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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拉上隋月一起来到了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小警察,小伙子故作镇定,拿出两样东西递给他,“苏来留下的遗物,指名要送给你。”
李祥福接过来,一个镶嵌着两朵梅花的淡蓝色小发卡从塑料袋子里露出来,他莫名其妙地扫了一眼隋月,然后打开另一个陈旧的信封,才露出缝隙,便闻到一种久远的味道,象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把手指伸进去,果然触到了那种熟悉的质地,于是把那张纸轻轻拉出来,隋月看着他点了点头。纸张、字体、纹路都是他们熟悉的,这果然是那份梅椒桂鱼的菜谱。
李祥福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苏来是红福酒楼老板娘李香香的养子,苏苏的堂哥,拥有这份菜谱十分正常,但是苏来为什么要把菜谱留给自己呢?他似乎看到了苏来被抓住前,眼睛里的种温柔眷恋的目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一个,父亲的菜谱是怎么得到的呢?猛然间,他心里觉得七上八下,似乎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在脑海里飘来飘去。
隋月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苏来的菜谱一定得自于他叔父,我的菜谱是香香婆婆给的,陈凯的菜谱似乎来自于王立恒,王立恒是从苏苏手里拿到的,”她停顿了好一会儿,“你的是从哪里来的呢?你父亲的菜谱是怎么得到的呢?”她转过身来望着李祥福,“苏来竟然把菜谱留给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祥福点点头,“还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文革期间,红福酒楼的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看着对方,“红福酒楼开业的第一天,万福厅里一共坐了八个人,王立恒死了儿子,这个先不算,三个人死亡,一个杀了人在押,还有一人失踪,对他们来说,万福厅的酒席是他们噩梦的开始,你说这是为什么?”
隋月点点头,微微笑了起来,“阿福哥,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开始吧。”
美食节开幕式发生的事情,通过各种媒体的渲染,早已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红福酒楼就在这喧闹声中脱颖而出,一些老的招牌菜仍然恪守着独特的风格,而新的红福冰粥吸引了众多的年轻人和孩子。就这样,在别的酒店生意转入低谷调整期的时候,红福酒楼却出其不意地呈现出辉煌之态势。
李祥福因为存了心事,忙忙碌碌中,只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他列了一下顺序表,先走访一些老街坊,没有收获,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得一清二楚。事实上,他自己居住的那栋楼基本上住的是棉纺厂单身职工,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住户只要结婚成家,就会马上搬进单位分配的新房,新毕业的单身职工再搬进来补上,周而往复,象他和父亲这么一住三十多年,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于是回到父亲的单位,也是自己的原单位,棉纺厂职工食堂,见到了早先做手脚的同事,几个人羡慕而尴尬地看着他。他们和李祥福年龄相若,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还是争先恐后提供了一些线索,似乎在刻意讨好着他。看着那几张依然茫然无助的脸,李祥福心里似乎被尖利的爪子重重地挠了一把,一阵酸楚,他在心里早已原谅了大家,谁也怪不得,一切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为了活下去,为了老婆孩子有口饭吃,他稍停了片刻,便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令他窒息的空间。
酒楼休息的每个间歇,他都会走出去,试图接近过去的生活。终于有一天,他疲惫不堪地回到酒楼,坐在外卖窗口的小房间里失魂落魄,大毛招呼了他几次,也不见回应,只好嘟嘟囔囔忙乎着自己伺弄着猪蹄了。
酒楼打烊了,隋月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大门,夜空里点点星星忽明忽暗,就象两人的心情阴晴莫辨,蝉静声止,一路无语,在街角最黑暗的地方,李祥福停了下来。
“我父亲说是在老家结的婚,这里没有人见过我妈妈。”他的声音压抑而冷静,随后,渐渐颤抖起来,“文革时候,李香香和苏苏……”提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种无法掩饰的颤栗,“被造反派从家里赶出来,就住在我们这栋单身楼里。”
隋月心里掠过一丝温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张忐忑的脸,悄悄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大手,李祥福哽咽起来,象是抓住了一段救命的木头,“那场大火过后,香香婆婆失踪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把我从外地抱回来。
他几乎是惊恐地望着隋月,“你说我父亲手里怎么会有这张菜谱呢?”继而可怜巴巴地看着隋月的脸,“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隋月暗暗叹息一声,心里很清楚,李祥福也许在内心早已猜测着那个事实,却始终不敢相信,苏苏或许并没有做掉那个孩子,作为同龄人,李有志有足够的机会结识苏苏,那份菜谱也许是留给李有志的,当然更有可能是留给她的孩子的。苏苏的想法甚是模糊,但从李有志的角度来讲,孤身一人养育着一个孩子,除了做人的善良之外,恐怕还有对苏苏无法摆脱的情愫。
静夜无声,李祥福眼前不可避免地浮现出父亲沉默的面庞,还有那份被抚摸了无数遍的菜谱,一晃而过的是香香婆婆端坐在杂货店里的身影,那个杂货店不在了,但是乌囿梅还在,无论老人恼怒地责怪,还是苏来牵挂的眼神,几乎都在提醒他某个可能存在的事实。
李祥福的情绪进入了相当恍惚的境地,自己究竟是谁?我真的是那个孩子吗?
表面看起来,李祥福原有的生活节奏一成不变,忙忙碌碌,一天一天向前扑腾,但细细看来,却能发现他眉头紧蹙,半晌沉迷于某个动作之中,大毛时常用胳膊碰碰他,打断他的沉思,李祥福哦哦地点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然而过不了多久,相同的事情仍然会重复发生。
马妮走进红福酒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透过门口的缝隙,可以看到已经软弱的一丝细细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食客基本上都散了,服务员也陆陆续续地吃过饭,正在整理大厅的卫生。李祥福的面皮烫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正要说话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越来越大的争吵声,不自觉地向紧闭的经理室的门口望去,是王家父女。王立恒的声音低沉而恼火,似是在极力压抑着怒气,王晓敏的声音细弱却尖锐,却像是沉默后的爆发,大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李祥福和马妮面面相觑,然后,他们听到经理室的门被拉开,王晓敏眼睛红红地走了出来,看到呆视着她的李祥福和马妮,苍白的脸红了一下,咧了下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酒楼。
王立恒随后追了出来,“晓敏,晓敏,你给我回来。” 看到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回转身,众人连忙低下头忙碌去了。
李祥福把头扭过来,避开王立恒的目光,自从听到那些朦朦胧胧的事情,他便觉得心里麻噪噪地乱成一团,早已丧失了初期的镇定和无谓,而王立恒看他的眼光也似乎发生了变化,温和亲切了很多,有几次停下来想跟他说话,却总被他找些借口拖延,迟疑着只好走开了。然后李祥福心里便觉出沉重压力下的骤然轻松,身上的汗慢慢地消失蒸发,其实他也知道,躲避不是好办法,所有的事情早晚都是要面对的,却仍然采取了这种熬过一天算一天的被动态度。
两人走到外卖间门口,马妮不停地回首张望,无意中和王立恒的目光相对,便斜着白了他一眼,若不是王家插这麽一杠子,这间酒楼还说不定是谁的呢。当日的谈判是王森去的,两人唇枪舌战了不少时间,有着仇恨般地熟悉,而除了电视上,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近距离接触红福酒楼的董事长王立恒,对方一脸震惊,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好大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离去。她微微有些奇怪和不安,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大厅里的服务员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笑,李祥福打开外卖间的小门,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马妮轻巧地甩开了,白了他一眼,“我可不进去,我是穆斯林。”
李祥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你根本不用抻着掖着,所有的废话都是多余,他不用再为自己浅薄的文化底子惭愧,也不用担心自己说的对不对,想说什么脱口而出便是了,轻松而自在。
马妮好奇地打量着大厅的布置,“这儿装修的可真是不错,刚才那人是王立恒吧?”习惯性地冷嘲着,“这父女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大好啊。”
李祥福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最近一段时间,王家父女已经争执很多次了,王晓敏似乎准备去外地上学,王立恒一直在试图阻挠女儿,泡在酒楼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同情地想着,过于强大的父母亲,对儿女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真是一个难以断定的问题。
他看着马妮,站在自己身边小小巧巧,心生爱怜,“你怎么有空过来?”
马妮不时对大厅里的人笑笑,转过头,“你好久没过去了。”
李祥福看着窗外花廊,悚然一惊,天气里的燥热已经淡下去不少,早先盛开的那些不知名的花朵早已凋谢了,只余下破败的绿叶子,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到了八月底。
隋月递过来一张报纸,李祥福扫了一眼后神情大震,粗黑的标题突兀醒目,张新奎以故意杀人罪被一审判处死刑。文中简单讲述了案犯破坏刹车,故意致使妻子死亡的犯罪事实,用大量的笔触描述了此案的审理及造成的社会影响。事实上,这起案件一发生便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为被广泛关注的社会热点,案件具备着凶杀、包二奶、旧情复燃、大款等多个流行元素,张新奎与前妻以及他们各自的情人,牵动起方方面面敏感的神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起于对可能“轻判”背景的怀疑,传言愈发凶猛,更有人直言推断这将是一起典型的司法不公的审判,怀疑,逐渐演化成一种舆论声势,富人为富�