而流畅的乐曲,不绝于耳!燕子在井里随意地发出曲折的颤音;画眉落在桔树上吹着口哨;黄莺在橡胶树的枝桠上跳跃,说着热情的话语;长尾山雀在桉树的冠顶用细细的声音不断的欢笑;大松树上的麻雀们却在肆无忌惮地聚会讨论。
啊,这样美好的早晨!太阳将金色和银色的欢乐送到了地面:上百种颜色的彩蝶满处纷飞,在花丛间,在房子里,在屋外和泉水边;健康而新鲜的生活在整个田野上带着碎裂的爆发声在沸腾,在盛开。
我们如同生活在一座巨大而明亮的灯座里,也如同在一朵无边无际的温暖而光明的玫瑰之中。
26、水窖
你看,最后的那场雨把它下满了,小银。现在既听不见回声,也看不见它的底面。水浅的时候,太阳照上它的凸窗,上面镶的黄色蓝色的玻璃后面,闪着宝石般五彩缤纷的颜色。
小银,你从来没有下过水窖,可我下去过。那是好几年以前,人们将水弄干了的时候我下去过。你知道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坑道,然后是一间小室。当我进到里面的时候,我拿的蜡烛忽然灭了,一条小娃娃鱼爬到我的手上。两道刺骨的寒气交叉地窜过我的胸前,就像骷髅下面交叉着的两根腿骨……整个村子下面都挖有水窖和坑道,小银;最大的水窖是卡斯蒂约古城广场那边萨尔多·德·洛波家院子里的那个。可是最好的,却要数我家的这个了。你看,那井栏是用一整块雪花大理石雕琢的。教堂的那条坑道一直通到彭塔莱斯的葡萄园,出口敞向河边的田野。医院里的那条坑道没有人敢将它走完,因为永远走不到尽头……
记得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在漫长的雨夜听见雨水从屋檐落到院子里,再流进水窖,象是不断呜咽的哭声,使我不能安睡。后来,到了早晨,我就飞跑着到水窖去看水涨到了哪里,若是像今天一样满到了井口,我们就会惊讶得喊起来:真是了不得!
……好了,小银,现在我去给你拎一桶那里的清凉干净的水来,就是比列加斯一口气灌下去的那只桶。可怜的比列加斯,他总是被白兰地和柯涅克烧得浑身滚烫……
27、癞皮狗
有时候,它到花果园的屋子这边来,瘦骨伶仃,馋眼巴巴的。这只可怜的狗已经习惯了在斥骂和石块的投掷下夹着尾巴逃窜。连它的同类也对它呲牙咧嘴。于是,它只得在中午的大太阳里再一次木然悲切地走下山去。
那天下午,它跟着狄亚娜来了。我走出来的时候,那看守恶念一动,拿出枪来就向它射击。我没有来得及阻止,不幸的子弹已经打进了它的内脏;在一阵急剧的旋转和一声婉转尖厉的吠叫中,它倒在一棵槐树下死了。
小银抬起头朝那狗直愣愣地望着;狄亚娜吓得到处乱躲。看守也许感到了后悔,尽管恼火也无法消除自己的内疚,只好再三地解释,也不知道话是说给谁听的。一片纱幔遮暗了太阳,仿佛在向它致哀;这片很大的纱幔,正像被杀的狗那只睁着的眼睛上蒙着的一片小纱幔。
桉树在海风中垂头呜咽,风暴一阵阵地增强,一种沉重而寂寞的压抑,充塞在这午间休息的时刻,在依然金色的田野和那死狗的上空伸展。
28、水潭
等一等,小银……假如你愿意,也可以在这嫩绿的草地上吃一会儿草。反正你得让我去看看这个美丽的水潭,我有好多年没有来过了……
你看,太阳是怎样透过那稠稠的潭水把它深处金绿的色彩照亮,苍穹般洁净的百合花在潭边凝视着,也不由得欣喜神往……天鹅绒似的台阶,错综迷离地层层下降;一个个奇幻的洞穴,足以启发画家的内心,产生一种梦幻般神秘的漫天构思;几处美丽的庭园,仿佛一位长着一双绿色大眼睛的疯狂王后,在长年累月的忧郁里造成;一座座残破的远古宫殿,酷似那天下午西方斜阳穿透海水的浅滩时所见到的情景……啊,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仿佛是在一切都不曾存在过的遗忘的花园里,让最使人费解的梦境拉开它那无穷无尽长袍里隐蔽的美,显出痛苦的春天那一小时值得记忆的画面……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很渺小的,可是给你的感觉却非常宏大,就好象我们是从遥远的地方在观看。激情的老魔术师的传家宝,就在于掌握和控制人们各种感觉的秘诀……
这水潭,小银啊,曾经是我的心灵。我感到被那种积存起来的复杂而奇妙的寂寞之美所蛊惑……当人们的爱情遭到创伤,就应该打开他的心堤,让腐败的血水流去,直至洁净而舒畅。啊,小银,舒畅得就像雅诺斯的溪水,在四月金色的温暖中潺潺地流淌。
然而,有时候,她那只遥远而雪白的纤手,又将我带回曾经在那儿留下我的迷恋和寂寞的绿色的水潭,回答她的那些远处的清晰的呼唤,就像我曾经给你念过的歇尼尔①的牧歌中伊拉斯“装腔作势”地向阿尔西德斯所说的一样:“为了使你的痛苦变得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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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德烈·马里·歇尼尔(1762-1794),法国诗人。
29、四月诗情
孩子们和小银一起到长着许多白杨树的小河边去了,现在他们在胡闹和傻笑之中缓缓地跑来,带回了许多黄色的花朵。在那儿他们淋过雨——一片转瞬即逝的浮云,用它的金线银丝为绿色的草地罩上了一层纱幕;一弯长虹和那些不停地颤动着的金丝银线加在一起,恰似一架如怨如诉的希腊竖琴——在沾濡的驴背上,湿漉漉的喇叭花还在滴着雨珠。
啊,多么清新、欢乐而感人的诗情!小银背着这样湿润而令人愉快的货物,连叫声也变得柔美起来!它不时地回过头来,尽它的大嘴所及,拉出一把花儿。那些黄的、白的喇叭花,在嘴边挂挂拉拉,仿佛在淌着白色和绿色的口水。过了一会儿,就全进到那系着鞍子的大肚皮里去了。谁能像你呀,小银,可以这样吞吃鲜花……居然不会吃坏肚子!
这种阴晴恍惚的四月下午……无论下雨或日出,全部都在小银明亮生动的双眼里显映着。圣胡安田野上面,落日的上空,又看见一片玫瑰色的云在飘洒着雨丝。
30、飞了的金丝雀
有一天,那只黄得发绿的金丝雀,不知怎么会从笼子里飞走了。这是一只喂了很长时间的金丝雀,由于它连系着对一个死去的女人的悲哀回忆,我生怕它会饿死、冻死或者被猫儿吃掉,就没舍得把它放走。
它在飞着,整个早晨都在花果园的许多石榴树之间,在松树上,或者沿着丁香花丛飞着。整个早晨孩子们也坐在走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黄色小鸟一刻不停地飞来飞去。小银在玫瑰丛旁边自由自在的休息着,跟一只蝴蝶玩耍。
到了下午,金丝雀飞来落在大房子的瓦顶上,在那儿待了很长的时间,在落日的温暖中跳跃着。忽然,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又出现在笼子里面,带着重返的快乐。
多么地高兴啊,看这花园!孩子们跳着,拍着手,脸上飞起了红霞,笑得像明媚的曙光。狄亚娜跟在后面乱转,和着自己叮叮作响的小铃叫着;小银也被带起了劲,像小羊似地腾空跳跃,浑身的肉波动着,好像银色的激浪;又举起前腿旋转着,跳起了粗野的华尔兹;然后放下前脚,用后蹄不断地猛踢明净而温和的空气。
31、魔鬼
忽然,传来一阵单调、激烈而短促的蹄声,特拉斯摩罗街的转角处,涌起了一片云雾般的尘埃,接着从里面冒出一头不堪入目的脏驴。过了一会儿,跟着出现了一批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搭拉着破裤子,露着黝黑的肚皮,在后面扔着棍棒和石块。
这是一头又瘦又老又黑的大驴——象一个教堂的总司铎——瘦得连没毛的皮都快包不住骨头。它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露出一排连荚蚕豆似的大黄牙,抬头猛叫。它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发出如此粗野而苍老的嘶鸣……它是不是一头走失的驴?你不认识吗,小银?它怎么了?这样狂奔猛窜,是从谁那儿逃出来的?
小银一看见它,两耳一下并作尖角;一会儿又一只朝上,一只向下,然后跑到我这边来,想躲进路边的壕沟,乘机逃走。就在这时候,那头黑驴走到它的旁边,蹭了它一下,碰歪了驮鞍,再朝它嗅嗅,转头对着修道院的围墙大吼一声,就沿特拉斯摩罗大街跑了下去……
……这一次,就象是在炎热之中打了一个奇怪的寒颤——是小银还是我?——许多事都搞得七颠八倒了;忽然,一片低矮压顶的阴影象一块黑布遮住了太阳,曲巷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住,一种繁复密织的孤独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在遥远的虚幻之中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地回到了现实。听见了前面鱼市上不断交替错杂的叫卖声;刚到市场的卖鱼人不断地夸他们的比目鱼、车扁鱼、黄花鱼、长带鱼、大嘴鱼;钟声在告诉人们,早晨的布道在进行;还有磨刀人的哨子音……
小银还在发抖,不时地望着我,眼睛里带着恐惧,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们俩象哑巴似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小银,我想这恐怕不是一头驴……”
小银不声不响地又颤抖了起来,抖得浑身簌簌地发响,忧郁而胆怯地又去望着下面的壕沟……
32、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