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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小事上,就可以看出这汉子的为人可爱处。但今天他却不再注意烟斗烟袋了。虽然从那铺子前面过身,见有人正在那里欣赏烟斗,也不把脚步稍停,来为人解释价钱作义务顾问了。
想起了稽查处受盘问的事情,他的心情起了小小变动。旧习惯已经打破了。
他只想回转家里去,似乎一到了家,向那小小住房中唯一的一张旧木太师椅上一坐,面对单色总理遗像,和壁上挂的石印五彩汉寿亭侯关云长像,以及站立在汉寿亭侯身后露出一个满脸野草似的胡子大睁圆眼的周仓憨样子,在这个熟习的环境中,心一定,凡事就有了解决希望了。
一回想起稽查室的一席话,他心被搅乱了。他是个规矩本分的公务员,平时奉公守法,不敢惹事生非,加之为人心平气和,还常常主持一点正义,为什么那稽查长把他喊去,问他“属于何党”?为什么还盘问在“工厂办事以外还做些什么事”?为什么同时还用着那全然绝望的眼睛,象非常悲悯的瞅着自己?经稽查长一问,他自然得诚诚实实的把自己办事以外的许多行为都告给那要人。因为那稽查长似乎不需要知道从他工厂回家路上那一段情形,所以他生活上一切几几乎都说尽了,却不曾把留恋到烟铺外面的一件事提起。他隐瞒了这样一件小小秘密,那稽查长自然全不注意。问题不是这件事。他心乱的却是正当那人问他属于何党何派时,他记起了三天前所抄写的一件公文,知道开除了一个同志,这办事人开除的详细理由虽不明白,但那考语上面股长却加了一行“××是××分子。”他知道近来总经理和副理事长属的党系,总以为这人被开除原因,完全是股长批的结果。因为派别不同,被服厂虽属国有,然而小组织的势力近日在任何企业任何机关中,都明目张胆的活动,既然与厂长系统不同,随时就有被开除的危险。因此一来,他就有点软弱,仿佛非赶忙回到住处,想不出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在厂中每月领薪金四十四元。每日的职务是低着头流汗抄写册表公文,除了例假日,平时不能过九点钟到厂。劳作与报酬之不相称,正如其他地方其他机关的下级办事人一样。因为生活的羁绊,一月只能拿这样一点点钱,所住的地方又是生活程度最高的地方。照例这些人虽有不少在另一时也受过很好的教育,或对党尽过力,有过相当的训练,但革命成功的今日,他们却只有一天一天衰退下来,将反抗的思想,转到拥护何人即可以生活的打算上,度着一种很可悲的岁月了。在这样情形下的他,平庸无能,显着旧时代衙门中公务人员的性格,无事时但把值不到十块钱的烟斗作为一种幸福的企求;稍有风声,又为职业动摇感到一种不遑宁处的惶恐,也是很自然的了。
回到了家里,他没有事作,等候包饭处送饭来,就把一册《古诗选》取出来读一读。左太冲《咏史》、阮步兵《述怀》,信手翻去,信口吟诵,希望从古人诗句中得到一点安慰,忘记头脑中的公文程式。正咿咿哦哦吟读时,那赤膊赤脚肮脏到极点的小子,从楼梯口出现,站在他房外轻轻的叩着门喊:“先生,先生,饭来了!”正读着《前出塞》诗的他,仍然用读诗的声音说:“小孩,饭拿进来!”肮脏小子推门进到再不能容第三个来人的小亭子间,连汤带水把两个仿佛从十里外拿来的冰冷的下饭菜,放在预先铺了一张《申报》纸的方桌上去,病猫似的走了。他就开始吃饭。饭一吃过,收了碗放到门外楼梯边,这时候,二房东已经把电灯总开关开放。他开了灯,在灯下便一面用那还是两年前到汉口花六毛钱买来的烟斗,吸着乌丝杂拌烟,一面幻想起什么时候换一个好烟斗一类事情。
他的日子过得并不与其余下级办事人两样,说起来也就并不可以引起他人注意和自己注意的理由。不过今天实在不同了一点,他不能不注意到自己这些情形来了。
他觉得心上画圈儿老不安宁,吃过了饭,看书无意思,吸烟也似乎无意思。
问题是:假如明天到厂就有了知会,停了职,此后怎么办?
想了半天,没有得到解决。墙上的总理不作声,汉寿亭侯也不作声,周仓虽然平素莽憨著名,这时节对他却完全没有帮助。仿佛诸事已定,无可挽回。
一切真好象无可挽救,才作退一步想。他身边还积得有六十五块大洋钱,是每月三块两块那么积下的。因为这钱,他隐约在自己将来生活上看出了一点光明。他可以拿这个钱到北平去找个新工作。他想,那里是旧都,不比这势利地方……他还想,那里或者党也如地方一样,旧的好处总还保留了一些。到了那里,找得一个两个熟人,同去区部报到,或者可以希望得到一点比这里反而较有希望的工作。这时既不以为自己的希望是愚蠢的希望,就对于停职的事稍稍宽了心。
……总理很光荣的死了,而且很热闹的埋了,没有死的为了××而活,为了××而……
这样糊糊涂涂的想下去,便睡着了。
第二天,因为睡眠极好,身心已健康了些,昨天事仿佛忘记了。仍然按时到厂,坐在自己位子上,等候科长把应办公事发下来,便动手作事。纸预备好了,墨磨好了,还无事可作,就用吸墨纸包了铜笔帽擦着,三个铜笔帽都闪着夺目的银光。
一个办公室中同事全来到了,只有科长还不来。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询问近身一张桌上周同志:
“周同志,昨天稽查长叫你过去问话没有?”
周同志不懂这句话的意义,答非所问。他说他不曾作错什么事,不会过稽查股去。
“你听说我们这里什么风声没有?我好象听说改组……”
“这事情可不明白。你呢?”
他想了一下,抿口莞尔而笑。
笑过后又复茫然如有所失,因为他仿佛已经被停了职,今天是到这里来的最后一天了。他忽然向那同事说:
“我要走了。”
“要高升么?”
“不是。恐怕非走不可。因为我是个××介绍来的,你知道的。××和老总不同系,我们老总是×××。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相为谋,那就只有各走各的路。我不走,成吗?”
“你到什么地方去?”
“远了,我想去北平,因为余叔岩杨小楼还在那里唱戏。好几年没听戏了,听它几年戏去。”
“一定要去么,那我来饯行,明天还是后天到福兴居吃馆子,自己定个日子吧。”
“不忙。不一定!”
“还不批准么?”
“我不是告假。”
“但不听说要换什么人,你不要神经过敏。”
“昨天有人把我叫到稽查处去,问了好半天。”
因为照习惯,没有什么问题的人,是不会叫到那地方问话取供的。所以听到他被问了许多,周同志也觉得有点不对了,才开始注意他那要过北平的话中意义。
第四部分 顾问官第15节 烟斗(2)
周同志用着一个下级办事员照例对于党对于一切所能发的小小牢骚,发挥着那种很可怜的无用议论,什么“不中用的官僚太多,应当彻底改组呀”,“应当拥护某同志回国呀”,“应当打倒某某恶化势力呀”,完全是些书生空话。这样说着,一面象是安慰了王同事,一面自己胸中也就廓然一清了。
一会儿,科长来了,把帽脱了。大衣脱了。口含着淡黄色总统牌雪茄烟,大踏步到桌边去,翻动桌上文稿,开始办公。年纪还轻的科长,完全如旧官僚习气,大声喝着应答稍迟的公丁,把一叠拟稿妥贴、应当送过老总处画行的公文推到工友手上去。两手环抱公文的公丁,弯着腰一句话不说,从房中出去了。(这公丁,今天比平时不同,留到王同志脑中的是一个灰色憔悴的影子。)他还得等候那公丁返身时才有公文可抄,就在这空暇中生出平常所没有的对科长的反感。好象正面侧面全看过了,这科长都不应当这样把旧时代官僚资本家的脾气拿来对待厂中的工友。况且还据说是从外国受着好教育回来,平时还常常以左倾自居,有这样子脾气就尤其不合理。
可是这科长的行为,并不是今天才如此,唯独在今天,才为他注意到罢了。他虽然极不平的把那被科长凌辱了的工友用同情的眼光送出去,仍然得小心听着那科长呼唤。他猜想科长今天必定有什么话对他说,而所说到的又必与自己职务相关;就略显矜持的坐在自己位置上,且准备着问题一发生时,如何就可以在一句反质言语中,做到仿佛一击使这科长感到难堪的办法。
这些无语的愤怒,这些愚而不智的计划,在科长那一面说来,当然是意外,决没料想到。
同事之一被科长“周同志,周同志”的喊过去,把科长请客单一叠拿上手,退回原处后,咯咯咯咯的磨着墨,砚石就在桌上发着单调的极端无聊的声音。事情不要他作,其中好象就有一种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