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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熄了!自然!但是我还一点都不明白,无论你怎样讲解,——我想是一种时新的绅士们的用品罢。”
“等我买一个来,你就立刻明白了。”
“他要多少钱一个呢?”
“七个半马克,煤油在外,每罐一马克。”
“七个半马克,还有煤油!这尽够买许多松明,供多日的用。假如你愿意花了钱买这样的东西;但是沛加将了劈成小片,一个钱都不会损失。”
“买了洋灯你也不会损失什么!松明也是值钱的,而且现在你再不能像先前一样,在我们地上随处可以拾到了。你须有工夫去搜寻这样的木材,从最偏僻的地方将他拖到这边泥沼里来,——而且他又立刻用完了。”
母亲明知道松明并不真是这样容易用完,因为以前并没有说起过,这不过是一口实,可以出去买这洋灯罢了。但是伊很聪明的闭住了嘴,不使父亲发恼,否则洋灯便不买来,也没得见了。或者别人会设法先买一盏到他家里,于是全个教区便要谈论在牧师公馆以后首先用洋灯的人家,说个不完。母亲将这件事细细想过,对父亲说道,
“买罢,倘你喜欢;我只要能够看见,可以纺织,无论点着松明,或别种的油,于我都一样。那么,你想什么时候去买呢?”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父亲拿洋灯回来时候(2)
“我想明天就去,——我还同杂货店主有点别的小事情呢。”
这正是一礼拜的中间,母亲很知道这别的事情无妨等到礼拜六再去办,然而伊也不说什么,只是心里想,不如愈早愈好。
这天晚上,父亲从仓库里拿出那大的旅行箱来,这还是祖父从乌勒亚堡来的时候,储藏粮食的东西;父亲叫母亲装满干草中间放上一块棉絮。我们小孩便问,为什么他们在这箱子里只放下干草和一点棉絮,没有别的东西呢?但母亲吩咐我们这一班人,都闭住了嘴。父亲却更为高兴,便给我们说明,说我将去从店里拿一盏洋灯来,这是用玻璃做的,倘若他跌了,或者那橇颠播得太利害,他就要粉碎了。
这一晚上,我们小孩在床上醒了好久,心里想着那新洋灯;但是厨下的沛加,平常专劈松明的人,一等松明吹熄,便呼呼的睡着了。他一回都不曾问,洋灯是什么东西,虽然我们谈论得很多。
父亲旅行了整整的一天,这在我们似乎是很长的时候了。我们这一天连食物都不觉得好吃,虽然我们中午有牛乳汤。但是厨下的沛加连吞带咽的,吃到有我们几个人一总并起来的那么多;他终日劈他的松明,直到将柴房都装满了。母亲这一天也不曾绩了多少苧麻,因为伊只是走到窗口,向着外边冰雪上,去窥望父亲。伊时时对沛加说,以后或者不再要那么松明了;但沛加似乎不大注意,他连这是什么缘故也并没有问。
直到晚餐时候,我们才听得院子里马铃的声响。
我们小孩嘴里还衔着麦包的小块,奔突出去,但父亲将我们赶回,却叫厨 下的沛加去帮他扛那箱子。沛加早已在火炕旁的凳上,坐着打磕睡,所以他冒冒失失的,在帮着父亲扛箱子进屋里来的时候,他将箱子碰在门枋上;倘若他年纪再小一点,必定要挨父亲的一顿痛打,但他现在是一个老汉了,父亲平常没有打过比他自己更老的人。
可是洋灯倘若真是粉碎了,沛加也不免要听父亲的一两句话,幸而倒还没有什么损伤。
“笨汉,爬上火炕去!”父亲向着沛加吼叫,于是沛加爬上炕去了。
父亲已经从箱里拿出灯来,一只手提着。
“看罢!现在在这里了!你想这怎么样?你将油倒进这玻璃瓶里去,那在里面的一段带便是灯心,——呵,你将松明拿远一点!”
“我们点他么?”母亲退后着说。
“你疯了么?他怎能点着呢,并没有油在里边?”
“那么,你不能倒些进去么?”
“倒油进去,好容易的话!是的,那正是那些人们说的话,在他们不懂得这道理的时候;但是杂货店主再三嘱咐我,不要在火光下倒油进去,因为他会着火,将全所房屋都烧掉了。”
“那么,你在什么时候将油倒进里面去呢?”
“在白天里,——白天,你听见么?你不能等到白天么?这也实在并不是怎样的大奇事。”
“那么,你看见他点着过么?”
“我自然看见过,这是什么问?我多回看见他点着,在牧师公馆里,又在店里试点这个的时候。”
“他点着了么?”
“点着了?他自然点着了。我们将店窗都关上了的时候,你连地板上的一枝针都能看见。你看这里!这里是一个帽;火在玻璃瓶的这个地方烧着的时候,火光不能爬到顶上去,在那里并不要他,他便向下垂下来,所以你能够寻到地板上的一枝针。”
我们极想试看,我们是否真能寻到地板上的一枝针,但是父亲将洋灯挂在屋顶下,起首吃他的晚饭。
“今天晚上,我们只能且把松明再将就一回,”父亲且吃且说“但是明天,洋灯将点在这间屋里了。”
“父亲,你看!沛加终日劈松明,将柴房都装满了。”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父亲拿洋灯回来时候(3)
“好罢。总之我们现在有柴了,可以供我们一冬天的用,因为我们不再要他做别的用了。”
“但是浴室同马房里怎么样呢?”母亲说。
“在浴室里我们将点洋灯。”父亲回答说。
这一夜里,我比前夜睡的更少;早晨醒来的时候,倘使我不是怕羞,我简直要哭出来了,因为我想起那洋灯非等到晚间是不点的。我梦见父亲在夜里加油,洋灯整整的点了一日。
天才发亮,父亲从他的那大的旅行箱里,拿出一个大瓶,又将他的内容倒了若干在略小的瓶里。我们很想问他这瓶里是什么东西,但我们不敢,因为父亲的颜色如此庄重,全然使我们惊慌了。
他将洋灯从屋顶拉下一点来,很劳碌的收拾,又将他旋开,那时母亲不能再忍,便问他做什么。
“我是倒油进洋灯去。”
“但是你将他拆碎了!你怎能将旋开的各件放到原位上去呢?”
母亲同我们都不知道父亲从玻璃瓶上拿下来的东西是叫作什么名字。
父亲并不回答,只叫我们站远些。他于是将小瓶里的东西倒在洋灯的玻璃瓶里,差不多满了;我们猜想那大瓶里一定也是煤油了。
“那么你现在不点他么?”母亲说,这时候,先前旋下的东西都已经重复放好,父亲又将洋灯高挂在屋顶下。
“什么!在白天里么?”
“是的,——我们试看他会点着么。”
“他会点得很好,只要等到晚上,不要多劳心!”
早饭后,厨下的沛加抗了一大块冰冻的木头进来,预备劈成松明;他将木头从肩上摔在地下,很大的一声响,使全屋都震动,洋灯里的油也动荡了。
“安静点!”父亲叫道:“你这样骚扰,为的是什么呢?”
“我把这油松抗进来,叫他融化一点,——没有别的法子,他是完全冻了。”
“那么你可以不必多劳罢,”父亲说,对着我们眼。
“但不这样,你总不能叫他烧着。”
“你说,你可以不必多劳了。”
“那么,松明不要再劈了么?”
“假如我真是说松明不要再劈了呢?”
“啊,这在我都一样,倘若主人没有他也以将就得。”
“沛加,你不看见,什么东西挂在椽子底下么?”父亲问这话的时候,傲然望着洋灯,又怜悯的看着沛加。沛加将他的木块放在屋角,随后才去看那洋灯。
“这是洋灯,”父亲说,“他点着的时候,你再不要松明的火了。”
“啊!”沛加说。以后再也没有一句话,便迳往马房后面他的砧板那边,整天的劈柴,同平日一般,将和他一样高的一段树都劈成小片。但是我们其余的人,几乎一点事都不能做。母亲假作纺织,但伊的苧麻还没有减去一半,伊推开纺锥,走出去了。父亲当初在那里削他的斧头柄,然而这件工作似乎不很适意,因为他只做了一半便放下。母亲出去以后,父亲也出去了,至于他是否往镇里去,我可不知道了。总之他吩咐我们也出去,而且答应我们一顿打,倘若我们用指尖触一下那洋灯,我们如敢这样,真是同想摩弄牧师的绣金法衣一样了。我们只怕挂这宝贝的绳断掉了,我们将代负这责任。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三部分父亲拿洋灯回来时候(4)
在客室里,时光觉得很沉重,我们又想不出别的事做,所以决定全体到溜冰的山坡上去。
镇里有一条直路,到河边去汲水;这路的尽头是山坡的脚,橇可以从山上溜下来,随后再从那边沿着冰的裂处,走上山去。
“灯山的小孩们来了,”镇里的一个小孩子见了我们便叫着说。
我们知道他们的意思,并不问他们灯山的小孩是指什么,因为我们的田庄自然并不叫作灯山。
“嗳,嗳!我们知道!你们去买了一盏那些洋灯,到你们家里来了。我们都知道!”
“但是你怎么会已经知道的呢?”
“你们母亲走过我们这里的时候,告诉我的母亲说的。伊说你们父亲从店里买来了一盏洋灯,点起来有这样明亮,你能够寻到地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