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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ǖ�90页)从时间上看,瘾品的全球化是十五世纪一系列偶然因素促成的;从动机上看,猎奇和效法贵族享用海外奇物成就了瘾品的全球扩张;从后果上看,瘾品(包括制造酒精和糖)的生产、运输、销售,形成了近代的种植园制度、黑奴三角贸易、远洋航行技术、现代财税制度等等。考特莱特还提到了烟草征服欧洲的两个重要现象,一是跨阶层消费,二是政府和教会开始拼命反对,如英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1607~1625)称之为“地狱草”,限制人们使用,但最后都被烟草一一克服。(第11页)可见瘾品全球化的过程是人类追求精神刺激造成的,这一过程中反映出的制度设计和理性安排,并不能掩盖其非理性的因素在近代世界形成中的作用。从一万年到五百年,致幻性植物的化学性质没有什么改变,改变的是人类对待它们的态度。也就是说,从十五世纪开始,神圣让位于商业。致幻性植物或者提神植物中的商业的因素最终使伴随人类有一万年之久的神圣致幻物成了大众的瘾品。
三、瘾品的管制与弛禁
瘾品从诞生之日起就和权力联系在一起。十五世纪以来,瘾品贸易的全球化进程在消解其神圣性的同时,开启了商业与政治的权力博弈。十七世纪是精神革命的形成期,此前还有官员反对抽烟和瘾品泛滥。瘾品一旦形成市场后,就是非常好的政府税源,反对的声音就逐渐稀少。到十七世纪末,所有禁止瘾品的政策都被课税取代。(第155页)以英国为例,到1885年,其税收的近一半来自烟、酒、茶。北美独立战争以及欧洲国家之间的战争,在财政支持方面,瘾品税收占有绝对的地位。瘾品税收也日益成为欧洲殖民帝国建立现代化国家的国库根本。
政府很容易对瘾品税收产生依赖,考氏认为其本质上是一种社会病。十九世纪前,所有的统治者(除少数外)关注的是如何从瘾品中获利,而不是禁止。但是到十九世纪后期,政治精英越来越赞成把瘾品的非医疗使用视为犯罪。考氏自己觉得纳闷,精神刺激革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满足了有钱有势人的利益,为什么会出现逆转?我们读到这里也很奇怪。在现代世界形成的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人们对瘾品危害的认识远没有今天这样清楚,为什么社会精英宁愿受经济损失也倾向管制瘾品?考氏列举了当时反对非医疗使用瘾品的五条理由:一、易造成人身伤害;二、引发社会犯罪;三、宗教排斥;四、特定的瘾品和不受西方人欢迎的特定人群有关,如华人抽鸦片,黑人吸食可卡因,爱尔兰移民酗酒等;五、对国家整体有害。这些反瘾品的理由好像没有一条比国家的经济发展重要,最后一条差不多是虚的。比如,二十世纪初的法国约有400~500万人靠酒业维持生活,占了人口的13%(第193页),如果这些从事瘾品生产销售的员工失业,那才是法国的灾难。考特莱特认为,统治者实质上从来不想彻底实行瘾品管制,他们不会宰杀下金蛋的鸡。(绪论)但是瘾品的社会性危害也是显而易见,如何处理瘾品至今并没有很好的办法。他本人吞吞吐吐地是主张弛禁的。其认识正确与否见仁见智,但有一点是正确的,即现在资本主义的全球扩张仰仗的是利用人的固有欲望,推出的产品往往是有害的。现代文化的精髓是追求自我满足,所以他认为不必要把某些瘾品(大概是说大麻)列入禁品。(第212页)可问题是他的弛禁立场往往存在矛盾,这种矛盾实际上也是人类追求精神刺激生物本能与理性认知之间的矛盾。
瘾品造成的社会危害和环境危害在今天已是常识问题,它已经使烟类“终于逐步沦为差劲人物与之为伍的东西。”考特莱特因此乐观地认为,“期望将烟类纳入瘾品一致管理比较有可能实现。”(第210页)就像他自己说的,从十九世纪以来,瘾品管制的后果往往引起反弹。二战前,管制瘾品只有三小宗,今天就有上百种合成瘾品出现,羟戊甲吗啡(etorphine)的强度是吗啡的一千多倍。(第86页)虽然这是化学工业的进步结果,也何尝不是管制的结果呢?
瘾品是人类社会的伴生物,很难根绝。瘾品的管制和弛禁很大程度上影响到现代世界的形成。各国政府对瘾品的管制,主观上是要建立正常社会秩序,但是今天社会大量的走私、黑帮、艾滋病、跨国犯罪等现象有很多是瘾品管制的直接后果。典型的例子就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颁布禁酒法(宪法第十八修正案)之后,一杯成本仅为15美分的威士忌就要卖到1。5美元甚至更高,它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就是走私盛行,催生了庞大的黑帮组织,并严重到威胁美国民主的地步。(阿瑟·林克等:《一九○○年以来的美国史》,刘绪贻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345页)今天人们很难估计禁酒令对美国现代社会的发展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但看看电影《教父》中考利昂家族凭借着禁酒令发家,形成一个庞大的黑帮王国影响到纽约的正常生活就不难想象。今天美国、东南亚、南美哥伦比亚等地的禁毒工作差不多仍在重复过去的历史,或许这就是考特莱特主张弛禁的原因之一。
人类文明的进程主要有两个轮子在推动,科学理性或者说“善”是其一,非理性的欲望或者说“恶”是其二,但世界上差不多所有的文化,特别是宗教对“恶”都予以否定。在思想家中,也多把善、恶对立起来,像黑格尔那样为恶辩护,声称人类的恶劣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是历史发展杠杆的人并不多。不过,在今天的神经心理学的研究成果来看,所有的哺乳动物都有追求精神刺激性植物的偏好,人类更是如此。人们希望改变正常的精神状态原来就是生物本能,只是在文明的进化中,肉体和精神的分离越来越大,个人追究精神刺激快乐的这种普遍性一定会成为社会组织和社群权威的障碍,对宗教领袖和统治者而言它一定是“恶”。因此,人类早先肆意追求精神刺激的生物本能会在文明的进化中演变为一种伊甸园情结,成为集体记忆被保留下来。我们在前面提到过布戈金农的调查,说初民社会都有制度化使用致幻剂进行精神转换的现象。美国人类学家佩尔森(James L.Pearson)对此解释到,按照埃利亚德(Mircea Eliade 1907~1986)改变精神状态是人类一个基本原则的观点,“这些包括了冥想、改变意识状态的感应,它不是采用了外部手段例如致幻剂,就是用了内在的像斋戒、感官褫夺(sensory deprivation)和律动等方法。”(James L.Pearson,Shamanism and The Ancient Mind.p.96)它们都是要达到同样的目的。在今天看来,前者是巫术,后者则是宗教的理性。实际上,传统社会对瘾品之“恶”的认识远不如今天为甚,瘾品虽然被限制使用,但瘾品的宗教功能并没有被完全否定。换言之,从瘾品对文明进程的实际影响来看,善、恶之间的界限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分明。所以无论从人类历史看,还是从人的生物本能看,人们对精神刺激的追求寻找瘾品并不能简单地归结于恶。考氏此书不仅展现了被人们所忽略的文明发展的另一副面孔,而且对瘾品产生后果的分析也是对人类社会“善恶二分”这一基本观念的间接挑战。
综观人类使用瘾品的历史,追求精神刺激一直占据社会生活的中心位置。在新航路开辟之前,世界各地的鸦片、大麻、古柯一类的瘾品一般都是某个文化的致幻性圣物和药品。处置它们是祭司、婆罗门僧侣或者巫师们的专利,危害实在有限。当商业化的潘多拉盒子打开之后,人类就很难找到控制瘾品的方法。尽管今天的社会有很高的物质文化,但在精神领域并不比前人高明。也正是因为人类追求精神刺激生物本能,瘾品影响现代世界的形成过程中,理性和非理性的因素在交替起作用。所以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人类在瘾品的问题上,管制还是弛禁,始终是个问题。
(《上瘾五百年——瘾品与现代世界的形成》,薛绚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2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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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极左经历
吴 思
假如“四人帮”在路线斗争中获胜,极左派的命运会有什么不同?
尽管高层权力斗争风云变幻,最终决定一种社会理想成败的,还是它在社会基层的可行性。极左派在“文革”中推行的农村政策是:农业学大寨,普及大寨县。大寨模式可行,极左派的理想就可行。大寨模式行不通,极左派早晚要退出历史舞台。
“文革”末期,我在学大寨的最前沿,在极左翼,向更左的方向冲锋,亲身体会到极左派前进的艰难。极左派名声不好,他们的视角很少被顾及。不过,我在左翼受挫的经历,对我理解晚年毛泽东的失败和中国极左势力的衰落大有帮助:我的焦头烂额之处,也是他们举步维艰之地。
一、义务劳动受挫
下乡插队之前,我在中学当了几年团支部书记,按照列宁在《伟大的创举》中的教导,多次组织过“共产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到农村后,我接任第三生产队的团小组长兼青年突击队队长,又把“共产主义星期六义务劳动”搬到了农村。
我们村口的南山上有一片荒坡,第一次义务劳动就是在荒坡上刨坑栽树,建一座“共产主义青年梨园”。1976年4月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收工之后,我们青年突击队四十来人义务劳动两个小时,种上六七十棵梨树。这是我们村历史上头一回搞义务劳动,大家很好奇,连在校学生也跑来参加。效率高,干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